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朝瑾
他虽然对这长生有些倦怠，也在努力追寻结束这种异常的方法，却并不代表着他想要被人斩杀，落得个潦草收场的结局。
这也是他防备楚辞的原因。
在云梦泽那令人惊艳的一剑劈开了持续运转了几百年的护宗大阵，楚辞应该是个剑修，可作为命者，他在云谷禁地用的却是刀，刀引雷霆，涤荡世间罪恶，非顶尖刀修不可为之。
一个人不可能既有因果的天赋，又有刀剑双绝的能力，天道对人与妖在这个方面一贯公平，惊世的天赋进境缓慢，难以成长，平庸的天赋修炼通顺，却终有尽头。
可楚辞，跳出了常理之外。
“这个问题也很难回答？”洛轻侯的牡丹骨扇在掌心转了个圈，莹白的扇骨光芒流转，“我提供吃提供住还给你打掩护������难道问点内部消息都不行？”
“我有付报酬。”
“嗯？”洛轻侯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如果我没记错，‘眼欲’是答应我的赔偿之一，‘舌欲’是玉令碎片的谢礼，而今天的‘耳欲’������”
骨扇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烟枪，洛轻侯凑到唇边吸了一口，唇齿间溢出淡红烟雾，理不直气也壮：“是封口费。”
洛轻侯的牡丹骨扇不会对准朋友，为防止楚辞拿这个找茬，他算账的时候就丝滑地切了回去，主打一个周密。
这么一算，楚辞不仅倒欠洛轻侯两坛酒，还一直白吃白喝。
欺负老实人就是这么容易，洛轻侯看到对面的寡言剑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无奈妥协，他叹了一口气，问：“你知道移魂与炼魄吗？”
『移魂』与『炼魄』是千年前存在的、两种极其邪恶的禁术。
前者在达成一定条件后，可以将魂魄从一具躯体转移到另一具躯体上，被转移的那具躯体里，原本的灵魂会被挤出体外坠入轮回，而夺舍到新躯体的魂魄则会继承新躯壳的天赋与修为，如果夺舍的魂魄足够强势，被夺舍的魂魄又足够虚弱，夺舍者甚至能得到被夺舍者的部分/全部记忆，伪装成被夺舍的人，彻底将他取而代之。
而后者效果近乎于“重返青春”，方式也更残忍，需要献祭足够的天赋与血肉，将这些力量通过阵法聚集提纯，在时间中衰败的身躯会被这些气血包裹，形成一道“茧”，破茧而出后，就能回到人生中最巅峰的状态。
这两种术法都是夺他人之生机成自己之造化，为天地所不容，一旦被天道察觉必死无疑，魂魄连重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一旦选择这条路，就意味着只有今生没有来世，但在那些夺舍者看来，死亡之后重入轮回，洗去记忆再来一世，与魂飞魄散也没有差别，下一世无论是穷困潦倒还是风光无限，都与今生没有任何关联。
死亡是永恒的归宿，是不散的阴云，求生欲/望爆发的扭曲，铸造了这两种臭名昭著的邪术。
千年前的东君对于这两种邪术深恶痛绝，他如流星般璀璨而短暂的一生里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毁灭这两种邪术的存在痕迹，无论是野外遗迹还是宗门秘藏，哪怕是稍有关联，他也会一剑毁之，这种强硬的作风招致了许多非议。
有人觉得东君太强势，抛除掉邪术害人的本质不谈，为什么不可以研究这种邪术并进行改良，以不残忍的温和方式延长寿命？堵不如疏，一味地禁绝只会招致术法的退步。
千年前提出这个想法的人公开叫嚣，试图聚集起更多同意他方案的同道，消息越传越远，最后传到了东君耳中。
东君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没过几日，叫嚣者的头颅被摆在了焦黑一片的破妄剑宗遗址上，脖颈处剑气缭绕不散。
他在用行动告知整个太虚界������
邪术，触之者死。
得益于东君千年前的强势，邪术虽未被彻底禁绝，却也没有大篇幅流传于世，如今那些心怀不正的宗门所得到的，最多是只言片语、模糊不清的残章。
洛轻侯化形时，最动荡黑暗的百年已经过去，他所见到的是被东君整顿过后、尚算和平的太虚界，『移魂』与『炼魄』这两种邪术他只闻其名，不知其法。
“略有耳闻。”洛轻侯说。
“云谷禁地是千年前破妄剑宗的遗址，也是『炼魄』这种邪术最先兴起的地方，有数万冤魂被囚禁在地下千年之久。”楚辞轻声解释，“我此去只为放出那些魂魄。”
“可你最终选择的是送他们进轮回。”
那些魂魄被封禁在云谷禁地，一旦破禁而出，万鬼呼啸，为祸世间，云谷禁地周边万里之地怕是顷刻就会沦为鬼域，死伤无数。
“化作怨鬼非他们所愿，我又何必奴役他们作恶世间？”楚辞垂下眼睫，“我虽不是好人，却也未到这样丧心病狂的程度。”
洛轻侯用烟枪敲了敲食盒表示不信：“难不成你修剑修的苍生道？”
御使万鬼的力量放到他手里他都得犹豫下，楚辞倒是毫不犹豫地做了大善人。
回应洛轻侯的是一片沉默。
果然，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那你如今是人是鬼？”
沉默。
“不是鬼就吃馄饨。”
沉默。
“你和东君什么关系？”
沉默。
“你怎么知道千年前破妄剑宗的情况？”
沉默。
洛轻侯：“请问您是哑巴吗？”
楚辞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的馄饨，又看了一眼洛轻侯：“可以是。”
第80章 会面
洛轻侯没想到楚辞为了不回答问题, 竟然连这种睁眼说瞎话的事都干得出。
“那刚刚是谁在说话？”他问。
“咚。”
腰上的佩剑被放到桌上，楚辞面不改色，它。”
洛轻侯生生给气笑了：“我看起来那么好糊弄？”
对面的人又哑巴了, 只有图像没有声音。
洛轻侯：“......”
他真服了。
洛轻侯妥协道：“那你来九酝春找我有什么目的？这总可以说吧。”
“天意。”他听到楚辞回答, “我和你之间，曾经有过因果。”
因果类天赋属于特殊天赋的一种, 传说修为高深者可窥探前尘今生, 凭楚辞之前展现出的实力判断，他们俩的水平不相伯仲。
“曾经有过因果。”洛轻侯问，“那现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才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人只要出现实质意义上的交集就会产生因果，或轻或重，他只要与楚辞有牵连, 因果就不会消失。
洛轻侯确实是生出几分好奇了：“我们之间属于什么类型的因果？”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 因为洛轻侯看到楚辞惯常表情稀缺的脸上竟然出现了几分古怪：“......很难说。”
“怎么个难说法？”洛轻侯摇着骨扇，玩笑道，“总不能是生死杀身之仇吧。”
楚辞这时倒不像个剑修了, 像是突然觉醒了因果类天赋者所特有的谜语人特质：“相差不远, 是也不是。”
洛轻侯：“......？”
“那你找到我这儿来。”洛轻侯摇骨扇的动作顿也没顿停也没停，不知他信还是不信，“算不算自投罗网？”
九酝春又安静下来, 气氛陷入了熟悉的窒息, 但此时常世著名的旅游胜地烟波庭，却是人来人往，游人如织。
十月初放了大假，常世处处都热闹, 往常人多的旅游景区，现在直接升级成了plus版本，按理来说云谷禁地处于太虚界，上古随机传送阵只会将他们随机传送到太虚界各处，不会跨越两界壁垒将人扔到常世，但偏偏柳颜一睁眼，眼前就是一堵花墙，花墙后隐约可以看到人头攒动。
柳颜弯腰从花墙里钻出来，冷不丁被拉住了胳膊：“小伙子，你是烟波庭的NPC不？”
柳颜并没有穿什么奇装异服，但偏偏他的气质与周围人格格不入，一看就不像是普通游客，烟波庭今年十月的大活动是寻找隐藏NPC，隐藏NPC一共有十位，凡是逮住隐藏NPC的游客，不仅能获得园区免票，还能得到一份神秘大奖。
“我不是NPC。”柳颜皱眉拉下她的手，“你认错人了。”
“什么认错人？你一看就不像游客！”拉着他胳膊的大妈不依不饶，第一句问话时态度尚可但见柳颜不承认，她脸一横，立刻不高兴起来，“你说你不是NPC？那你证明给我看！”
她翻了个白眼，不爽中又带点得意洋洋：“谁都知道园区NPC喜欢耍诈，我今儿个告诉你，我吃的盐比你走的路还多，想骗我，没门儿！”
“松手。”柳颜的眉皱得愈发狠了，心中渐渐漫上不耐，如果不是在常世里，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普通人早就进轮回了，“我最后警告你一遍。”
“哎呦哎呦，园区的NPC威胁老人喽！”花丝巾大妈态度凶横起来，“被发现了身份抵死不承认，有这么玩不起的吗！信不信我报警，告你欺负老人������”
明明面色凶狠，语气却活像是别人欺负她，导致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本就热闹的园区因为这场闹剧，一下吸引了更多人围观。
有好心的游客替柳颜解释：“这位小哥都说自己不是NPC了，您就别胡搅蛮缠了，去找下一个吧。”
“他说自己不是就不是？！”花丝巾大妈指着好心游客横鼻子竖眼，“我看人可不走眼，他就是NPC！我说是就是！”
她放在柳颜胳膊上的手愈发用力，打算假装不经意给这个年轻人两下作为教训，柳颜甩下她的手，转身准备走入人群。
谁知那花丝巾的大妈因为被他接二连三的不配合，直接绷不住了，几步追上来就指着柳颜的鼻子大骂：“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回事！懂不懂什么叫尊老？我都没发话你竟然敢跑，活腻了是不是？！”
见柳颜不理她，更是急得一巴掌直接扇过去：“我问你话呢，你聋������”
她的手在半空中被拦住，柳颜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杀气吓得花丝巾大妈一抖，下意识地把手往回抽，气势也像是淋湿了的鹌鹑，变得畏畏缩缩起来。
等她回过神时，柳颜已经不见了，周围的游客还剩一半没散，她脸上挂不住，凶狠地骂骂咧咧了几句，转身去了另一条街道。
另一条街道是卖吃的，她走到一个小摊前，一看上面标着二十一杯的饮料，摊主又是个看起来好欺负的小年轻，腰一叉就准备开喷，嘴才刚张开，就觉得心口绞痛，于是没说完的话变成了“嗬嗬”的气音，她捂着心口倒了下去，头砸在仿古的青石上，迅速晕开一片血迹。
“啊！！！死人了������！”
烟波庭的游客本来就多，她刚倒下去就被人看见了，在附近买东西的人发出惊恐的叫声连连后退，却没一个人敢上去帮忙，偶尔有热心想挺身而出的也会被周围的人拉住，小声科普这位大妈刚刚的壮举。
这里的嘈杂传到了街上一间饭店的二楼，二楼最左侧，有人将窗推得更开了些，好奇地探出头：“那边好像出事了。”
她看了一眼后又缩回来，目光转向坐在她对面的人，压低声音道：“星主，外面怎么了？”
被她称呼为“星主”的女人眼上覆着一条白绫，厚厚地缠了几圈，隐约有暗红色的血从里往外渗，她的胸口垂着一枚极漂亮的星辰吊坠，那枚吊坠正浮在半空中，如呼吸般一明一暗。
这个本该是个神异的场景，可周围人统统视若无睹，仿佛异样并不存在。
“蛮横者亡于口舌之争，命星晦暗，生绝于此。”女人的声音轻得像阵烟，“异途之变。”
和她交流的问话者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自顾自地给出翻译：“意思是这个人本来不该死，但因为和人发生了冲突，所以命运改变，一下嘎巴了？”
“然。”
“不对啊......”她的眉头不知不觉皱出一个川字，“人的最终命运没那么好改，不到命尽时，绝地都能逢生路，八字硬得能砍树，哪会死得这么轻易？”
“除非������”她的表情一下变得很难看，活像生吞三只苍蝇，“修者干涉？”
太虚界虽然与常世连通，常世的普通人也有不少误入太虚界的，但二者终究有差别，有些修者拥有了力量 ，就会反过来用这些力量去欺压曾经和他一样的普通人，跨界管理局之所以制定那么多律法条规，恨不得细化到方方面面，就是为了约束这些因为有了力量后变得心术不正的修者。
“独孤郁会处理的。”星主虽然看不见，却好像有双全知全能的眼，“他已经来了。”
“我怎么没有感觉到？”女孩嘀嘀咕咕地从窗边再次探出头去，脖子昂得像只长颈鹿，“噢噢噢，看到了看到了！独孤局长正在打电话，估计很快就有人过来处理了！”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缩回头：“他朝我们这边过来了。”
五分钟后，独孤郁到了她们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