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则慕
秦朗一怔,摆了摆手:“这不大好。”
贺虹道:“噢,也是,定国公府定会设宴……”
秦朗闻言,面露尴尬之色,但到底没有反驳。
江岁心中一动,轻声道:“林兄可还安好?”
秦朗显然知道江岁问的是什么,颔首道:“都在屋子里修养,暂时没什么事。”
江岁犹豫了片刻,道:“你一会儿回去赴命时,问问他要不要来此一道吃个晚饭,毕竟是中秋。”
秦朗愣了一下,道:“好,那我回去问问少爷。”
江岁说:“嗯,只是人可能有些多,我还想邀请崔大夫和崔姑娘,好好谢谢她们。你都和他说清楚了,免得他这人挑剔,来了又走。”
秦朗闻言,似觉得有些好笑,又不敢笑,挠挠头,转身走了。
江岁特意又去和崔净月说了一声,崔净月显然十分开心被邀请,说一会儿等母亲回来了和母亲商量一下。
接着,江岁便带着虹姐和小安回了小院。
推开院门,院子里搭了桌椅,还燃了两个火盆,暖意扑面而来,祖母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江岁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来,立刻迎了过来。
“阿岁,你回来了!”胡奶奶开心地握住江岁的手,她的手一如以往小小的,江岁却几乎要热泪盈眶,他怕她看出自己的奇怪,挤出一个笑容:“祖母。这是我好友天铭的姐姐虹姐,和虹姐的女儿小安。她们来京办事,明日便要走了,我便想着请她们来家里歇歇脚,吃顿便饭。”
贺天铭之前也随江岁来过,胡奶奶对贺天铭印象十分好,何况她素来慈祥和善,立刻热情地开口:“哎呀,是天铭那孩子的姐姐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打搅了,胡奶奶。”贺虹有些不好意思地招呼道。
“莫说客套话,快坐下!”祖母拉住贺虹的手,将她带到屋里,又看到贺虹身边怯生生的小安,立刻蹲下身子,脸上堆满了笑容。
“哎呀,这是哪个小娃娃啊?长得可真俊!”
小安有些害怕,将脸埋在贺虹的怀里。
“小安,别怕,这是胡奶奶。”贺虹轻声哄道。
祖母也不着急,只是耐心地等着,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她从怀里摸出两块糖,是那种街边小贩卖的纸包糖,花花绿绿的,塞到小安手里,“乖,吃糖,可甜啦!”
小安偷偷地看了江岁一眼,又看了看祖母,最终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糖。
“乖。”祖母笑着站起身,随即假装不悦地看了一眼江岁,“你也不早些说,我今日只准备了一点点菜。快,去买点!”
贺虹赶紧摆手:“不必了,胡奶奶,我们随便吃一些就好����”
“客人来了,哪可以随便?”胡奶奶立刻道。
江岁笑着应了一声,胡奶奶要给江岁钱,江岁反而把早上的三十铜拿了二十给胡奶奶,随即出了门。
附近不远处就有菜摊,他小跑着去买了些菜,还买了四条鱼和一些肉。
等江岁回来时,祖母和贺虹已聊上了,可谓其乐融融,见江岁买菜回来,祖母和贺虹便立刻拿着菜去了厨房,江岁也想帮忙打下手,却只能揽下个生火的职责。
祖母和面,贺虹则洗菜切菜,小安好奇地跑来跑去,气氛难得的温馨。
没一会儿,崔净月敲门入内,身后跟着崔渠。
江岁见崔渠也来了,赶紧打了招呼,祖母也慢慢走出来,崔净月手里提着一个药包和一个木盒子,笑着说:“胡奶奶,这是您今晚要喝的药,一会儿给您熬上。”
随即又晃了晃那木盒子,道:“这是我做的月饼,带来给大家一起尝一尝。”
胡奶奶乐呵呵地接过,胡奶奶含笑对崔渠道:“平日里净月这孩子,总是把医馆的饭菜打包一份新的给我送来,还不肯收钱。今天咱们家难得摆宴,好歹你们肯来,不然我真是……”
崔净月解释道:“江公子之前留下了一大笔钱,这都包含在内了的。”
崔渠也淡淡道:“我们是医者,您住得近,又上了年纪,举手之劳,不必总是挂怀。”
江岁这才想起,当时林以烛给的一锭银子。
那时他还怕银子会变成黄纸,所以心有戚戚,后来事情太多,就抛诸脑后了。
如今想来,倒是真的白银……
这钱,得记在心里,将来一旦赚到钱,就要立刻还给林以烛,下回见面也得为这事儿再好好谢谢他。
崔渠平日里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在胡奶奶面前,倒也颇为和气,坐定后还为胡奶奶把了脉,说她身体愈发地好了,随即还想一同去厨房,被胡奶奶劝住,说厨房有自己和贺虹已然足够,崔渠倒也没再强求,只稍微帮着打了下手。
厨房里不断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贺虹怕小安留在厨房会受伤,火也生好了,便要江岁带着小安在院中玩耍,小安虽然性子腼腆,但也知道江岁是好人,不怎么怕他,只含着糖,瞪着眼睛看着江岁,好像觉得很稀奇一样。
江岁问她喜欢吃什么,现在念书了没等等,小安都不回答,江岁也只能硬着头皮自说自话,崔净月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笑着过来逗弄小安,小安显然更喜欢净月姐姐,往她怀中一扑,江岁长长地叹了口气。
见状,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连崔渠都难得露出了笑脸。
待天色渐暗,一桌热腾腾的晚饭便准备好了,其中清蒸鲈鱼、煎鱼、红烧肉都是贺虹端出来的,清炒时蔬、家常豆腐、蛋花汤则是胡奶奶做的,因贺虹知道江岁邀请了林以烛,怕他来了菜不够,又多做了一道三鲜炒肉。
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却透着烟火气,香喷喷的。
小安看着,不断地偷偷抿着唇,显然馋得很。
胡奶奶道:“好了,都别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动筷子吧!”
众人笑着动了筷子,贺虹拿起筷子,给小安夹了一块红烧肉。
“慢点吃,小心烫。”祖母笑眯眯地看着小安。
小安满足地眯起眼:“阿娘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
江岁也吃了一口,赞道:“确实好吃,虹姐,你这手艺太好了。”
贺虹笑了一下,道:“天铭也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可惜……”
她顿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此时说这个十分不适合,尤其是胡奶奶还在呢。
江岁定然不想胡奶奶知道贺天铭已离世的事。
这个年纪的老人,知道一个人离世,对她而言都是一种摧折。
于是贺虹赶紧改口道:“可惜他今日吃不到了……我这次回老家,也不知什么时候再来京城呢。”
贺虹强忍住眼里的眼泪,低头扒饭。
胡奶奶顿了一下,她盯着贺虹,似乎已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又看了一眼江岁,江岁垂下眼,胡奶奶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贺虹,道:“我活得时间长了,就晓得,这世上总是有很多事,不如意,不如愿。有时候至亲却不能相伴,甚至要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说不痛苦是假的,可再怎么样,也要好好活着,过好自己的生活,亲人之间,都是一样的,无论什么时候,都只盼着对方好。你过得好,他若看着了,才会安心。”
这话已几乎挑明了,贺虹低着头,眼泪不断掉入碗中,轻轻道:“嗯。”
江岁听着,只觉得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他看着祖母也逐渐泛红的眼睛,突然意识到,祖母何止是在劝贺虹?
人生大悲之一便是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
当初自己的父母因病离世,那时的祖母,该多么绝望痛苦?
但偏偏,自己活了下来,祖母便要拉扯自己长大。
从小到大,祖母似乎很少在江岁面前表现出老年丧子的悲恸,甚至每次在江岁面前提起他父亲,祖母的语气都是很骄傲,很轻松的。
如今江岁突然明白了,祖母怎么可能放得下?
她之所以表现轻松的样子,便是不希望把这份痛苦交由小小的江岁一起承担。
她宁愿让什么都不懂的江岁维持着懵懂,不必为这些事伤心。但她又巧妙地让江岁知道,自己的父亲和母亲,都是世上顶聪明、顶正直的人。
于是,这些年来,江岁对父母充满了敬意和爱意,却没有承受太多悲伤。
祖母可谓,用心良苦。
江岁一时也有些鼻酸,但他若也哭了,那简直一发不可收拾了,于是江岁赶紧道:“哎呀,这鲈鱼是清蒸做法么?我之前还没怎么尝过呢,我来试试看。”
他尽量语调轻快,吃了一口那清蒸鲈鱼,火候恰到好处,赞叹道:“这清蒸鲈鱼好鲜甜!南方菜系和北方菜系真是截然不同,偶尔一尝,实在惊艳,虹姐,你若是想,真可以在京城开个饭馆了!”
贺虹赶紧抹了眼泪,笑了一声,道:“不是我,是净月做的!她刚进来打了一段时间下手,结果自己做了道这么好的菜,旁边那个煎鱼才是我做的。”
江岁惊讶地看向崔净月。
崔净月咬了一下筷子,有点不好意思:“我也就是,随便做的,好吃就好。”
崔渠闻言,道:“人家夸你,你便受着。好吃就是好吃,有什么好推辞的?”
崔净月被这么一说,简直更加尴尬了,贺虹忍不住笑了,道:“是真的好吃。不过,净月你和崔大夫都是北方口音,你年纪又这样小,怎么会做江南菜?”
崔净月有些怀念地道:“阿娘从小带着我四处游历,四海为家。”
贺虹闻言,露出心疼神色。
就在此时,外头敲门声突然响起,众人一怔,江岁前去开门,不料一打开门,竟见林以烛一身素白锦衣,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提着两个精致礼盒的秦朗。
江岁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林以烛一脸无辜:“扶云此言何意?不是你邀我今夜来吃团圆饭的吗?莫非,是秦朗乱传话?”
他身后,秦朗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江岁赶紧道:“不是不是,是我邀请的,只是我没想到你真会来,快进来。”
林以烛唇角一勾,与秦朗一同入内,江岁赶紧介绍了一下,说这是定国公的林世子,林以烛也拱手对众人露出抹恰到好处的笑容,朗声道:“恰逢中秋,想着江兄家中定然热闹,又受此邀,便鲁莽上门了,打扰。”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来意,又显得亲近随和。
贺虹一见到林以烛,顿时激动不已,连忙擦了擦手就要上前行礼:“林世子!终于见到您了!多谢,多谢您……”
林以烛快步上前扶住她,温和道:“不必多礼,贺兄亦是我的朋友,相助是应该的,唯叹有些事,到底是做的太迟。”
贺虹对林以烛千恩万谢,林以烛则态度亲和,举止得体,仿佛一个完美的世家公子。
江岁在一旁看着,心中却忍不住暗暗吐槽:这人在不熟之人面前,倒是很爱装他那副风度翩翩、平易近人的贵公子模样啊。
接着,林以烛又转向胡奶奶,姿态谦和有礼地拱手行礼:“晚辈林以烛,见过胡奶奶。想着不便空手前来,知您贵体偶尔欠安,便备了一些薄礼,还有一些是给贺家姐姐的,你们之后要去新地方住,有不少东西需要添置。”
秦朗赶紧将礼盒奉上。
可想而知,给胡奶奶的,里头应该是些滋补的好东西,给贺虹的,则是必须之品。
江岁暗暗咂舌,又想起当初林以烛让自己去“勾引”越娘时说的那套理论,他眼下不得不承认了����只要林以烛想,那么是可以让所有人都感觉如沐春风,非常喜欢他的。
贺虹自又是一顿感谢,然而一向对谁都慈祥和善的胡奶奶脸上却没什么笑容,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礼盒,又抬眼看了看林以烛,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多谢,坐吧。”
贺虹有些意外,林以烛脸上的完美笑容也僵硬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下意识地看向江岁,用眼神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江岁同样一头雾水,他从未见过祖母对任何一个客人如此冷淡。
江岁只能冲林以烛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情。
好在林以烛也没计较,又对一旁的崔家母女行了礼,崔净月这也是第一次看到传闻中的林世子,多少有些激动,尤其是林以烛还顺口说了句:“一直听扶云同我说,他祖母的病多亏了回春医馆两位女医者,实在令人敬佩不已”。
这话简直说到了崔净月心里,不过崔渠没什么反应,没有表现得冷淡,但也并不热情,对林以烛的世子身份似乎毫无感觉,她只是盯着林以烛的脸,似在观察什么。
江岁本以为林以烛只是来走个过场,没想到他竟真的坐了下来,还十分自然地拿起了贺虹添的碗筷,仿佛对这粗茶淡饭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