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则慕
而且来的路上,她也总觉得这车夫有些奇怪,表面温和搭话,实则似有试探之意,像是想探究她是否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可贺虹的确对任何事都一无所知,答不上来,对方这才作罢。
于是,贺虹咬牙决定相信这两人,答应换了车,那两个黑衣人居然还拿出两个稻草人,让她们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给稻草人换上,完成了偷梁换柱。
贺虹和小安就这样躲在黑衣人的马车内,而那车夫则被固定在车辕上,远处看,仍像是在驾车一样,而实际上早已昏迷。
很快,在前方的悬崖路上,竟真有不知什么陷阱,马受惊慌不择路,整个马车翻下悬崖!
贺虹惊魂未定,两个黑衣人其中的一个先行离开,说要找尸体替换稻草人,另一个则换了一套普通行头,像普通跑商的人一般,悄无声息地带着贺虹来到京城,并将她们送到了回春医馆,让她们找崔净月,说只要告诉崔净月她是江岁挚友的姐姐,有性命危险,请她暂时收留便是,当然,一旦安稳下来,要立刻通知江岁。
江岁听得目瞪口呆,此等惊险,比话本子还夸张百倍,他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但是,更让江岁困惑的是,那两个护送的人是谁?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存在,甚至知道要联系崔净月?!
他忙问贺虹,可还记得那两人模样或姓名。
“他们没说过自己姓名,至于样貌……”贺虹努力回忆着,“一个很高,很沉默,另一个个子比较小两人都不怎么说话,不过,他们以为我俩在马车内睡着了,压低声音聊天时,有提到什么世子……”
世子?!
那岂不就是林以烛?!
可不对啊,他都死了,怎么给手下安排任务?难道他在手下面前也可用鬼魂形态发号施令?
江岁又是震惊又是困惑,不等他想明白,贺虹却突然又抽噎起来:“江公子,我弟弟他、他真的……真的杀了林世子吗?我不信……天铭那么胆小善良,他怎么会……”
江岁了然,恐怕贺虹抵京后,便听说了贺天铭的事……
“虹姐,你放心!”他斩钉截铁地说,“正宜他是被冤枉的!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找出真正的凶手,还他一个清白!而且你都说了,那救你的人说了什么世子……很可能就是那位林世子。如果正宜是凶手,他的人怎会来帮你们?”
贺虹闻言,再也支撑不住,捂着嘴,不断哭泣着。
小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一脸困惑地而恐惧地紧紧抱着母亲的手臂,细声细语地安慰:“阿娘……莫哭……”
这安慰却让贺虹哭得更厉害了,江岁也只能说:“虹姐,你一定要挺住,贺天铭最大的牵挂,便是你与小安。”
贺虹点头,待情绪稍稍平复,用帕子擦干眼泪,对江岁道:“江公子,有件事,天铭之前一直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担心……但现在,我觉得必须得说了。”
江岁意外,说:“什么?”
“上回消暑假那次风波你还记得吗?”贺虹忧愁地说,“虽然托你之福,保我清白,让我得以和离,可你走后没多久,我那可恨的前夫君竟找了地痞流氓,不断在我家附近晃荡,还放话说,要我和小安很快便彻底消失……”
江岁大怒:“这还有王法吗?!你有没有去状告他们?”
“有。”贺虹叹了口气,“但这正合他们的意,他们转口说我诬告,竟把我又抓了起来。”
“什么?!”江岁不可置信。
贺虹叹了口气:“我当时真是走投无路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做好了准备,自己死在狱中,让贺天铭带着小安去京城算了,用我的死,保全小安也不是不行……但天铭却突然来找我,告诉我很快事情就会平息。”
江岁凝神听着。
贺虹道:“过了一天,我居然真的被放了出去……还是县丞亲自来送我离开的,点头哈腰,说弄错了实在对不住。”
江岁眉头紧锁:“正宜这是用了什么法子?”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天铭变得很奇怪,心事重重的,问他也不说,只说让我不必担心,甚至给了我一大笔银钱,让我和小安安心过日子。”贺虹满脸疑惑,“然后更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没过几天,我那该死的前夫君一家,突然消失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消失?!”江岁听着,只觉得心惊。
“我自己去探听,邻居都说他们是觉得和我闹得太难看,无脸见人,所以连夜离开了。但……不可能的,他们不是那种要脸的人,何况我从窗户里看过一眼,屋子里乱糟糟的,一堆东西都没带走。”贺虹轻轻打了个哆嗦,“我觉得,他们不是举家搬迁,而是那些人,都被……都被……”
江岁脸色沉沉,道:“这件事,你有没有问过正宜?”
“问了,他只说和他无关,又说无论如何这对我来说是好事,所以不必去管。”贺虹回忆着,“他那样,我也不好再问。直至他返京那日,居然有一辆看着很不错的马车来接他,我看见,那马车中,还有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长什么样子,虹姐你可曾看清?”江岁心中一动,立刻追问。
贺虹努力形容着:“约莫二十出头,身段极好,眉眼有些妩媚……对了,她的下巴左边,有一颗红痣。”
江岁越听越心惊,正好一旁就有纸笔,江岁立刻根据贺虹的描述勾勒起来。
寥寥数笔,一个女子的肖像跃然纸上����下巴处一点朱砂痣,眼波流转,不是乐部的越娘,又是谁?
而贺虹惊讶地道:“是她!她……是不是和这一切有关?我先前太迟钝,那车夫旁敲侧击,恐怕问的也是和这女子有关之事。”
江岁心中百感交集,半晌,他轻声道:“我还不确定。但是虹姐,你放心,这是非常重要的线索,谢谢你,我也一定会帮正宜找出真相……”
贺虹点点头,江岁想了想,又道:“现在没找到幕后真凶,你和小安有些危险,我先去问问关于你们住宿之事,我会安排好,不必担心。”
江岁走出房间,不远处的一颗大榕树下,崔净月在理药材,只是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江岁说:“崔姑娘。”
崔净月一愣,转身,轻声道:“江公子。”
江岁躬身道:“今日实在多谢你。”
“江公子总是这样客气。”崔净月爽朗一笑,“我看到她们孤女寡母匆匆而来,说有性命之忧,怎可不帮?何况还是你挚友的家人。”
江岁道:“多谢。敢问崔姑娘,你可知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客栈?有些并非京城人士来京中求医问药,想来也是要找地方休息的。”
崔净月微讶,看了贺虹所在的屋子那边一眼,道:“是你这位好友姐姐要住?”
“嗯,她名为……我一直叫她虹姐,她家中突逢变故,如今无处可去,需要先在京城停留一段时日。”江岁眉头紧锁,“书院中又有许多事,我必须要先处理完书院中的事,才能为虹姐寻打算。”
崔净月思索片刻,道:“你觉得,她们眼下所在的小屋如何?”
江岁一怔,很快明白了崔净月的意思,道:“这是你们给病人住的房间吧?”
“是。不过近日空了好几间呢。”崔净月微笑,“若是不嫌地方窄小,不怕有各路病人,倒是可以住在这里。”
江岁摇头:“不行,实不相瞒,虹姐说的性命之忧,指的是……有人想要她的命,说不定,现在还在找她。若是被发现了,我怕医馆也被卷入麻烦中。何况,崔大夫若知晓,定也十分不快。”
“我猜到了呀,她都说了有性命之忧,又非疾病,那大抵是惹到仇家了。”崔净月闻言却笑了,“那就更该留在这里了,谁会想到来医馆找人?倒是客栈之类的,恐怕一定会被翻个底朝天。她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太需要人关照了。至于阿娘……”
她突然压低声音,轻声道:“阿娘如今不在京城,再快也要好几日才会回来,你不必担心她知晓。”
江岁虽觉得这样确实不错,但仔细思考后,仍然是摇头道:“这样还是太危险,我实在不想牵连你们。”
他和崔氏母女,虽因祖母的病这一年多有来往,但说到底,并不熟悉。
让她们一对母女承担这个风险,实在不该。
“什么叫牵连呀。”崔净月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们是大夫,既然病患救得,那遇上灾祸的人,怎么不能救呢?再说了,其实……其实,我本也就欠你一份恩情没还。”
江岁一愣,简直有些莫名其妙:“欠我?”
崔净月迟疑片刻,道:“那时西城门外,我被麻风病人纠缠,若不是你……”
江岁一怔,盯着崔净月的眼睛,突然恍然大悟:“那时那个盖着全身的医师,是你?”
这是去年秋末的事了,那时江岁也才搬来京城不久,正在准备入学事宜。
那段时间,瘟疫横行,不少疫病的幸存者逃来京城,却被驱逐,只能聚集在城门处。
江岁知此事,心中觉得难受,便忍不住去城门附近晃荡,虽自己穷得响叮当,但想着或许能帮上什么忙,当时江岁去的便是西城门,原因无他,近而已。
与他有同样想法的,是几个医师,那几个医师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为那些疫病幸存者免费看诊,因疫病后,总有一些连带的病症,若能治好,和正常人无异,说不定就可以入京。
大部分疫病患者,都十分凄楚可怜,对于大夫的帮助,更是感激不已。唯有那么一两个人,之前大抵是疫病弥漫地区的“人上人”,故而接受了帮助后,反而趾高气昂,甚至要求他们给自己提供居所和食物。
那日江岁走出西门外,就看见一个大夫被一个无理取闹的病人拉着,要他将自己身上的面罩、衣物都脱下来给自己。
显然,这病人是想抢夺大夫的服装,冒充大夫,直接混入城中。
附近当时没有守卫,那病人脸上又有瘟疫留下的红色肿块,故而一时间没有人敢上前去阻挠。
旁边还有一些病人,他们本该阻挠的,但这个闹事的人显然是这群人里有点地位的人,所以他们居然也怯懦着不敢开口,不敢上前。
偏生,当时天色已暗,只有那一个大夫,简直是独立无依,最要命的是那大夫看着很有些瘦小,几乎就要被病人得逞。
江岁看到这一幕,怒从心头起,他虽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到底还是比病人强,当即上前,一脚踹开那病人,恶狠狠地将他骂了一顿。也将一旁束手旁观的病人怒骂了一遍,扯着那大夫就冲回了城内。
不过,冲回城内后,江岁又想起胡奶奶身体也不好,若自己和大夫接触,万一把病气带给祖母便不好了,忙又放开对方,问那大夫有没有什么预防病气的药。
那大夫小心地从随身药箱中拿了一把草药,低声说将周身熏一遍便无事,又讷讷低声谢了他,江岁只说不妨事,又叮嘱对方以后不要一人前来。
江岁当时只觉得那大夫声音很轻,很低,像个小男孩儿的声音,见对方身形弱小,更认定对方只是个学徒,还惊叹这小大夫小小年纪便有此仁心,而后就匆匆谢过对方的药离开了。
这件事,江岁很快抛诸脑后。
但原来……
崔净月红着脸,点了点头,道:“是我……那时我和我娘也才来京城,我娘还在准备回春医馆,不允许我去城外救人,我自己偷偷去的,所以不敢告诉任何人。后来回春医馆落成,你带着胡奶奶前来,我见到你的第一面,便认出了你,我一直想谢谢你,却又怕阿娘知晓后责罚我,而且,你似乎不记得了……”
江岁好笑,道:“我怎会不记得?只是你罩着脸,我自然认不出你。没想到,居然这样巧。”
崔净月道:“是,非常巧。所以,后来我一直照顾胡奶奶,你总向我道谢,却不知,我并不需要你谢谢我。相反,你对我是救命之恩,我尚没能完全报答。”
“不能这样算。”江岁认真地说,“你照看我祖母这么久,还帮了我这么多忙,而我当时,只是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更显可贵。”崔净月抿了抿唇,道,“我从小与阿娘一起四处行医,因是医者,往往能看到的便正是人间疾苦。而伴随疾苦而生的,虽也有善良无私,更多的却是丑恶自私。我那时候满怀善意,去帮助瘟疫病人,却险些身陷囹圄,那瞬间,我真是无比懊恼,也明白为何阿娘不肯要我去……但那时,江公子你出现了。”
崔净月说的认真,江岁却听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自己只是有时冲动,实在当不上崔净月这么漫长的夸奖……
“我至今还记得,你说的那句话。”崔净月回忆着,慢慢道,“你说,医者救民,不索其酬,是谓不计利;衣袍蔽体,不露其形,是谓不矜名;身涉大险,唯念安康,是谓重生民。彼以仁心济世,尔等既受其惠,怎可反戈相向,或漠然视之,于心何安?”
江岁哑然,道:“我那时说了这么多?”
崔净月轻笑:“不止,说了好多,但我记住了这一段,很受鼓舞。在此之前,我并没有自己是医者的自觉,只是阿娘是医者,我便也跟着学医、行医。那时去救治瘟疫病人,也只是觉得他们可怜,想要帮忙。可你那番话,虽是骂那群人,却也恰好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的确很喜欢当医师,这,正是我要走的路。”
江岁不由得道:“你本也十分适合。医者仁心,崔姑娘是有仁心之人。”
崔净月低头浅笑,嘴角有极可爱的酒窝,她长得清秀,并非什么绝世美人,却总给人一种亲近之感。
她笑完,道:“你既说了医者仁心,那便更不该让她们走了,你放心,我有分寸。若有什么问题,我会立刻让虹姐先行离开。”
“可我担忧,会因此让你们和人结仇。”
“这个,你就更不必担心了。”崔净月突有些落寞地道,“京城虽好,却也不是阿娘想久留的地方。阿娘说,等再冷一点,便不留在北边了,要将这医馆盘出去,重新下江南。”
江岁一怔,道:“这样突然?”
“不突然。”崔净月叹了口气,“从小到大,便是如此。只是一直没来过京城……去年来,也只是因为我一直吵嚷着说想看看京城是何种模样,阿娘才勉强答应。但我知道,阿娘很不喜欢京城,她都不常出诊,最多只看看周围邻居。眼下看到胡奶奶一日比一日好,我也心安不少。”
江岁叹息道:“既是如此,也不能强留。若你们何时决定要离开,一定要知会我一声。”
“嗯……那是自然。”崔净月低头,脚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了几个圈,又道,“所以,不用担心了,让她们留在回春医馆吧。”
“那就,劳烦你们了。”
不得不承认,能让贺虹和小安留在这里,江岁的确更放心,只觉心口一块大石落地。
他想了想,拿出了自己五分之四的积蓄给崔净月,仍是怕不够,想了想,又拿出锭银子递给崔净月,崔净月大吃一惊,道:“江公子,恕我冒昧,但是……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江岁心道,是鬼的钱。
他支吾道:“是这段时日,替人办事,积攒的银钱。虹姐和她女儿的住宿吃食费用应该是够了,若有多的,那便算祖母治病的费用。”
崔净月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但她没有追问,只道:“好。你既相信我,那这钱我就收下了。你放心,这位姐姐,还有胡奶奶,我都会好好照顾,你只管在书院安心念书……听说,秋考十分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