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朝瑾
天井里那棵高耸着的“树”没了，雨水倒灌形成了一方小池塘，似乎有几道彩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雨水积成了池塘，我放了点鱼苗。”
昏灯深处，人未见声先闻，洛轻侯指间夹着他那柄玉质长烟枪，淡红色的烟雾像蛇一样环绕在他周围，他缓步走来时，漂浮在他身侧的两杯热茶也随他的动作同步，仿佛早料到了会有客来。
洛轻侯的烟枪点了点，其中一杯热茶飘到楚辞面前。
“今日无事，要垂钓吗？”他问。
第40章 材料
九酝春的天井没了那棵“树”后光线通透, 仰头可见雨丝如烟，烟气在屋檐上叠了一层又一层，又在排水槽处凝聚成雨滴, 如大珠小珠接连坠落, 湿润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却并不将人迎面沾湿。
一楼面积大, 挑高又极高, 哪怕是在天井处钓鱼，也不会带来丝毫压抑。
得到楚辞的首肯后，洛轻侯隔空随意点了点池塘, 波光粼粼的水下蹿出两条植物, 迅速缠绕生长，自然而然的形成了天然的座椅形状，椅子的空隙连接处, 恰到好处点缀着或大或小的牡丹, 比起椅子，更像是鬼斧神工的艺术品。
楚辞坐上去，这植物生长的椅子不仅牢靠, 还十分符合人体工学, 体感比他室友那自称花了五位数重金的椅子还要好得多。
钓竿也随着椅子一起生长了出来，泥土与石板的接缝处，地面出现一个圆形的小坑, 一只小小的泥爪子迅速推出一盒饵料, 然后又迅速缩回去，再过了一息，地面裂开个更大的圆坑，一个装鱼用的晶莹剔透的桶被四只爪子一起用力推了上来, 四只小爪子的主人似乎还懂审美，小爪子用力贴着桶的底转动，将雕有花纹的那一面对着椅子的方向。
“请。”一切飞快置办妥当，洛轻侯身边漂浮着的茶也放在了由花藤构筑的小桌上，楚辞那杯也是一样，落在了他最顺手的那一侧。
于是一个近些年声名鹊起、来历成谜的酒馆老板，一个篡权夺位、闹得外界天翻地覆的神秘命者，两个在外界动辄便搅起血雨腥风的人物，在蒙蒙的烟雨之中钓起了鱼。
这幅场景和谐又诡异，从躺椅上刚醒来的粉色云雾团下意识地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嘤？”
它发出一声极小的疑问，见正在钓鱼的两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它，又悄悄地从躺椅的缝隙里钻出去，一Ω一Ω小心翼翼地朝后院楼上的方向飞。
“后院第一间房。”洛轻侯悠然地垂钓着，连头都没转一下，却能清楚地捕捉到稍远些的地方那鬼鬼祟祟的动静，“里面给你留了功课，做不完不许出来。”
“嘤！嘤嘤嘤！”
事实证明，无论是人类幼崽还是精怪幼崽，没有一个喜欢写作业，小心翼翼逃跑的十七悲痛欲绝，它只能大声嚎叫以示抗议，嚎完了之后一Ω一Ω，愤愤不平地写作业去了。
.......
睡午觉的十七离开了，一楼除了被洛轻侯远远遣散的傀儡仆从外，已经没有第三个人的存在，虚掩着的大门不知何时牢牢关上，檐下的雨水还在慢慢的坠入池塘中，带出滴滴答答的动静。
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好像真的就只是在钓鱼，但半小时过去了，两人的鱼篓里只有一汪水������无论是什么级别的钓鱼佬，空军之神都一视同仁。
又过了半小时，楚辞先收了竿，杆子上挂着条巴掌大的小鱼，这小鱼应该是太虚界特有的品种，通体浅蓝，腹部有着银白的花纹，从鱼钩上取下来的时候还会不断向空气中溢散萤火虫似的光点。
“咚������！”
小鱼被丢到了晶莹剔透的鱼篓里，一下又从浅蓝色变成了浅粉色，腹部的花纹也从银白变成了赤金。
“一条鎏光鲤，好兆头。”洛轻侯没骨头似的躺在椅子上，钓竿就放在他的手边，“清蒸之后，食之解忧。”
洛轻侯并不喜欢下雨天，下雨天会让他的心口位置隐隐作痛，好像他化形之初就有的那道伤疤一直未曾长全，剑气造成的伤痕依旧存在。
那道伤很久远了，久远到他偶尔会忘了它的存在，但阴雨天的时候，偶尔午夜梦回的时候，疤痕会突然抽痛一下，提醒他似乎忘了什么。
那时楚辞登门，毁了他的那株花，取走那把剑时，他有一瞬动过杀心，但那杀意来的快也去的快，并且他隐约有种直觉，他一直在追寻着的秘密，一直在寻找着的记忆，能从这个人手中得到线索。
洛轻侯将从不离身的长柄玉烟枪凑到嘴边，刚化形的时候，他没有这个习惯，只是后来心口的疤痕突然变成了剑伤，他被迫四处求医问药，最后才得了这淬炼精粹的法子。
外人大多以为这是他修炼的一种方式，只有那些几百年前早已不在人世的老家伙们才知道，这些精粹是用来压制剑伤的，如果不定期压制，心口的那道疤就会重新变成血淋淋的伤口，淬炼他灵力的同时，又侵蚀他的寿命与健康。
他时常在想，他之所以拥有这样漫长的妖生，或许也与这道伤脱不开干系。
隔着朦胧的雨雾，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朝他飞了过来，洛轻侯手中的烟枪在空中微微一划，淡红色的烟雾喷薄而出，卷着东西来到他眼前。
������那是一颗很漂亮的、拳头大小的珠子。
珠子的颜色有点像鎏光鲤，但比鎏光鲤更绚烂，更像常世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里面隐约有些灰的黑的细微气流，但不影响它的漂亮。
“第一坛酒的材料。”洛轻侯看到楚辞再次下了竿，这东西就是他抛竿时顺手扔过来的，“还欠你两坛。”
洛轻侯曾经酿造七情酒，取人世间“喜怒哀乐爱憎欲”这七情为主料，辅以各种奇花异草，但七情酒的效用对他微乎其微，于是洛轻侯又打算酿造六欲酒������
眼、耳、鼻、舌、身、意。
楚辞给他的是眼欲，不是某一个人欲/望的精纯提取，而是许许多多人的欲/望混杂在一起压缩后的一枚珠子。
时人常把眼欲当作见欲，说是对美色的贪念，但眼欲的范围远不止于此，美景、美色、浮华的表象、触手可及的金钱、置于眼前的名利.......这些都是眼欲中的一部分。
“好是好，就是太杂，我精炼要花不少时间。”淡红的烟雾散去，洛轻侯空着的手把玩着这枚珠子，绚烂的光透出来，将他的手指照出不同的颜色，“下一坛这么糊弄我可不行。”
旁边钓鱼的人没吭声，好像沉迷进了钓鱼里。
“您有听见我说话吗������”洛轻侯故意拉长语调，“楚前辈？”
白发黑衣，耳坠珠玉，这人一如当日初见时的装扮，也一如以往的言简意赅：“我尽量。”
说话的时候，池塘里的浮标忽地动了动，然后猛地下沉，又有鱼上钩了。
这次被钓上来的是尾炽火鲤，食之去湿。
洛轻侯看着那桶里两尾漂亮的鲤鱼，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桶，忍不住叹了口气。
淡红色的烟雾在泥地上敲了敲，地面裂开一个圆形的坑，小泥爪子咻地一下冒出来，抓走了那盒饵料，过了没几秒，一盒新的被放在原地，洛轻侯收回钓线，给自己换上了新饵料，继续抛竿。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嗑钓着鱼，等到洛轻侯好不容易摆脱了今日空军，鱼还挂在钩上，门就响了。
洛轻侯完全没在意门外的敲门声，他先是将鱼取了下来，随手丢回池塘，接着才抬头看看天井上方的天空：“倒真是会挑时候。”
卡着雨停的时候来，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紧闭的朱色大门开了条不算宽的缝，一个有点胖胖的像弥勒佛似的老头子QQ弹弹地挤进来，像从盒子里挤出的一团果冻。
“我是来送拜帖的。”他先是很恭敬地行了礼，接着才从怀中掏出一张带着珠光的请柬，“洛老板，家主邀您一叙。”
请帖从他手中飞出，停在洛轻侯手边自动翻开。
“不去。”洛轻侯只瞟了一眼，请帖便自动合上，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飞回去，“转告你们家主，我的七情酒不外售，对云梦泽和命者之间的恩怨，也丝毫不感兴趣。”
他慢悠悠地甩钩，送客之意明明白白。
胖管家已经很多年没在外界遭到过这样无理的对待了，云梦泽威名赫赫，只要搬出云梦泽的名头，再傲的人也要考虑三分。
“洛老板，您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在一旁钓鱼的楚辞忍不住了笑了一下，施琅绘声绘色形容的打脸名场面，今天也算是让他赶上现场了。
“很好笑？”洛轻侯瞥了他一眼。
楚辞诚实道：“有点。”
两人一致无视了那个胖管家。
那个胖管家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脑袋微微一晕，再回过神来时就已经站在了大门外，门在他面前徐徐合上，两个钓鱼的身影看不见了，眼前只剩下一堵朱红的门。
胖管家离开了九酝春，在走过好几条街道后才掏出灵讯开始发消息，告知家主洛轻侯不配合的事。
“既然给脸不要脸，就让他受着吧。”灵讯另一端的家主没有动怒，他高高在上太久了，只把这种不顺当做不小心粘在衣服上的苍耳，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麻烦，“晚上点一队在赭城附近执行任务的人，避着点管理局，你知道该怎么做。”
第41章 借物
洛轻侯没有逐客, 楚辞顺理成章地在九酝春的叠云居休息了一夜。
鎏光鲤做了他的晚饭，炽火鲤则当了他的早饭，只不过晚上的是清蒸, 早上的是红烧。
因为系统能量亏损得厉害, 为了维持楚辞躯壳的正常活动，抠抠搜搜的系统关闭了一切不必要的功能。
洛轻侯的傀儡人奉上一盘香气扑鼻的红烧鲤鱼, 一碟清炒时蔬与一碗晶莹剔透的米饭, 灵气扑鼻，卖相上佳，馋得十七那个没化形的小花灵躲在粗大的柱子后面悄悄探头探脑。
楚辞面无表情地开始吃他的早饭, 他闻不到香气, 尝不到味道，只能感觉到灵气入喉，被系统分解成稀少得可怜的能量。
这副场面像极了在供奉一只鬼, 鬼不能吃人间的食物, 只能吸食食物的气，而被鬼尝过的食物都味同嚼蜡。
“傀儡人是我精心调的，手艺好像没那么难吃？”洛轻侯今日的装束换了个风格, 看着没有平时那般难以捉摸, 反倒多了几分慵懒的写意，“看你吃饭的模样，这条鱼死得挺冤。”
他随手取了双干净的筷子, 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腹肉, 嚼了嚼后点评：“火候刚好，味道也正，灵气蕴于鱼肉，凝而不散, 没有问题。”
洛轻侯的挑嘴在第一部里也是鼎鼎有名，能让他评价“味道正”的菜肴，大概相当于常世里的最高规格国宴。
系统在楚辞的意识海里小小声：【糍糍，下次吃饭时我一定给你开味觉。】
离开了姜小满的尽余欢，系统本打算节省能量，但到了九酝春后发现不可以������
楚辞如果停掉一切外在的生命机能伪装，就是一具会走路，会说话思考的尸体，和普通人相处时离得稍远点还能糊弄过去，和洛轻侯这样的妖精.......系统有点怕十分具有探索精神的洛轻侯把楚辞给解剖了。
那要救回来花费的能量更多了啊喂！
系统没办法，它忍痛给楚辞加上了模拟呼吸和模拟心跳，让本就贫穷的能量雪上加霜，眼下更是挤不出一滴去给楚辞恢复味觉。
洛轻侯点评鱼肉的时候，楚辞顺势放下了筷子，一副吃饱了的模样。
洛轻侯看看那动了两三筷的鱼肉，看不出缺损的时蔬，少了一小角的米饭，有种自己养了只挑食狸奴的错觉，但猫儿也不会吃这么少。
他打量着坐在桌子对面前的楚辞，苍白的脸，雪白的发，黑色的衣，衬托得那朱红耳坠越发显眼，像两汪凝固在耳边的鲜血。
洛轻侯怀疑楚辞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但两人并不算熟，也不好刨根问底，平白惹人忌讳。
“有这么难吃？”
一句带点笑意的叹息式反问。
楚辞没说话，洛轻侯和他见面不过寥寥数次，已经发现了对面这人一个鲜明的特点������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会沉默，仿佛自己是个哑巴。
“需要帮忙吗？”
或者不当哑巴的时候，就转移话题。
“你是说那一堆？”洛轻侯今早执在手里的不是他常用的玉制烟枪，而是绘有牡丹纹的扇子，银白扇骨上还残留着隐约的光辉，说明它的主人曾用它动过手，“都是昨天半夜不请自来的恶客。”
最靠近大门的那根柱子，从地面开始像叠罗汉似的横七竖八叠了一大摞，有鼻青脸肿的人类，有露出尾巴或蹄子的妖，有半个身子化成了人形胡乱地堆在一起的植物.......这一大摞有的醒了有的昏着，但不管状态如何，都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哪怕抽气也憋在牙缝里，唯恐泄出气息让洛轻侯更加不快。
只要洛轻侯没有动手的心思，九酝春就是动漫世界里最安全的安全点，系统昨天忙着剪剧集，没有像在天宫阁拍卖会上那样耗费能量时刻扫描，自然也就不知道昨晚出了什么事。
【要我查一查吗？】系统看了看自己见底的能量池，犹犹豫豫无比心痛地问题，【我再挤一挤。】
“云梦泽。”
楚辞收回视线，给出了答案。
“你也认出来了。”洛轻侯说的是肯定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