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朝瑾
千年过去, 她等待的人早已归于黄土, 重入轮回，前尘往事，云散烟消。
她的目光很复杂, 好像有很多话想说, 最终却只一言不发地闭上眼，抱紧了怀里的剑，裂痕从她抱剑的双臂开始向她全身蔓延, 她就像一尊破损的沙像, 被风扬在天地之间。
“咚������”
剑落下来，敲在那些尸骸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碎片安安静静地躺在楚辞的斗篷上, 是一场迟来的赴约。
楚辞伸手捡起了那块碎片，那块碎片上带着花纹，在一连看过了两次记忆后，他已经知道了碎片是什么������所有人都在追寻的东君玉令，起初只是凝霜峰的宗门令，一块融合了弟子精血的随身玉牌。
在秋禾身死后，九歌曾经回来过，只是太迟太迟。
他握紧了那块碎片，将精神力注入其中。
通过前两次遭遇他已经明白，碎片的吸收需要契机，与千年前有关的人事物，就是激活的关键。
碎片在掌心灼烫起来，眼前倾倒的建筑仿佛被无形的手修复，一切又回到最初。
破妄剑宗下山的路很长，万级石阶蜿蜒向云雾深处。
九歌已经练出了本命剑，剑身雪白，剑柄也雪白，远远看去，似一捧过于冷厉的雪，又像夜色里倾洒的月光。
或许是徒弟随师父，九歌也学会了用剑挂着师弟师妹，在凝霜峰，经常能看到两柄剑下各挂着个孩子，一左一右地飞奔。
冲霄称这种行为叫“偷懒”������
“又不是没长腿，干嘛让剑送来送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剑正熟练地挂起淮青，脸上还带着稚气的两个短腿小徒弟看看天看看地，假装师父的话是耳旁风。
“那您先把小淮放下来。”九歌的本命剑挂孩子的动作比冲霄温柔得多，“这样很没有说服力。”
这次轮到冲霄看看天看看地了。
等将两个小的都送到自己的房间，冲霄将手往九歌肩上一搭，看起来没个师父的正形：“小糍，商量个事儿呗？”
已经长成少年模样的九歌无奈叹气：“说吧。”
徒弟不像徒弟，师父不像师父。
“破妄剑宗的弟子有了本命剑后都要离宗历练一年。”冲霄仰头看着月色，月光笼罩在他英气的眉眼上，竟莫名有些发冷，“你这次历练，带上小淮吧。”
淮青还不到十岁，远远不到能够离宗历练的标准，这个要求，离谱又荒唐。
“为什么？因为小淮的身份？”
“小淮不想学剑，他就不适合待在破妄剑宗，得离宗去找找其他机缘，要找机缘自然要趁着年纪小，越早越好了。”冲霄转过头捏了捏九歌的脸颊，“你想哪去了？你师父我是会搞什么身份歧视的人吗？”
这种浅显的谎话并没有糊弄住九歌，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离宗历练本就充满了危险，带上一个灵力浅薄的师弟，只会让危险程度翻倍，于是九歌在离宗前的一段时间，练剑练得更努力了。
冲霄已经将他的想法告知了淮青，小小的淮青没有那么敏感的心思，他只高兴于可以和师兄一起出门，但又怕自己拖了师兄的后腿，让他们陷入危险之中。
“我跟着师兄一起历练，会让师兄为难吧？”他又高兴又纠结，“还有.......秋秋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问了师兄问了师妹，就是不问师父是吧？”
冲霄两肩一垮，脸上写满了“我不高兴我要闹脾气了”，“师父注定是要被抛下的那个，对吧？”
“没有！！！”
淮青像个小炮弹似的蹦起来，从被带回凝霜峰后，他和秋秋总是会莫名其妙背上许多来自师父的天外飞锅，小小年纪承担了太多不该有的重量：“我从来没想过要抛下师父！！”
“小淮不诚心，被师父发现了才补救。”冲霄长吁短叹，“唉～师父好难过啊，难过的心都碎成一瓣一瓣的了......”
淮青没有师兄压制师父作妖的能力，又没有师妹嘴甜哄人的本事，只能默默将自己缩成一团阴郁的小灵芝，完全忘了自己一开始提问的初衷，满脑子只剩������
师父他怎么能这么无理取闹！！！
之后又数次遭到“迫害”的小淮青彻底怒了，他放弃了向师父深究这个问题，转而开始闹脾气。
好孩子连闹脾气都闹得可爱，冲霄一日三餐吃饭时，要么只能看到他的脑袋顶，要么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偶尔对上视线，小淮青那圆嘟嘟的小脸就一鼓，冲霄一个箭步冲上前，大拇指卡在软乎乎的脸上，手向内一收，伴随着“噗”的一声响，“小青蛙”的腮帮子被捏扁了，顺便附带一个嘟嘟唇。
没想到师父会做这样幼稚的事，小淮青震惊地睁大眼睛，白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温，恼羞成怒的小朋友超大声：
“狮虎！！！！”
“在呢在呢！”冲霄觉得手感很好，忍不住又捏了几下，看嘟嘟唇里露出一排小白牙，“是‘师父’不是‘狮虎’。”
脱困的小淮青张牙舞爪，却被师父一只手按住脑袋镇压，只剩两只短短的小手在空中挠成了风火轮。
“哎呀呀，手短了，碰不到～”冲霄语调带着笑，有种让人牙痒的贱兮兮，“小淮青以后要多吃点，你看你挠了半天，啧～师父毫发无伤～”
一根青瓜敲在冲霄头上。
冲霄：“......？”
他空着的手将青瓜拿下来，一回头，大徒弟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提着个装瓜的小篮子。
“师兄！！！”
手下对抗的阻力没了，小小的一团像个小炮仗似的，扑在九歌腿上声泪俱下，“师父欺负我！！！”
“师父。”大徒弟弯腰将腿上软乎乎的一团抱起来，“淮青还小。”
不知道是不是在秘境中两小只底子亏得太厉害，七八岁的年纪外表只有四五岁大，身高没长太多，花藤旁量身高的柱子，上面的刻痕就是两菜鸡互啄的见证。
“七岁多，不小了。”冲霄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为师是在和他培养师徒感情。”
淮青：“......？”
他将脑袋埋在九歌的颈侧，师兄来了让他有无与伦比的安全感，所以嘟嘟嚷嚷继续小声告状：“师父坏。”
淮青单方面和坏师父冷战，每次被逗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想起自己正在生气的事，就迅速抿上嘴。
秋禾点评：“两个幼稚鬼。”
两个幼稚鬼就这样冷战到了九歌要离宗，被师兄牵着手走下凝霜峰的时候，淮青忍不住回头，师父和小秋站在路的尽头目送着他们，他有点想哭。
他没有太多关于秘境的记忆，只记得自己和小秋相依为命，直到进了凝霜峰，他们才有了真正的家。
他舍不得，也根本不敢细想，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大孩子不能哭。
淮青用力抹了一把眼睛，牵紧了师兄的手。
在他们俩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后，脸上挂着不舍得冲霄才将表情一收：“走！咱们赶紧回去收行李！”
还红着眼圈的秋禾呆呆愣愣地看着他：“.......啊？”
“真以为我放心他们出去历练啊，一个七岁多，一个才十五，走出去被卖了估计还得给人数灵髓。”冲霄理不直气也壮，“我们又不破坏他们历练，只是正好和他们同路，看看景吃吃饭。”
他飞快眨了下眼睛：“怎么？秋秋不想去？那师父一个人去好了。”
“我要去！”秋禾生怕他反悔，一转身就立刻往回跑，“师父你不许丢下我！霜脊！好霜脊！快带我回去！”
冲霄的本命剑飞出来，熟练地挂住小姑娘的后颈衣服，带着她往回飞。
而冲霄本人则慢吞吞地跟在他们身后，不慌不忙，他的行李早在昨晚就收拾好了，立刻能动身。
收拾好的师徒猫猫祟祟地跟在了他们身后，得益于冲霄强大灵力的掩盖，历练的两个根本没发现。
他们住过野地，打过猎物，掉过泥坑，被黑心店家骗过灵髓，还差点被团吧团吧拐去卖掉，本来出门前收拾得干净整洁的两个徒弟，出来只风餐露宿一个月，就变得像普通的凡人一样落拓不羁。
冲霄也不出手，就带着秋禾远远地坠在他们后面，欣赏自己两位徒弟在历练途中的鸡飞狗跳，还时不时发出扎心的点评。
小孩子的心总容易软，在师兄和青青从土匪窝里逃出来后，趁着师父晚上打盹，秋禾蹑手蹑脚地起，从怀里掏出白日经过城镇时她让师父给买的甜糕，打算悄悄给师兄他们送过去。
还没迈出火堆的范围，她就腰间一紧，眼前一花，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里，视线里是师父放大的俊脸。
“秋秋。”师父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咕嘟咕嘟冒坏水，“不许偷偷接济他们哦。”
那包糕点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师父手中，师父单手扯开上面的细绳，取了一块嚼嚼嚼：“一早醒来身边多了包糕点������秋秋，你猜他们是惊喜多还是惊吓多？”
“这糕太甜了，你师兄不喜欢，小淮要换牙，不能吃这么甜的。”冲霄眨眼间就将这包糕点扫完了一半，“师父勉为其难，帮你分担一些吧。”
剩下的半包糕点被扎了个漂亮的结，落到了呆若木鸡的秋禾手中。
冲霄得意的笑了一下，反手抖开一床毛茸茸的毯子，将她原地裹成了球，别说偷跑了，连翻身都困难，直视着自己的杰作，他满意道：“好了，睡觉吧，小孩子睡得迟，可是会长不高的。”
.......
就这样跟踪了小半年，冲霄与秋禾见证了他们飞快的成长，狼狈削减了许多，逐渐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后面应该不用我们保驾护航了。”冲霄在树上伸了个懒腰，转头问被他固定在树叉上的秋禾，“咱们回家？”
秋禾有些犹豫，更有些舍不得：“我们真的不能去见一面吗？”
她不像冲霄可以仗着灵力将灵念铺远，只能听转述，虽然跟着师兄他们小半年，每个月也有灵鹤传音，但到底比不上真正见面。
“秋秋很想他们？”冲霄严肃地问。
秋禾重重地点了点头，发带上的铃铛也跟着她的动作晃动。
“行。”冲霄今天格外好说话，他笑眯眯地说，“那秋秋闭上眼睛。”
师父已经很久没使过坏，以至于秋禾毫无防备心，她闭眼之后只感觉自己有点失重，没过几息，师兄震惊的声音就从头顶传来：“秋秋？！”
秋禾：“.......？”
她隐约觉得不妙，睁开眼，师父已经不见了影踪，只有她坐在师兄的怀里和师兄大眼瞪小眼，旁边是同样震惊的青青。
淮青语无伦次：“小秋，你、你怎么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了？！”
师兄茫然过后从她头上抓下一只传音灵鹤，灵鹤扑腾着翅膀，发出师父欠揍的声音：
[秋秋说想你们，我寻思养一个也是养，带两个也是带，小糍你就好好和师弟师妹一起历练吧～]
秋禾：“！！！”
她仰头对着晴空万里怒吼：“师父����！”
就这样，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秋禾当天晚上就没忍住，把他们这小半年的行程都交代了。
“你和师父竟然一直跟在我们后面？”淮青对野外的生活已经很熟练了，他给秋禾递了一竹筒烧沸的开水，让她冷了后喝，“我竟然一点都没感觉到！”
师兄似乎并不惊讶，好像她和师父跟没跟在他们后面都无关紧要。
“师兄，你不觉得意外吗？”她问。
“大概猜到了。”师兄难得地笑了笑，“毕竟琥珀草不会长在峡谷的岩石缝中。”
琥珀草虽然在岩缝中扎根，但喜干不喜湿，几乎不会长在有少许水流经过的峡谷里，还刚好是他们疗伤所需。
秋禾眼里冒出两簇小火苗������师父这个大骗子竟然玩双标，说一套做一套！
被骗的秋禾化愤怒为食欲，气鼓鼓地吃了两大碗，然后.......积食了。
晚上其他人都睡了，她撑得难受，哼哼唧唧睡不着，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担心把师兄和青青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