作者：魏朝瑾
等最后一个也被绳子捆好时，两个人已经狼狈得像乞丐了，方子柚怀里的那张纸早就在挣扎中不知掉到了哪里去，他也顾不上那张纸。
“九歌你别怕，我娘已经派灵舟来接我们了！”方子柚蹲在九歌面前信誓旦旦，“我娘一定会找医修治好你眼睛的！”
“我不担心，你让秦栾也不用自责，这都是意外。”九歌即使眼里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块，情绪也依旧稳定，“去云水城治病，倒是叨扰城主了。”
“娘可喜欢你了，你就是他们嘴里别人家的孩子。”方子柚将胳膊轻轻搭在九歌肩上，“一点都不叨扰！”
“放心，你看不见的时候也不会无聊。”方子柚脑瓜子一转，“到时候把我妹妹送过来陪你玩，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哄人可有意思了。”
灵舟在方子柚和秦栾的千盼万盼中终于来了，一舟载着一群蘑菇中毒的天才们飞回云水城治疗。
在云水城医修的诊治下，大家很快恢复了正常，只有中毒最深的九歌需要养上几天。
方子柚遵循约定，在九歌服完药后就抱着个孩子来了，他掐着小姑娘的腋下将人举到九歌眼前，得意道：“看！我妹妹！可爱吧！”
“哥哥好～被举起来的小姑娘笑起来露出一口小米牙，还有一对甜甜的酒窝，“我叫方时云～”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99章 惊风雨（一）
九歌似乎就是有一种让所有人都喜欢他的魔力, 在他养眼睛的这几天里，喜欢跟在方子柚屁股后面跑的小时云一下就转换了粘着的对象，天天对着九歌喊哥哥。
“我娘喜欢你, 我妹妹也喜欢你......”方子柚酸溜溜的, “我醋了。”
“哥哥，你的心胸要开阔一点������”小时云奶声奶气地和方子柚讲道理, “我都没怪你之前提议娘将我送到外祖家的事呢！”
之前举办群英会, 整个城主府人人忙得脚不沾地，修者一多，冲突自然也会变多, 小时云周身的看护力量薄弱, 哪怕放在城主府，母子俩也觉得不安全，干脆修书一封将小时云送到了外祖家, 等群英会结束后再接回来, 为此，小时云单方面和提议的方子柚冷战了很久，方子柚伏低做小很长一段时间才将脾性大的宝贝妹妹哄回来。
提起这件事, 方子柚气势自动矮一截：“你怎么还记得......”
“我人小又不是笨蛋！”小时云爬到凳子上, 站起来叉腰，雄赳赳气昂昂，“坏哥哥！”
“坏哥哥”沉默, 小时云自动获得了坏哥哥一整天的指挥权, 笑得酒窝一直没消失过。
安静了很久的城主府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再次热闹，大家似乎都怕九歌一个人无聊，没事就挤到他的院子里，修炼也要在院子的石凳上占个位置, 小时云因此认识了许多新的哥哥姐姐。
她长得奶乖奶乖，有小脾气也不让人讨厌，除了面对方子柚的时候偶尔魔丸，面对其他人就是颗让人心软软的灵珠，大家都很喜欢她，有好几个还当着方子柚的面说要把他妹妹打包回去给自己当妹妹。
“一个个怎么不上天呢？”方子柚翻白眼，“还想拐我家宝贝？出门左转不送！”
时间就这样嘻嘻哈哈地过了好几天，九歌眼中模糊的色块逐渐有了轮廓有了形状，能看见的那天，他睁开眼就是一张凑得极近的小脸，孩子被养得好极了，白乎乎嫩生生，腮帮子的肉圆鼓鼓的，看起来像个年画上的福娃娃。
“哥哥，你的眼睛好漂亮！”小时云近距离和九歌对视，没忍住开始化身夸夸精，“比我哥哥好看多了！”
“云云！夸人就夸人，不许拉踩你哥！”
之前半瞎的时候，九歌的眼睛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没有焦距也没有神采，如今雾尽神归，一垂眸一抬眼，自有风流。
“可是������”小时云看看眼前的九歌，又转过头看看自己的哥哥，真诚道，“我说的是实话呀！”
方子柚：“.......”
谎言不是利刃，真相才是快刀。
方子柚快步上前，一手揽住小时云的腰，一手捂住她的嘴，微笑道：“小嘴巴，不说话。”
小时云用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表示抗议，但抗议被无视了。
“九歌，我今天穿的什么颜色什么纹路？”方子柚转移话题，“你能看清吗？”
“浅绿，云竹纹。”
“呼～总算是好了。”方子柚舒了一口气，九歌要再不好，他真要愧疚到把秦栾捆了送去给冲霄剑尊赔罪了。
九歌的眼睛好了，之前总是隐约带着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大家都放松下来，商量着下一个游历地点，方子柚讨论着讨论着，忽然想起那片陌生的阵纹残痕������之前光顾着陪九歌治眼睛，他把这事儿给抛诸脑后了。
说干就干，方子柚当天晚上就将阵纹残痕默画下来，带着好奇去找了自己娘亲。
云水城的城主已经不年轻了，但岁月没有让她衰老，反倒愈发风姿绰约，她看着找过来的儿子，笑道：“解决了好友的事，终于想起了娘？”
“哪有把您忘了？”方子柚熟练地撒娇，他继承了几分自己娘亲的美貌，面目清秀柔和，不拿剑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凭他的气势猜出他是剑修，“我不是天天都和云云陪您吃饭吗？”
“人在我这儿，心都不知飞哪去了。”城主用手中的公文轻敲了下他的脑袋，“云云和你一模一样。”
“嘿嘿。”方子柚开始装傻，他用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模仿人行走，走到城主眼前“噗通”一下跪倒，“有一点小事需要麻烦我最最美丽、最最温柔、最最善良、最最博学的娘亲������”
“少在这拍马屁。”知子莫若母，城主瞄了一眼那匍匐的手指，“说吧，什么难事？”
一张绘有阵法残痕的纸张出现在跪倒的手指下：“我们前段时间去了明砀山，在那里帮一个小村庄的人除了异变尸鬼，查探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个。”
“我学过的阵法也不少，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方子柚趴在她的桌上，歪着头问，“娘，这个是什么阵法？有什么作用？”
云水城的城主是当世有名的阵法大师，方子柚虽然修了剑，但积年累月耳濡目染，也能算半个阵修。
“我看看。”城主将那张绘有阵纹残痕的纸拿到自己面前，她的指尖虚虚地跟着残痕游走，灵力在空中勾勒出浅淡的纹路，她在以自己的造诣进行反向推演与补全。
阵纹剩下的痕迹太少，方子柚估计他娘还要推演一会儿，干脆就偷感极重地端了他娘桌上的宵夜，坐到椅子上开始大快朵颐。
一盘软甜糕下了肚，神游天外的方子柚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一抬头，被环绕着他娘的、密密麻麻的阵纹吓了一跳������这么复杂的吗？！
他试探着发出一个音节：“娘？”
隔着被灵力勾勒的连片阵纹，方子柚竟然看到他娘眉头紧锁，脸上的神色说不出来的复杂：“小柚子，你们遇到异变尸鬼长什么样？”
“为什么这么问？”心念电转间，方子柚突然想到了什么，不由毛骨悚然，“那些异变尸鬼该不会是人为吧？！”
“有可能。”方子柚的娘亲盯着那片复杂的纹路，“可惜，明砀山不在云水城的管辖范围内。”
如果在云水城的管辖范围内，她大可以派心腹或者亲身去查看，但若在其他宗门辖下，她便不能直接派人插手，探查只能放到暗地里，还得谨慎小心，要是被发现，一个处理不当就很容易被当作心怀不轨。
“那这个阵法的作用是什么？催化活人成为尸鬼？”方子柚不解，“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
“妖邪作恶，镇压过后便会声名大噪������”城主垂下眼睫，胡编乱造搪塞自己的儿子，“也许是存了扬名的心。”
“这也太丧心病狂了吧！”
方子柚并没有发现他娘话语中的玄机，她没有回答他关于阵法的作用，只是顺着他话语里的疑问，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件事出于你口入于我耳，不要再告诉其他人。”城主叮嘱他，“小柚子，从今天起，你就当没发现过这片阵纹残痕。”
“可我已经告诉九歌了。”方子柚小小声，“现在是我们三个都知道。”
“告诉他......倒也没问题。”城主笑了笑，“我说不定还要去请教冲霄剑尊。”
一个阵修，为什么要去找剑修请教？方子柚有点不理解，但随后想到冲霄剑尊的战斗力，他又恍然大悟。
“那我就撒手不管喽～”方子柚拍拍衣服，准备趁着他娘发现他将她的宵夜吃个精光这事前开溜，他娘办事可比他靠谱多了，“娘我走啦！！！”
声音还在室内回荡呢，门就已经被打开又关上，城主看了一眼干净的盘子，紧皱的眉眼间终于漫出些许笑意，但很快又被凝重取代。
作为太虚阵法造诣最高的几人之一，她虽然没有能力反向推演整个阵法，但凭借着她还原的痕迹，她已经看出了一些阵法令人不安的作用������催促人与妖兽血脉融合，以妖兽的血气刺激濒死的人焕发生机，从而模糊人的寿命界限，使人寿向妖寿转变......
这样复杂的阵法绝非一人之力就可以办到，明砀山那个偏僻的小村庄，或许并不是凡人界第一个受害的地点。
她隐约感觉到山雨欲来����太虚界寿数濒临极限的泰斗不知繁几，哪怕只有一两个人动了心思，对两界都是一场莫大的灾难。
探查只能隐秘地在暗地里进行，一旦放到明面上，只会出现两种可能：一是被发现的人破罐子破摔，对两界造成更大的伤亡；二是揭露这样的歪门邪道，或许会让本来没有这个心思的人走上歪路。
她现在都不知道传讯符若发出去，对面的人是人是鬼，可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她就不可能放任不管，她唯一的私心便是将自己的孩子从这份危险中摘出去，让他不要卷入其中。
城主收回视线，又将目光投向浮在半空中的、密密麻麻的阵法线条，她想试着推衍出更多������阵法虽非一人之能，但每个阵修都有自己的绘制特色，她想看看有没有熟悉的痕迹，能帮她缩小范围。
灵气在她指尖作笔，一缕缕在空中延伸，在某一处阵纹连接上的那一刻，灵气构筑的阵纹忽然开始紊乱，随后一条接一条飞快点亮！
城主脸色大变，果断开始毁阵，可隔空点亮阵法的人似乎极其了解她，浮空的阵纹虽然只亮了寥寥几处，但已经足够动手的人锁定她的位置������
城主怔怔地停下手。
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那个和她隔空斗法的人，竟会是她的师尊。
第100章 惊风雨（二）
“珠儿。”挂在腰侧的传讯玉牌忽然自亮, 苍老的声音自玉牌中传出，“我真是没想到，发现端倪的人竟是你。”
“几年不见, 你倒是更有灵气了些。”苍老的声音像曾经教学时那样感慨, “我本来没想过将你卷进来，甚至特意避开了云水城������可你这孩子, 好奇心怎么就这么重？”
云水城的城主本名方紫珠, 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她师尊段越学阵法，段越对她而言不仅是师父，更是半个父亲。
“为什么......”方紫珠用力抓着腰侧的传讯玉牌, “师尊。”
传讯玉牌另一端沉默了片刻：“珠儿, 我只是想活下去。”
作为当世最厉害的阵修之一，段越是这个阵法的核心发起人，只要有人尝试推衍阵法的残痕并还原到一定程度, 便会触动他留在阵纹中的警示, 让他能通过反制手段，迅速锁定推衍人的藏身地点。
之后他只需将追踪印记与藏身地点告知其他合作者，自然会有人以最快的速度将坏事的人处理掉������如果不是这次与他交手的是他一手教导长大的徒弟, 他早就将人按流程处理了。
空中发着光的阵纹在自行游走, 在他们交谈间组成了一个图案，图案落地，渐渐拉长成一扇椭圆的门, 一只脚从门后迈了出来。
时隔八年, 方紫珠再次见到了她垂垂老矣的师尊，她下意识后撤一步，身体先于她的意识摆出防御的姿势。
“珠儿，把这个签了。”段越手腕一翻, 一份特殊的契约飞到方紫珠眼前，那是要用心头血与道心起誓的、极其苛刻的约定。
他们不会随便往计划里加入新人，但段越作为阵法宗师，想保个人，其他人也会给他几分薄面，只要方紫珠也成了他们的一员，今日的事就可以全当没发生。
“这会死很多人！”方紫珠凝视着站在他眼前的老者，“师尊！这是歧路！”
“我还没有探索到阵道的极致，寿命就已经不够用了。”段越浑浊的眼睛注视着她，像在看过去那个在他面前撒娇耍赖、无理取闹的小姑娘，“世人习惯把少数人才走的路称为歧路，却不知这世间本就弱肉强食。”
“你还年轻，我现在无论和你说什么你都不会理解。”他叹了一口气，“签了吧，师尊不会害你。”
方紫珠是他收的最后一个徒弟，很小的时候就拜入了他门下，五十多年的师徒，他实在狠不下那份心。
“我如果不签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任性？”方紫珠已经从会哭鼻子的小姑娘变成了一方城主，但在段越眼里，她仍旧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孩，“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子柚和时云想想吧。”
计划与研究都还没到成熟的时候，凡是发现了端倪的人，都必须要以雷霆手段斩草除根，如果方紫珠拒绝，城主府就会被血洗，活口一个不留。
......
“所以我娘是有感悟闭关去了？”方子柚迷茫，“这么急？”
“是啊，你娘连夜把我这把老骨头叫过来，让我给她看云水城。”段越的头发胡子全白了，看着像个慈祥的老人家，他笑眯眯道，“小柚子，剑学得怎么样？”
“师祖，您能不能别叫我小名儿？”方子柚当场抗议，“您都不这么叫我娘了！”
“珠儿都当娘了，我还叫她小名儿像什么样？”段越看着好似个老顽童，看热闹不嫌事大，“要不等你娘闭关出来，你当着她的面叫声‘小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