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则慕
“林以烛……”江岁酝酿着要怎么道歉,“我先前,实在不该那样说你,我……”
“恒儿,你小心些,千万别摔着了!”
话才起了个头,身后突然出现一道着急的女子声音。
江岁一顿,回头看去,竟是林以恒,他穿着孝服,手里拿着纸钱,正由一个中年妇人带着朝这边走来。
那妇人面容秀丽,但脸色不太好看,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这妇人,难道就是林夫人?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侍奉的老嬷嬷,以及几个抬着简陋肩舆的轿夫����想来他们也不可能亲自爬上山,是轿夫抬着上山的,而江岁走错了路耽搁了时间,这才碰上了赶早上山祭拜的他们。
江岁连忙避开,他躬下身,快步绕到了后方几个墓碑之后,半蹲着,正好可以躲开三人视线。
林以恒满脸悲伤,看着比上回消瘦了一点,脸色苍白,他看了看周围,又看了一眼林以烛的坟墓,疑惑道:“阿娘,为何兄长要葬在这么远的地方?他为何不同祖父祖母葬在一处?”
林夫人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只有一种烦躁:“他不配。”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林夫人怎可这么说?
就算林以烛是妾室的孩子,可当着林以恒的面,怎可这般说?!
林以恒果然也是一惊,道:“阿娘为何说兄长不配……”
“不配就是不配,你长大了自会知道。”林夫人眉头紧皱,像是看着脏东西一般地看着林以烛的墓,“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意义本就是为你治心疾,如今却……你父亲到底念及父子亲情,让他得以入葬,已是宽厚,你这孩子,偏生又如此良善……真叫为娘担心!”
江岁听着,一股无名火从心头起,但他还是忍耐住了。
林以恒面色害怕,最终只是道:“兄长素来对我很好的,怎么会不想我好?”
林夫人冷哼一声,道:“好?你可别忘了,当初若不是他捡来那条犬奴,夜半惊叫,吓坏了你,你的心疾也不会加重!”
林以恒一怔,辩解道:“不是的……阿娘,我、我问过大夫了,我这心疾是天生的,每年都会比前一年差一些……那时我虽被那犬奴吓着了,却并不会加重心疾,不是兄长和犬奴的错……”
他说到这里,已两眼泛红,又道:“若是因为这个,才让父亲那么厌恶兄长,甚至不允他入祖坟,那、那我定要同父亲说清楚……”
林夫人闻言,压着怒火道:“他的过错,何止这一桩?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便明白了。”
又是那句“你长大了就会明白”,这最敷衍,却也是孩子最无法反驳的。
林以恒只能咬着嘴唇低头,朝着那嬷嬷伸手。
嬷嬷看了一眼林夫人,见林夫人冷着脸却也没有说什么,便小心地交出一些纸钱给林以恒,林以恒拿着那纸钱,嬷嬷又打开火折子,点燃了纸钱。
“好了,快丢在他坟前便是了,仔细别烧着手。”林夫人轻声说。
林以恒只好松开手,那些烧了一半的纸钱打着旋飘落,慢慢化作一地灰烬。
“恒儿,这次过来,以后就不要再来了,此处太过脏污,你身子本就不好。”林夫人温和地说。
脏污……
江岁听着,胸膛剧烈起伏,他本就一夜未眠,当即有些头晕眼花,一时没蹲好,身形一晃,只能十分狼狈地撑着地。
这动静自然吸引了林以恒和林夫人,两人齐齐看过来,那老嬷嬷大吃一惊,几个轿夫也赶紧上前,护在林夫人面前。
林夫人倒是很平静,她道:“不必如此紧张,这人看着便是书生,想来并非恶人。”
那几个轿夫便退了几步下去。
林夫人冷冷地看向江岁:“你是何人?为何在林家坟冢处鬼鬼祟祟?”
江岁硬着头皮站起身,眼前还一阵阵发黑,他勉强拱手道:“回禀林夫人,在下是白鹤书院学子江岁,来此祭拜同窗。”
林夫人道:“江岁?我听夫君提及过你,你说要为林以烛找出杀害他的凶手。”
江岁道:“……是。”
林夫人冷哼一声,道:“那么你来此,便是为了查案,何必说什么祭拜?我知林以烛并无朋友。”
这倒是真话,但江岁就是不爱听,可再不爱听,也无法对林夫人说什么,他垂头不语,林以恒则不安地说:“江……哥哥,请问,你找到了吗?那个害死我兄长的人。”
江岁迟疑道:“此事还无定论,若有定论了,你会知道的。”
“他为何要知道?”林夫人冷冰冰地说,“他才多大,何须拿这些事让他受惊受扰?”
江岁简直没辙了,这林夫人也太咄咄逼人了。
“我不怕的!”林以恒着急地说,又揪着衣角,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起来,“我想知道是谁害死了兄长。兄长没有朋友么?那一定,很辛苦。其实兄长人很好很好的……”
江岁看着林以恒,叹息道:“我知道。”
林以恒眼睛一红,道:“你们不知道的……兄长真的很好,是我对不起兄长!”
江岁意外地看着林以恒,林夫人也眉头紧锁,道:“恒儿,你心地善良,这是好事,但莫要胡言。林以烛自你出生便始终嫉恨你,对外人尚能谈笑风生,对你却是冷若冰霜,他从未将你当做弟弟,你又何须如此在意这个所谓的兄长?忘了他罢,往后,定国公府,只有你一个世子。”
她说着,牵起林以恒就要离开。
林以恒却用力甩开了林夫人的手,认真地说:“不是的!兄长从未嫉恨我,他虽不理我,却对我很好!阿娘你口中的那条犬奴也很乖的!”
林夫人闻言,冷冷道:“它对你龇牙咧嘴,还险些咬伤了你,这也叫乖么?”
林以恒一愣,还是辩白道:“因、因为犬奴后来身上老有伤,一定所有人欺负它了,它才变得不喜欢兄长之外的任何人,尤其是我……何况,犬奴什么都不懂,爹爹也惩罚它了!那犬奴的牙齿被拔了不是么……”
林夫人微微瞪大了眼睛,道:“恒儿!够了!谁同你胡说的?!林以烛?!他在骗你!”
林以恒说着,抽噎起来:“不是!是我自己听到的!兄长是为了不让那犬奴受折磨,才杀了它的!那之后,兄长才对我不闻不问的……我知道是他迁怒我,但这本就是我的错!是我太小题大做,害死了犬奴!”
说到最后一句话,林以恒已满眼是泪。
江岁不可置信地听着,只觉得浑身都僵住了。
林夫人脸色阴郁得厉害,道:“恒儿,这些事,不许再提!”
说罢,还警告地扫了一眼江岁,然后转向林以烛的墓碑,咬牙道:“常言道,狗仗人势。那狗既然最初乖巧,那么若不是林以烛打从心底讨厌你,他的狗又怎会对你凶恶?”
江岁闻言深吸一口气,温和地向林以恒询问:“小世子,敢问那时,你多大?”
林以恒泪眼朦胧地说:“四岁……”
江岁心中一沉,林以烛比林以恒大八岁,也就是说,那一年林以烛也才不过十二。
江岁挤出一个笑容,说:“你那时才四岁,什么都不明白,怎么能怪你?你也不要……太责怪自己了。”
林以恒抽噎着,没有说话。
倒是一旁的林夫人听到江岁这样说,神色稍缓:“没错,恒儿那时年岁尚小,一切,都是林以烛管不住自己的狗的错。”
江岁垂眸,突看向林夫人:“可否冒昧同夫人询问一件事?”
林夫人警惕道:“什么?”
“方才走近,便可闻到一阵佛手香,沁人心脾,这是什么香囊么?”他一脸好奇地询问。
林夫人身体微微退让一点,十分厌恶地说:“问此问题,实在孟浪,原来林以烛结交的,便是这般的人。”
她看起来也不打算回答,江岁便看向林以恒。
好在,林以恒显然对“兄长的朋友”印象不错,他见江岁看来,立刻道:“是啊是啊,阿娘信佛,佛堂内常年放着新鲜佛手熏佛堂,所以我们和娘亲身边的下人身上都有此香味。”
江岁道:“原来是新鲜佛手,难怪如此好闻特别,与寻常百姓的香囊实为不同。”
也实为奢侈。
林夫人显然还是比较接受被人夸赞“特别”、“与寻常百姓”不同的,倒是没有说什么。
江岁又道:“斗胆再问,林夫人是嫁入定国公府后,便一直有此习惯么?”
林夫人蹙眉道:“是又如何?你到底想问什么?”
江岁盯着林夫人看了半晌,突然释然地笑了一下,随即道:“林夫人,原来你真的这么无耻。”
江岁的语气太平和,脸上甚至还有一点笑意,以至于林夫人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她身后的嬷嬷也上前一步,护主地道:“黄口小儿,你是什么东西?!敢对夫人如此无礼!”
“我是什么东西?我只是一个看不惯林夫人恶毒嘴脸的普通学子!”江岁毫不退让,盯着林夫人,“林小世子说,那犬奴本来很乖,后来却对他龇牙咧嘴,身上还有伤。林夫人可否告诉我,一条流浪狗,在流浪时都乖巧温顺,为何入了你林府,有吃有喝,锦衣玉食,反而会变得凶狠、遍体鳞伤?!”
林夫人瞳孔微缩,被质问得一时间说不出话。
江岁逼近一步:“除非是有人故意虐待它!故意去伤害它!让它因为恐惧和痛苦,对所有人都充满敌意!对靠近它的人龇牙咧嘴!”
林以恒吃惊道:“什么?!可犬奴那么可爱……”
江岁怜悯地看了一眼林以恒,又看向林夫人:“林以烛将犬奴带回府中照料,自不是为了虐待它。那么,虐待它的人是谁呢?”
林夫人身子微微颤抖,不语。
江岁道:“方才小世子说,犬奴对他尤其凶狠,恐怕,犬奴就是把小世子当成了虐待自己的人。”
“我没有,我从没有!”林以恒着急地说,“我不可能虐待犬奴的……它那么可爱……”
“当然不是你。”江岁温和地道,随即又抬眼盯着林夫人,“犬奴是靠气味辨别人,想来是小世子身上,有某种特殊的气味,和那虐待它的人,十分相近,比如,佛手香。”
林以恒愣住了。
林夫人身旁的嬷嬷立刻惊叫道:“胡言乱语!”
江岁瞥了一眼那嬷嬷,平静地道:“你身为定国公夫人身旁的嬷嬷,身上也有这么浓烈的佛手香,想来夫人身边下人只要能出入佛堂的,或多或少都有此味……林夫人,你口口声声说林以烛连自己的弟弟都保护不好,可真正让林以恒被犬奴惊吓的,正是你!是你容忍甚至指使下人虐待那犬奴!”
林夫人颤抖道:“闭嘴!”
那嬷嬷扶着林夫人,仇恨地看着江岁,怒道:“满嘴胡言的东西,竟敢在这里冲撞夫人,你不要命了?!”
江岁铿锵有力地道:“林夫人位高,我的命,林夫人自然可以说要就可以要,遑论是一条犬奴的命!您竟让下人去折磨一条狗……不,与其说是折磨狗,不如说你就是想要折磨林以烛!你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去折磨一条生命,和一个十二岁的孩童!”
林以恒震惊地看向林夫人,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不断落下。
江岁声音并不激昂,却可听出怒意十足:“想来,林世子为人残虐,杀害自己的犬奴这件事,也是从你口中传出去的吧?他为此受了多少误解?你丝毫不为此愧疚,甚至在林以烛逝世后还要在他坟前、在他幼弟前这般污蔑他,喊他孽子!你既信佛,便该知因果……你可曾想过,你对林以烛有恨,发泄在他的犬奴身上,却反而导致小世子受惊,心疾加重……”
后面的话,江岁没有继续说,他知道,林夫人能听得懂,这足够诛心,他不想再挑明,以免林以恒听着伤心。
果然,林夫人倒退一步,按着胸口,几乎要昏厥过去。
她何尝没有这样想过,孩子的心疾因犬奴而加重,然而根本原因竟是她自己!
这些年,每当这个念头涌上来的瞬间,她便会发疯一般地压制下去,将一切归咎于林以烛。
可眼下却被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书生给戳破了……
林以恒已经完全呆住了,而林夫人面色苍白,她想要反驳,想要让人把江岁打死,却又突然停住,仓皇地看了一眼林以恒����她绝不愿让林以恒听到更多关于她恶行的真相。
“臆测之言,亏得你厚颜无耻地当做真相说出来。”林夫人故作冷静地甩下这句话,随即猛地拉住林以恒的手,几乎是将他拖拽着向山下走去,“恒儿,我们走,别听他胡说八道,为娘怎么会是那种人?他是看林以烛死了,自己也即将命不久矣,所以说疯话罢了!”
林以恒不想走,还想继续和江岁说话,想多问一下,那嬷嬷却索性直接将林以恒一把抱了起来,两主一仆走得极快,甚至没来得及上肩舆,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鬼怪在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