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静舟小妖
那是新建的廊桥观景台,防腐木和钢架在月色里泛着柔和的银灰色光泽。
廊桥还没装灯,没有那些喧闹的彩色光带,只有月光静静地悬浮在上面,将每一根钢架、每一块木板都镀上一层清冷的光。
远远看去,整座建筑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和月色融为一体,宁静又磅礴。
“这……”潘蓉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谭大海也仰着头看着,那个方向他太熟悉了。
他在这村里活了五十多年,那片烂池塘他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杂草比人高,堤岸垮塌了一半,水面漂着发绿的浮萍,臭烘烘的没人愿意靠近。村里人提起那片池塘,用的词永远是“那块烂泥塘”。
可眼前这东西,哪儿还有半点烂泥塘的影子?
“那是钓场的观景台。”谭越站在他们身边,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市里文旅局帮忙建的,绕着池塘一圈,八个观景台,有效分流。”
潘蓉慢慢往前走了一段,到了门口,视野更加开阔。
整个钓场在月光下呈现出全貌。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银镜,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满天的星斗。廊桥沿着水岸蜿蜒,在月色里画出优美的弧线。
那栋新建的二层小楼立在门口的位置,楼顶的天台平整开阔,像一个安静的��望台。
“这是那个……那个烂塘子?”潘蓉的声音有些发飘。
“对,就是那个。”
“是你把他建成这样的?”
“嗯,是的。”
谭越接着又说,“就这些天的事,盖得急,但结实得很。”
他手指着那栋小楼,“一楼是库房和鱼缸房,二楼留了两间做休息室,楼顶还能用,等天气好了摆上桌椅,夏天晚上乘凉正好。”
谭大海也不说话,就听着,他们说哪里,他就仔细看哪里,然后又转头看谭越,目光一直都软软的。
潘蓉倒是一直话密,一路走一路问:“那些灯怎么回事?怎么都不亮?”
“还没接线呢,前几天赶工,先把观景台修起来,其他的要等下一步。”
“那桥上站那么多人,安全不?”
“玻璃护栏,齐胸高的,很安全。”
“怎么还有钓鱼的呢?”
“钓到我关门,等灯装好了,还会开夜场。”
“都这么晚了,能钓上来鱼?”
“晚上的鱼口其实还不错,有些钓鱼佬就喜欢晚上钓鱼。”
“哦,这样啊……”
潘蓉问了一路,谭越答了一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凉亭前面。
冯婶已经从凉亭迎了出来,笑得满脸褶子:“哎呀来了来了!快进来,菜刚出锅。”
凉亭里亮着灯,照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谭叔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鲫鱼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白色的蒸汽混着浓郁的鲜香飘出来,隔着老远就钻进了鼻子里。
谭新柳妈妈坐在月亮椅上,面前摆着一碗还没动的饭,看见他们进来就站了起来。
她今天气色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些血色,看见谭越带着父母过来,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慈爱和感慨。
“婶子。”谭越先打招呼,然后侧身让出身后的人,“妈,爸,这是谭新柳他妈妈,你们应该认识。”
潘蓉和谭大海都是在村里长起来的,自然认识。
不过知道要社交,谭大海只是点了一下头,不进反退,站在了谭越身后。
潘蓉自然地上前两步,握着谭新柳妈妈的手一阵寒暄,又说:“哎,你这……也太瘦了,得好好养着。”
“比以前好了,以前一点劲儿都没有,现在还能帮着收拾收拾菜。”
谭新柳妈妈笑着,又看向谭越,“越娃这钓场开得好,我家六儿现在有活儿干,日子也慢慢顺起来了,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冯婶端着菜过来,一边摆桌一边说:“越娃这孩子是真能干,这钓场才开了多久?你看看这变化,跟变戏法似的。我们这些老家伙跟着沾光,在家门口就能赚钱,比以前出去打工强多了。”
谭叔也从灶台那边探出头来:“可不是嘛,我在省城干了二十年厨师,到头来还不如回村里给越娃做饭赚得多。”
谭越被夸得耳朵发烫,连忙摆手:“行了行了,再说我就要飘了。妈,爸,快坐下吃饭,一会儿凉了。”
潘蓉和谭大海人是坐下了,但嘴角都快笑酸了,面对大家对儿子不吝啬的夸赞,就是谭大海都难得小声地说了两句。
“没有没有。”
“别夸娃,骄傲了。”
桌上摆了六个菜,鲫鱼汤、红烧鱼块、青椒炒肉、蒜泥空心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盘冯婶拿手的炒鸡蛋。
家常菜,但样样都热乎,样样都香。
潘蓉坐下先夹了一口鱼块,嚼了两下表情就是一变:“这鱼好吃啊,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这是塘里的鱼,宰杀前客人手里买过来,主打就是一个新鲜。”谭越给她盛了一碗鲫鱼汤,“妈,你尝尝这个汤,大家都说好。”
潘蓉接过来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然后整张脸都舒展了:“鲜!真鲜!”
“咳!”谭大海在一边醒了醒嗓子。
谭越的鲫鱼汤已经递到他面前,“爸,你也喝一口,这可是儿子养的鱼,做出来的汤,鲜美不说,纯天然绝对无添加的健康产品,放心随便喝。”
冯婶在旁边笑:“咱这塘里的黄金鲫鱼,外面买都买不到。越娃说了,这鱼只能钓走,不单独售卖。为了这口鲜鱼,花好几百买钓竿的人都有。”
“好东西嘛,值得的。”谭叔大声地说着。
谭大海这边在低头喝汤,一口接着一口,等一碗汤见了底,他才把碗放下,往谭越那边推了推。
谭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爸这是还要一碗。他忍着笑又给盛了一碗,谭大海接过去的时候,嘴角终于藏不住,翘起来了一点。
饭没吃两口,二叔得了消息,拎着两瓶酒就上来了。
远远的就喊:“路过门口也不招呼我一声,要不是听见村里人在说,我哥回来我都不知道。哥,你最起码得和我招呼一声。”
谭大海不好意思地笑,搬了张凳子在旁边,拍了拍。
脸上的笑容又浓了。
紧接着,老姑和老姑父也上来了,一个人手里抬着个大的食品箱,另外一个人两手都拿着东西。
等他们把东西放下,一摆开,谭越跳起来:“烧烤!!”
老姑说:“还在研究,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我来烤,大家吃过可要给我提意见啊。”
“快快,赶紧的老姑,我馋死了,年轻人不能没有烧烤啊!”
谭越迫不及待的帮着把食品箱打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串儿。
牛肉串、羊肉串、鸡翅中、五花肉片,还有七八串蒜蓉茄子,用保鲜膜裹着,看着就新鲜。
老姑说:“下午现切的,用网上学来的秘制酱料腌了小半天。也不知道好不好吃,你们是第一批试菜的,吃了得说真话,不能说好话糊弄我。”
“放心吧老姑,我这嘴刁着呢。”
谭越蹲在烧烤架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几串五花肉,油滴落在炭火上,“滋啦”一声激起一股带着焦香的烟,蹿上来的气味勾得人直咽口水。
老姑虽然第一次做烧烤,但农村人从小就干活,没什么不会的,只有还没做熟的。
一开始还有点儿手忙脚乱,但很快老姑就找到了其中的诀窍,熟练地刷油、翻面、撒孜然和辣椒面,动作利落得像是干了半辈子烧烤摊。
“好了好了,第一把出来了。”老姑把烤好的牛肉串放到盘子里,“都尝尝,给我意见。”
谭越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吹了两口气,一口咬下去。
牛肉外焦里嫩,酱料的咸香裹着孜然的颗粒感和微微的辣意,在口腔里炸开。
他嚼了两下,剩下的一口气全部撸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喊:“好吃!老姑你这手艺可以出摊了!”
冯婶也拿了一串尝了尝,连连点头:“这火候好,外面焦里面嫩,酱料也入味,比市里夜市那些烧烤摊强多了。”
二叔放下了酒杯,拿了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后也跟着竖大拇指。
“这么好吃?”陈婶从自家民宿那边赶过来,她身上还围着围裙,显然是刚忙完,“远远就闻到香味了,给我也尝尝。”
她拿了一串鸡肉串,嚼了几口,表情立刻生动起来:“哎哟,这可以啊!你要是开烧烤摊,我这冰粉摊子肯定没生意了。”
老姑被夸得不好意思,嘴上说着“哪有哪有”,手上却不自觉地补了一把串。
“滋啦”的油声混杂着酒瓶碰撞的脆响和众人的说笑声,在凉亭里回荡。
月亮挂在廊桥上方,又大又圆,把整片水面照得银白一片。
“受不了了,这味道也太香了。”周华从池塘那边走过来,一过来目光就准确无误地落在烧烤架上:“哎呀,我就说我这口水怎么咽不完了。烧烤怎么卖啊?”
谭越笑着递过去一串鸡翅,“买啥买,请你吃。”
老姑也说:“吃吧,这还有。”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周华也就忍了一秒,然后张着老大的嘴,一口咬下去。
眯着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好吃,好吃,真的好吃。”
他三两下把鸡翅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目光恋恋不舍地落在烧烤架上。
不远处,几个钓鱼佬也陆续放下了钓竿,伸长脖子朝凉亭这边张望。
其中一个喊了一嗓子:“老板,馋的我都钓不了鱼了,也卖我几串啊。”
这话一出来,其他的钓鱼佬也跟着起哄:“我也来,先来二十串小肉串!”
“我要吃牛肉。”
“来五个鸡翅。”
谭越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姑已经笑了:“大家都是老顾客了,一直照顾我们越娃生意,就别说买了。今天我请客,我这里有多少,大家就吃多少,吃了给我提提意见就行。”
“谢谢大姐!”
“老板请客了!”
钓鱼佬们顿时来了精神,稀里哗啦地收起钓竿往凉亭这边涌。周华第一个冲到烧烤架旁边,自觉当起了传菜员,把烤好的串儿一盘一盘送到那些钓鱼佬手里。
“这火候可以啊!”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钓鱼佬接过一把羊肉串,咬了一口后竖拇指,“比我在新疆吃的都香。”
“你这有点夸张了吧。”旁边的人笑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