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听说
张明昊盯着林与闻,眼里竟然有点乞求之意,仿佛他变成了十五年前那个十岁孩童,“大人,我已经承认是我杀人了,能不能不说?”
林与闻垂下眼睛,他深呼吸了下,“证词要与事实一致,官府才能给你定罪。”
如果他没想错,张明昊也是郑肖手中的受害者,但为了查出真相,这个时候人情并不是他最先考虑的事情。
张明昊神情恍惚了一下,“郑先生很喜欢我。”
又是“喜欢”。
林与闻懂得沈宏博那股烦躁的心情了。
“他时常夸我聪明,我爹都不这样对我说,”张明昊平静地讲述着,“所以我很想变得更聪明,他说晚上会帮我讲书,我就告诉给我爹了。”
“他没关系,每天他接着刘兆就走了,而我则去到郑先生家里。”
“郑先生会给我糖果,还会给我看许多的书,我说喜欢术数,他就会买下那些书借给我。”张明昊的眼神慢慢变得空洞,“他一开始只会抚摸我的脖子后面,后来他说他有个弟弟,跟我这样大的时候死了,他想我能像他弟弟一样给他抱抱,我同意了。”
“就这样,每天他给我看书,我给他抱抱。”
陈嵩不忍听下去,别开头。
“直到那天,刘兆拦住我。”
“他说他知道我和郑先生在做什么,他问我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能每次考试拿第一。”
“他的成绩一直不好,”张明昊挠了挠眉毛,“他的娘亲总是很头疼,他问我他可不可以也找郑先生。”
“他说那样没关系的,他爹也有两个女人,郑先生一定也不介意我们两个。”
林与闻吃了一惊,没想到刘兆那么小就知道他父亲在外面有人的事情了。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竟然这样污蔑我,我是靠自己拿到第一名的,”张明昊咬紧后牙,“我就那样跟他打了起来,我使劲推了他,他的头朝下,撞到地上,甚至还弹起来了一下。”
张明昊突然停住,“他就那样死了。”
“那你怎么处理的尸体?”
“我把他的尸体拖到街后那个没有水的枯井中,扔了进去。”
林与闻看陈嵩,陈嵩点头,立刻去核实了。
“那萧氏的案子呢?”
“萧娘子这些日子每天都和刘叔吵架,我觉得他们一定开始怀疑当年的事情了,所以我为了不暴露当年的事情,就杀了萧娘子。”
林与闻问,“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怀疑当年的事情,你听清他们吵架了?”
“是。”
林与闻又问,“那你既然都为了不暴露当年的事情去杀萧娘子了,为什么现在还要主动投案呢?”
“我看到官府把郑先生抓回来了,他一定会把所有的一切供出来的。”
林与闻眨眼,好像没听懂似的,“什么一切?”
“我当年做了伪证,”他说道,“我告诉给郑先生,官府可能会查到他家里。”
“你为什么那么做?”
“因为我觉得是我让官府误解他是凶手的,我做的是错的。”
张明昊的善恶观已经很混乱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说,“我不知道大人,”他垂下脑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样做。”
林与闻也沉默下来。
张明昊会报信,说明他知道郑肖对他做的事情是错的,甚至有些报复心思,希望官府能把事情都引到郑肖身上,但是他又害怕郑肖承担不应该有的责任……
林与闻看着张明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了。”张明昊道。
“你的妻子知道你这些事情吗?”
“嗯,来衙门前我已经都跟她说清楚了,也写了和离书给她,她可以带着孩子离开。”
林与闻又问,“那你父母呢?”
张明昊犹豫,“大人,我既已自首,在没有判刑前就不要告诉给我娘了吧,她生了我之后就伤了身子,她不能再受刺激了。”
林与闻没回答,把推官手下的记录拿在手里看了一遍,“你认字的,你再看看。”
他让人把纸又再递给张明昊。
张明昊点点头,“就是这样。”
“很好,签字画押吧。”林与闻对他讲完之后就走出牢里,迎接他的是沈宏博惊讶的眼神,“这就完了?”
“他都招了,和案子的细节也对得上。”
“那你让我查那些卷宗干什么?”这不是有口供了吗?
林与闻也看他,“为了确定他确实在案发的现场啊。”
“他是凶手,他当然����”
沈宏博眨眨眼,“你是说他只是目击者?”
“可是?”
“那他?”
沈宏博不解地追在林与闻身后,“你别跟我打哑谜啊,到底凶手是谁啊?”
林与闻叹气,不直接回答沈宏博的话,“张明昊这个人,能因为郑肖一点鼓励的话就全然信任他甚至愿意在官府重压下给他通风报信,”他道,“你想想他得多缺爱,多想讨好他的父亲呢?”
“……”沈宏博正色,“你是说?”
“我让你去做那一件事,就是我想知道,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人真的在意他。”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我希望是有的。”
沈宏博扶着额头,绕着林与闻转了半圈,“那还不确认他是凶手,我就把他关在死牢里是不是不好?”
林与闻上下打量沈宏博,“我以前没觉得你这么有同情心啊?”
“我没同情心我天天给你送饭!”
一说就急。
林与闻松一下肩膀,“关着吧,做戏做全套,就算是亲亲相隐,但对衙门说谎,耽误公家办案,还是得罚。”
他哼一声。
第155章 童年不幸(十一)
袁宇一早从宫中换防回来,累得往井边一坐,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袁指挥使,”黑子正好给林与闻准备茶水,正好递给袁宇一杯,“宫里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袁宇无奈地看了黑子一眼,“袁止带着太子殿下放风筝,大劲了,飞到太后宫里了,太子为了帮他,爬到慈宁宫的树上下不来,”他趴到井上,“我真是要疯了,我们袁家到底做了什么孽啊。”
这太子偷跑的事情还没解决,又在太后那边闯了个大祸,袁宇现在真是满脑袋包。
林与闻整着衣领从自己的屋里走出来,“你该说袁家到底拜了什么神才对,能三代都能受天家如此偏爱。”
“什么意思?”
“太子循规蹈矩,从不犯错,竟然为了给袁止拿个风筝去爬慈宁宫的树诶!”
“……”这么一想。
袁宇顿时精神不少,惹了太后算什么,他们家袁止讨好的可是未来的天子啊。
没准这小子才是真聪明呢。
袁宇喝了口茶,问林与闻,“你这是干什么去?”
“刘兆的尸体找到了,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袁宇站起来。
“你不是刚换防,不睡一会儿?”
“你不知道,早上打孩子特别精神,”袁宇松松肩膀,问黑子,“你不一起?”
黑子两眼在面具后面弯弯的,“我和杨大人忙了一天,把大人要核对的事情都解决了,大人让我休息。”
“好。”袁宇心想黑子真是跟刚到林与闻身边变得不一样了,从前总是战战兢兢的,生怕会被林与闻丢下,但现在整个人都放松许多,甚至都能安心休息了。
林与闻养花不行,养人倒是很有一手。
他们两个进了小衙门,里面众人都沉着脸色,陈嵩指了下程悦那间验尸的屋子,“在里面呢大人。”
林与闻点头走了进去,袁宇则问起陈嵩他们找到尸体的情景。
验尸台上有一具白骨,身长只有半人高。
“大人,”程悦呼了口气,平静开口,“枯井干燥,尸体虽然血肉腐败,但是骨头保存还算完整。”
“都能看出来什么?”林与闻问。
程悦指着尸体,“头骨这里有裂缝,应该能对应张明昊所说,刘兆头着地的证言,”她顿了一下,“但,”她又吸一口气,“我不觉得这个伤是致命伤。”
“怎么讲?”
“因为骨头上这种程度的裂痕我见过很多,其实是完全可以自己愈合的。”
林与闻又问,“但是头骨可能不太一样呢,毕竟这人脑子里可能很多比较重要?”
“嗯,这个也是我没办法确定的地方。”
林与闻垂下眼,看着这幼小的尸体,心头有种说不出来的闷,大约外面众捕快的的无力感也是来源于此。
这具尸体十五年来就躺在枯井之中,与他的母亲就隔着一条街。
他每天每夜听着母亲呼唤他的声音,想没想过回家呢?
“不过大人,我发现了另一个疑点。”
林与闻眼睛睁大,程姑娘,这时候就不要弄什么欲扬先抑了。
程悦举起尸体的手骨,“大人,你看这里有几个骨头向后掰折的痕迹。”
林与闻凑过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