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朝瑾
在大殿倒塌后，他们所在的这片紫色毒地里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败，红芒从远方的天际延伸过来，土层里漫出不详的闪光。
传说千年前的破妄剑宗在一天一夜间被屠了个干净，宗主以及众长老为守护宗门血战不退，最终全数身陨，剑宗被毁，宗内的传承典籍、灵髓宝药皆不知去处，唯有几个藏在隐蔽处的天才得以幸存，这几位天才离开宗门后试图重建破妄剑宗，却遭遇了东君的追杀������
有说这几位天才身上带着破妄剑宗最核心的传承，东君觊觎传承，想要杀人夺宝；
有说这几位天才是导致破妄剑宗覆灭的根源，东君是要报仇雪恨；
还有说这几位天才是宗门天骄，东君对他们怨恨已久，故以灭门之祸为名疏解内心阴暗.......
谁也不知道东君追杀他们的原因，但将神台之上者拉下泥潭，为惶恐之心寻觅一个释放处，恰恰是这世间最乐此不疲的轮回。
东君一生传奇里最毁誉参半的内容大多来源于这段时期，从他年少成名到青年身陨，他也从未就追杀之事解释过只言片语，但那时的修者大多相信，破妄剑宗毁灭后，东君就已经疯了，他对凡人还藏有些许怜悯之情，但对修者却是随意出手，想杀就杀，没有任何原因，也没有任何预兆，以至于千年前的太虚界人人自危。
若不是东君身陨得早，恶事没来得及做下太多，他的声誉恐怕会一烂到底，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
而现在，他们或许触碰到了遥远的千年前，那扑朔难解的一部分真相。
项听寒已经顾不上再去试探命者为什么会这么巧出现在这里了，那些泥土里漫起来的红光，让项听寒的战斗直觉发出疯狂警报。
“莫星，给全员上加速，随时准备撤离！”
每百年一次的万鬼恸哭，云谷禁地里不可能一个人都不存在，可从来没有人将真相带出来过������因为这个时期在禁地的人全死了。
死人可以通过特殊的手段“说话”，可若是尸骨无存呢？
只是一两个呼吸，泥土下便四面八方漫出红光，红光越来越浓烈，透过土层，像是猩红流动的血。
这些从土层里透出来的光与天空覆压而下的、密密麻麻的阵法遥相呼应，将一切都笼上浓郁的血色，只是被这片血色照耀，站着的人就开始头晕目眩，灵力加速流失。
“老大......”松翡灵力本就耗得干干净净，血光没有灵力可抽取，就开始缓慢抽取他的生机，抽得他眼前发黑，感到大事不妙的松翡求生欲爆棚，他狗胆包天地轻抓命者的斗篷，“菜菜，救救������”
命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神色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大概是“我的属下怎么这么废物还撒娇”。
好在老大心善，松翡的爪子虽然被无情拉下，但他体内枯竭的灵力瞬间被充满，松翡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禁灵期还能给人恢复灵力，老大牛逼！
“沿着东南方的小路走，尽头悬崖上有个旧亭子，从靠近悬崖的那侧跳下去，是这里唯一的生路。”
松翡拔腿就跑，但冲出去一截后又倒退着跑回来：“老大你不走吗！这里马上就进入最危险的时候了！”
作为战斗力比不上开灵智大鹅的隐匿系，松翡对危险有种惊人的直觉，他现在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跳疯狂加速，甚至有点呼吸碱中毒的症状，一切都在告诉了他，再留下必死无疑！
“你先走吧，我还有事要处理。”老大瞥了他一眼，云淡风轻，临危不乱，“你留下来，拖后腿。”
松翡：“......”
他回去就加练！拉着灵溪一起加练！只是������
老大像有读心术似的：“还活着，滚吧！”
“得令！”松翡麻溜地滚了，连头都没回一下，只将灵力灌注在双腿之上，恨自己怎么没有四条腿，菜就不要逞能，这是松氏保命准则之一。
命者说话的声音并没有避着项听寒一行人，修者耳聪目明，自然能字句听清，可云谷禁地的万鬼恸哭百年一次，从未有人活着出来过，命者怎么知道生路在东南方向？
这到底是命者大发善心的好意提醒，还是用下属的命来钓他们一行人全军覆没的陷阱呢？
“项司长，再不走就走不了了。”项听寒犹豫间，忽然听到命者的声音，“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我和你们同道殊途。”
“维护常世治安的战力不该折损在这儿。”命者竟然收了刀，刀在他手中化成一枚晶莹剔透的二十八面玲珑骰，那张过于靡丽的脸收了那种有些危险的笑，反而有种皮囊快藏不住的、尖锐的冷，“走吧。”
他说着让他们走，自己却站在原地没动，项听寒虽然狐疑，但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他，相信眼前这个人。
“一队往东南方向撤，按他说的做。”项听寒将自己的灵力分出一半给两个灵力消耗最大的队员，“如果看到幸存者，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拉一把。”
血色光芒越来越浓郁，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的同时还像有千万把细针从皮肤刺入骨髓，一队像一群被饿了三天后放出山的马喽，一边嗷嗷地叫着，一边沿着东南方向狂奔，松翡早在这十来秒的耽搁里跑得连影子都没了。
项听寒留了下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问。
命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黑白交织的发丝披散在肩头，天地之间浓郁的颜色将他漆黑的瞳孔映得血红一片，像走火入魔。
命者礼貌地提出请求：“能不能请你也滚？”
【作者有话说】
补更
第69章 危险
项听寒差点以为是危险逼近, 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不然他怎么会听到“请”和“滚”这两个毫不相干的字组合在一起？
忍着绵绵不绝的刺痛，项听寒气极反笑：“云谷禁地是你家？”
人再霸道也得有个边界吧！
命者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天地间覆压过来的阵法与地面上窜起的红光之间的空隙越来越窄, 几乎要收拢成猩红的囚牢。
项听寒身外的冰甲已经挡不住体内灵力的流逝，空气中活跃的灵力顷刻间变得稀薄, 宛如被四面八方无处不在的红光吸收了一般。
阵法与红光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小, 项听寒恍恍惚惚听到哀嚎，像是人痛到极致后从喉咙深处嘶吼的绝响，那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一阵接着一阵, 如波涛汹涌的浪潮拍打岸边。
在天空中的阵法与地上的红光只差一线重合时，命者终于将目光再次投向了他，他嘴唇翕动, 好似有话要说, 最后却只大力拽起他的衣领，任凭护主的寒冰冻结他的指尖。
天旋地转后，项听寒已经不在那座古怪的山峰上了, 略有点冰冷的风扑面而来, 吹散了骨髓中绵绵不绝的刺痛，一睁眼，是陈旧的小亭, 褪色的梁柱, 还有深不见底的悬崖。
这里天上仍有阵法，地上依然冒红光，但比起刚刚那处要稀疏不少，两者也没有完全闭合, 至少还有半分钟的余地。
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从亭子连接的小路上传来，大概四五秒后，他先看到了松翡那张挂在次高危名单中的脸，又过了七八秒，他看到了一群因为跑得过于用力而表情狰狞抽象的下属。
项听寒：“......”
他莫名和之前看见松翡的命者，心情有了微妙的共鸣。
“项、项司长������”松翡扶着膝盖喘气，“我们老大呢？”
逃命的时候，什么矛盾都要先放在一边，保住小命才是正事：“我还有一个同伴，您看到了吗？”
用语倒是挺礼貌的，但项听寒冷不丁地想到命者那句“能不能请你也滚”������果然什么样的人带出什么样的下属，自己的老大，自己的同伴，自己不知道在哪儿吗！
项听寒瞥了他一眼，不作声，只是毫无预兆地出手拎住松翡的衣领，手一甩将他扔下了悬崖，一队一群人在亭子外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项听寒皱眉，“要我一个个扔？”
一队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群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看都没看就往悬崖下跳，只有一个有点恐高的犹豫了一瞬，下一秒，项听寒的脚直接踹在他的屁股上，于是人似流星，“咻”地一下没影了，消失得比其他人更快。
项听寒独自一人站在亭子里，频频回头看向那条小路，他一直等到囚牢弥合前的最后一秒才从悬崖上跳了下去，在他头顶迅速闭合的血色像一只没咬到猎物的野兽，发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在急速下坠之中抬头看，悬崖上方的血色几乎凝结成雾气，缓慢地朝下探来。
他隐约在石壁上看到了黯淡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黑暗迅速沿着失重占据了他的感知，耳边有破风声，战斗的本能让他听声辩位，一把抓住了袭击过来的东西������细长的柔韧的藤条。
藤条另一端传来不小的拉力，还有一声气喘吁吁的怒骂：“自己拽稳！我不管你了！”
另一端的力道消失，项听寒急速往下坠，坠到一定程度后停止，被手中的藤条挂在空中晃荡。
漆黑的视线逐渐恢复光明，他看到距离他不远处的地方还有着数根垂落的藤条，藤条上像葫芦似的挂着一队的成员，正在一个二个撅着个腚努力往上爬。
藤条中途有个洞口，洞口探出个黑色的水母头，长着张稚嫩的娃娃脸，咋一看像是个未成年，她用力固定着那些藤条，气喘吁吁地嘲讽：“你们能不能快一点爬？跨界管理局监察司的成员体能这么拉？”
被嘲讽的一队感觉后背一凉，余光里看到不远处挂在藤条上的司长，那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已经让他们开始四肢幻痛了。
完了，这次回去肯定会被往死里练的！
如果说整个云谷禁地禁灵，但自身灵力还能使用，悬崖下这片地方限制就更多，感知不到周围的灵力，自身灵力也被封禁，连体能都被压到了普通人的水平，如果自己没有学过格斗技巧或者从事过攀岩类的项目，要凭借着一根藤条在垂直的悬崖下无防护爬进洞，确实很考验人的心理素质。
项听寒哪怕暂时变成了普通人，身手也不差，他三下五除二沿着藤条窜进了洞，速度快得像是背着他们学了轻功，站稳脚跟后，他先辅助着几个体力明显不支的队员爬上来，接着才将其他人也弄进来。
见着他们一群人都安全后，灵溪才冷哼一声往里走，通道比较狭窄，但内里却宽阔，走出这截通道后，宽阔的山洞腹地里，松翡闭着眼缩在墙角，看着弱小可怜又无助������他的面前正蹲着一只小鬼，胸口破了个大洞，血淋淋的，正拿手指掰他的眼皮。
松翡不是没见过鬼，作为忘川集的前杀手，他们天天不是和尸体打交道，就是摆弄白骨，时不时还观摩一番炼鬼，什么样惨死的鬼都见过，比眼前这个小鬼恐怖的多了去了，但那些吓人的鬼可以炼化，可以打散，眼前这个却不行。
倒不是眼前这个小鬼实力有多高深，而是她似乎与这处安全地绑在了一起，要是小鬼没了，他们暴露在那些血光里，大概率会跟着一起死翘翘。
松翡从凝霜峰逃到这处悬崖已经将二次充能的灵力耗尽，被压制成普通人后更是手无缚鸡之力，灵溪倒因为常年扛狙四处跑，练出了一身好体能与技巧，干脆出去救人了。
灵溪一开始是不想救的，他们这个二次元风格的组合比较特殊，暗杀单只接恶人与坏人，不接好人与普通人，赚来的酬劳除了留出一半提升实力外，剩下的都用来购置房产装饰痛屋，购买跑车装饰痛车，搜集各种绝版周边，定制能高到天花板的手办.......总之忘川集里的杀手们不理解他们的爱好，觉得他们有病，灵溪和松翡也不理解那些曾经的同僚������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心肝脾肺肾和脑袋眼睛有什么好看的？是能比得上他一屋子的应援色？还是能比得上他一柜子各种风格的、亮晶晶的宝石饰品？
双方互不理解并互相嫌弃，以至于他们俩在忘川集的风评极差������不收集战利品提升实力却收集一堆普通人生产的破烂，简直浪费资源！
但正因为他们俩的奇葩，跨界管理局并没有将他们列入高危名单，而是列入了次高危，属于出门遇到会加以关注，但不会戴有色眼镜的那种。
作为杀手，他们虽不滥杀无辜，但也不是什么乱发好心的善人，在与跨界管理局没什么交情的情况下，不会出手救人，但架不住松翡掉下来后第一句话就是“老大好像要保他们”。
灵溪只能对他翻了个白眼，然后将小鬼往他身上一扔，让他看着点，自己出去当救生员了。
于是没多久，一群人面面相觑围成圈，血淋淋的小鬼兴高采烈地蹦蹦跳跳，捏捏这个的耳朵，揪揪那个的头发，拽拽这个的扣子，发出天真又欢乐的感慨��������
“我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
和灵溪单独待了一段时间，有些拘谨的小鬼活泼了不少，有了几分这个年纪的好奇心：“你们的衣服好奇怪呀～短短的还这么紧，是为了省布料吗？”
她满是血污但仍旧稚嫩的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同情，努力展示自己的胳膊：“不过没关系，我们牛家村也很穷，娘给我做的衣服都露胳膊，夏天可凉快啦！”
穿着特制作战服的监察司众人不知道对这个过去了了千年仍旧保留意识的小鬼说什么，只觉得一阵心酸。
她年纪小，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时间的冲刷下，只记得记忆中最执着的东西：“你们知道什么时候能拜师吗？”
“我想吃大白米饭。”她吸了吸口水，她好像总是容易忘记自己已经死掉的事实，“领我们来拜师的仙人说了，只要爬过万级长阶，就能在外门拜师学艺，每天可以吃不限量的大白米饭！”
“我准备吃一碗攒一碗。”她掰着手指头数，“然后每个月下山的时候把我攒的都给我娘，让她分给村长他们，这样村子里的爷爷奶奶们都能吃上香喷喷的大米饭，就不用啃硬邦邦的杂粮馍馍了！”
她脸上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天真与希冀，这样朴实无华的愿望，迟了一千年也没有完成。
外界早就天翻地覆，牛家村大概也在岁月的洪流中消失，只有她的魂魄滞留在幽深的悬崖下，日复一日地等待。
没人能狠得下心告诉她真相，于是小鬼只能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发现周围的大人不理她后，又扑向最开始和她交流的灵溪。
“灵溪姐姐～”
胸口破了一个洞，正在不断往外冒着猩红鬼气的小鬼外表是很恐怖的，但灵溪面不改色地摸了摸她的头：“怎么了？”
“还要等多久啊？”她眼巴巴的问。
灵溪的目光转向他们来时的通道，藤蔓覆盖的洞口外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之前陡生巨变，松翡抓着她逃命，她将松翡扔出了山洞，本以为自己死定了������这个小鬼诡化后的魂魄速度快到像瞬移，弯曲起来的利爪足够洞穿两个她，但就在它动手的那一刻，石壁深处荧光湛湛，竟然有数道残破不堪的阵法亮了起来，这些阵法落到小鬼身上，硬生生逼退了她的诡化，重新唤醒了它的理智。
灵溪就这样和恢复理智的小鬼和平相处，一直到其他人到来。
“呜～”
山洞之外，似有若无的哭嚎声传来，忽远忽近，明明他们在悬崖深处，却依旧觉得胆寒。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