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厄
是他在沙发上休息的样子，还有一身休闲服站在窗前走神的样子。
还有在训练室拉伸的专注样子，以及叼着饼干、敷着面膜还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换作以前他会觉得，这是过分热情又实力强悍的私生，毕竟能拍到这么多堪称隐私的照片，确实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但很快散兵反应过来，他瞪大眼睛手指紧紧压着相册的锋利边缘：“这些……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
“是你每次寄回来的啊。”狐斋宫��回答得理所应当，“从须弥离开，到被丹羽家收留，这些我们还是能调查得到的。”
“但从九年前，我们突然失去了，关于你的全部消息。直到六年前，你出道我们才重新联系上你。”
那三年他根本没有在外活动，而是泡在愚人众的秘密基地里，没日没夜的训练。散兵想起这些，但抿着唇并没有解释。
“一开始是一个月一封信，后面发现你回复的频率后，就改为固定三个月一封。”狐斋宫��感叹，“但每次寄回来的都只是照片，而没有只言片语，所以大家只能根据图片猜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轻描淡写的话，突然让散兵的胃部痉挛起来，他用手抵着那个隐隐作痛的位置，为了逃避痛苦，他想否认这一切都是假的。
但雷电真也开口了，带着些理解的笑容：“我们知道的，你偶像的职业，不适合与我们牵扯过多。渐渐的大家也默认了这种联系方式，所以……能见到你太好了。”
“我曾拜托影随我一起去线下，但隔得太远都没机会说上话。那时候我还没办法摆脱轮椅，所以想着晚些、再晚些，但����你似乎受了委屈。”
“唉。”狐斋宫��叹息一声，她将手一摊吐槽，“一开始本以为，只是孩子的叛逆期，但我们等了又等，在信中反复询问，也没得到你要回家的消息。”
“所以听说[愚人众]在收集神之心，我们才放出悬赏和消息。”
强烈的反胃感让人说不出话，散兵的瞳孔有些涣散，他嘴唇嗫嚅着发出不太明显的气音。
是照顾他的皮耶罗的手笔？他揣测着，又更觉得恶心。
但很快又想起另一个人，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多托雷那饶有趣味的笑容。
他想起某次发现被偷拍时，多托雷轻描淡写说：“你的照片，可是有很多人花大价钱都想要呢。不过比起金钱，它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一些被忽视的细节串起来，加上[愚人众]本就是阴暗，以及互相利用的地方，散兵后知后觉为自己的愚蠢、和被欺骗恼怒。
他踉跄着站起来，在不解和惊慌失措的喊声中快走两步，歪斜的身子靠在墙上，而后拍开伸过来的手。
“哈、哈哈，我说为什么会那么凑巧。”散兵扯着嘴角笑着，“怎么会刚好出事了，就立马遇到[愚人众]的人……”
那时[稻妻]的敌对组织找上门，在大家都躺在血泊中的时候，他狼狈地选择逃离。
那时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是灾星，为无辜的人带来不幸，完全没有深想为什么愚人众会来得那么及时。
或许早应该注意到的，只不过是被一厢情愿的仇恨蒙蔽双眼，在掌握权力和拥有实力后，也没想过调查当年的事情。
“多托雷、多托雷！”面目狰狞的人喊道，“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你、咳咳咳！”
被拉住手腕的身躯脱力，要不是及时被人从另一边接住，就要软软地瘫倒在地。
“都这个情况了，还是少折腾一点吧？”��百合��刚不赞同的地说完，低头看到面如死灰的脸，又被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狐斋宫��摇摇头，她小心看了眼紧张的雷电真。
“是碰到伤口了吗？不要激动。”雷电真站在旁边，皱着眉意识到不对，“小白……小白？！”
紧贴着胸膛的手能感受到，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就连呼吸也气若游丝，瞳孔微微涣散。
“没事的，我先带去休息一下。”狐斋宫��将人抱在怀中，极力掩饰，“真，影那边能麻烦你去告知一声吗？”
杂乱的声音在远去，落在眼睛上的手温暖又轻柔，在帮助他合上眼睛后，又安抚一般拍着他后背。
“没事的、没事的，好孩子注意调整呼吸……”
他坠入黑暗，在不安稳的梦中，回忆起一些片段。
先是在惨案发生前，不经意地某次偶遇和搭话。于是他想起和多托雷的初遇，并不是在组织中。
紧接着是每次重伤昏迷、意识模糊的时候，负责治疗的多托雷，都会加强心理暗示，还有那些莫名其妙喊不出名字的药。
散兵终于记起来，为何十五岁前的记忆那么模糊。
他也终于清晰想起，在蓝天白云下，和他拉勾说要做家人的面孔����不是人，而是摇着尾巴的不知名生物。
湿润的眼角因为滑落的泪水发痒，不过没等它没入枕巾，就被一双手笨拙地擦去。
睁开的眼睛先是看着头顶的光源，紧接着才转动看向身边人。
雷电影跪坐着，手里的手帕默默收回去：“我去喊其他人。”
一只手攥住她的袖子，沙哑的声音喊着：“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似乎是被噩梦困扰，半梦半醒的人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只是泪眼蒙��地恳求着。
于是她又坐下来，盯着那张脸观察着，直到平息情绪又清醒的人，因为反应过来羞涩地默默松手。
用手臂盖住眼睛的人不再说话，但雷电影却想起神子传授她的技巧。
“我很抱歉，没能给你一个健全的身体。”她尝试着开口，但从床上突然僵硬的身体来看，这似乎不是一个好的开头。
但沉默的人没有反驳，所以她反复揉捏着手帕继续：“你来得太过突然和匆忙，我根本就没做好迎接你的准备。”
“或许是因为我没有任何经验，所以你刚出生就没有气息。”低声的话提起曾经，有些怅然和恍惚，“你的心脏发育并不完全，我只能使用一些禁忌的知识，让它勉强跳动。”
雷电影想起当年，那个小小的、柔软的身体蜷缩在她怀里，从没有气息到发出第一声啼哭的样子。
“你应该知道，神之心拥有庞大的能量，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拥有治愈的能力。”雷电影眨眨眼睛，勾起嘴角提到，“不过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只是察觉到你好像格外钟爱这个玩具。”
神之心对她而言并不重要，但偶然间握住它后，因为疼痛和难受哭闹的孩子安静下来，所以它被当成随身的玩具。
“我本以为有神之心的加持，你的心脏没那么快衰竭。但是……我忘记了，外界觊觎它的人同样多。”
自顾自说话的人断断续续的，好像是想到哪句说哪句。
散兵偷偷挪开手臂，刚好对上那双专注看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熟悉的一切突然不在了，面临可能会失去真的恐惧，我没办法再接受失去什么了。”雷电影垂眸，掩去眼底情绪的波动。
“禁术能维持多久是不确定的事情，我不能够接受，需要随时担忧你可能会离去的风险。”
“我……确实不是合适的母亲，但当时的情况，[稻妻]确实不适合抚养一个孩子。”
散兵依旧没有说话，他平静地倾听着。虽然反应过于冷淡，但也让述说的人，有了继续的勇气。
“你在我身边待了三个月，其实不怎么哭闹，不像其他人说的那样难带。”雷电影用手比划着，嘴角的笑容也变得柔和，“那时只有这么大一点，还没有��刀一半的重量。神子带你的时候很安静，但每次我回来，就会、嗯，哼两声？”
哼哼唧唧的孩子，会委屈地往她怀里钻。但那天经历一番厮杀后，疲惫的她却突然明白。
这个孩子不适合留下来。
明明已经仔细清洗过，但雪白的包被上，还是不知道何时蹭上刺眼的血迹。
她染血的、只知道厮杀的双手，注定无法温柔对待一个柔软的孩子。
深呼吸过后，雷电影恢复平静：“所以我将你送去须弥，拜托给布耶尔，她有个孩子和你年纪差不多大，你应该记得？”
散兵当然记得，虽然在加入愚人众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失去联系，但某次阴差阳错，他又和纳西妲再次见面。
“按道理有神之心的加持，你能够撑更久的，但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愚人众目前也在寻找，所以应该不是被他们拿走。”
面对困惑的话，散兵闭了闭眼睛。他的记忆里根本就没这种东西，不过此时倒是想起，纳西妲给的那个盒子。
他没有急着求证，而是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好吵。”
不远处一直有各种声音，哪怕身边人一直在说话也无法盖过。
“真……有点激动，所以你要做好准备。”
散兵一开始并不懂这句提醒的含义，他只是披上衣服，用力揉了揉脸颊让它看着不那么苍白。
推开门后围坐的几人齐刷刷抬头，而最中间的人反倒侧头，用袖子掩面的同时很快擦了擦眼睛。
看到醒来的人，杜林先是如负重释地吐出一口气，紧接着眉头又皱起：“斯卡拉……”
“没必要为既定的事实感伤。”散兵不算委婉地表态，“我早已经知道会有这天，所以已经做好了面对的准备。您……不必为此伤心。”
虽然知道是安慰的话，但杜林还是瞪大眼睛一脸诧异。
能这样说吗？斯卡拉果然不会安慰人啊。
果不其然压抑的情绪爆发，掩面的人肩头耸动，惆怅地惋惜着：“可是我们才刚见面，你还那么年轻，还有大好的生活……你甚至、没来得及喊我一声妈妈。”
“小白、我的孩子，命运不能如此残酷的对你啊……”
抚摸着脸的双手在发抖，原本平静的内心，也因此再起波澜。
他本以为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但看着一屋子真心实意感伤的脸，又可耻地迟疑起来。
在人前一直忍耐，装作镇定的少年，回到房间只剩下他们三人后，终于无法继续伪装。
“我们会找到解决的办法的。”明明自己都没有信心和底气，但杜林却故作坚强安慰，“神之心那么厉害，有那么多人想要，所以找到它就会有解决办法吧？”
杜林一脸焦急，他看向好几个人，希望能得到肯定的回答。
但就连阿贝多，从下午到现在都一直是眉头紧皱的表情。
“那个盒子，你知道在哪里吗。”坐下来的散兵突然询问，“我没有带走，但纳西妲可能会交给你们。”
“嗯，在我这里。”阿贝多从容地拿出那个铁皮盒子。
“你怎么什么都随身带着。”散兵吐槽了句，接过有些年岁的糖果盒子。
看到熟悉的东西，杜林的呼吸一滞：“这个……你还保存着啊。”
“是纳西妲保存的。”散兵将盒子翻来覆去看，“据说当年有人哭着拜托她，一定要保留好信物。哈，我倒要看看里面有什么。”
杜林不好意思地挠着脸颊，他身长脖子去看：“有什么？”
盒子没有锁，但因为常年放着有些生锈，所以用了些力气才打开。
扑面而来是一阵难闻的气味，零零碎碎的东西很多，且大部分都已经褪色。
散兵拿起几片脆弱的东西，努力分辨的时候，杜林在旁边偷偷接话：“是糖纸，那时候你还不讨厌甜的。”
“嗯，这个呢？”
“是泥娃娃，但是只剩下了脑袋。还有小花羽毛做的毽子，我们赢的玻璃珠。”
除去不太好分辨的，散兵还是能认出其中大部分东西。他翻找着，从角落拿出被皮筋捆住的长条。
小心翼翼展开后，是一张在树底下，沐浴明媚阳光的照片。
照片上的孩子不过八九岁，但却举着手上的“动物”，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散兵将照片举起来比对，他眯着一只眼睛：“一点都不一样，你和小时候区别也太大了，无论是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变成芝麻的时候。”
虽然芝麻本来就不像狗，但照片上的动物，有着很明显的、故事里龙的特征。长着角和翅膀，还有大大的眼睛。
“因为、因为以前的样子像不明生物，会吓到别人的，而且……”正在解释的杜林突然反应过来，“你想起来了？你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