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听说
罗正广点点头,“爱子之心,人皆有之,就算是林大人你们这样不曾婚配的人应该也能懂吧?”
沈宏博的白眼快要翻到眼睛后面了,林与闻每天面对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他怎么还能这么淡定地看着对方。
林与闻点头,“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陆晨醒也认出你来的呢?”
“林大人,你们太年轻,不知道在朝中,除了你们的能力以外,更重要的是人脉。”
这个人一定要在回答问题前先教他们点什么吗,沈宏博一拍桌子,“吏部侍郎徐大人告诉你的吧。”
林与闻抿起嘴,他就知道沈宏博这个暴脾气是什么话都忍不住。
“还有你让李大人来通知我抓人,也是你所谓的那个人脉对吧,”沈宏博冷笑一声,“搞几块破石头就成结社了,你们跟那种村头小痞子有什么区别。”
“你!”
罗正广强忍着气,还是选择跟看起来更好说话的林与闻说,“我本来想着,既然我们两个都知道了对方是谁,其实就可以相认了。”
“所以你那天去到暖阁,就是与他相认?”林与闻问。
“没错,”罗正广看着林与闻,他心里自有盘算,“我们相认了。”
林与闻很聪明,他想查到自己和陆晨醒的父子关系应该不难,但是找到证据定自己的杀人罪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然后我们说了几句话,我就离开了,打算有空的话再深聊一些,毕竟他要入仕,以后少不了我要教他些为人处世的道理。”罗正广这些话说得很流畅,看起来他已经练过许多次了。
“那你们是怎么吵起来的呢?”林与闻眨着眼睛问。
罗正广握拳,“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吵架了?”
林与闻笑了一下,“林晚阳,我的侄子,他当时就待在最里间,我想罗大人一定不知道吧。”
“……”
袁宇笑了一下,忽然明白林与闻为什么这次查案只局限在亲近的几个人之间,甚至连刑部衙门都不去,这罗正广已经显摆过他的“人脉”了,多一个人知道,这案子就多一分困难。
“你是说,他听到了?”
“没错。”林与闻的表情很坦然,他当然不会告诉给对方林晚阳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听到的是谁和谁在争吵。
“你既然有他的口供,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抓我?”
林与闻故作深沉,“罗大人,如果我一开始就去找你,那你现在还会承认你和陆状元是父子关系吗?”
“……”罗正广瞪大了眼睛,“你给我下套?”
林与闻歪了一下头,“总比你杀了亲生儿子还想尽办法掩盖证据强啊。”
“你什么意思?”
“林晚阳虽然没听清你们争吵的内容,但我猜一定是因为你想与陆晨醒相认,但他并没有那样的意思,”林与闻盯着罗正广,语速突然加快,“毕竟你是个抛妻弃子二十七年,愣是一点没管过他的不负责任的父亲。”
“不是你说的这样。”
“你以为你帮陆晨醒压住谣言就是对他极大的恩德了,但实际上,人家的状元是靠自己的实力考上的,什么谣言也撼不动,”林与闻慢慢弓起身子站起来,“我想他一定嘲讽了你很多,所以才使你恼羞成怒。”
“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便宜儿子,就敢质疑你这个翰林院院首的权威,你气疯了,你们俩从口头上的争执变成了身体上的对抗,”林与闻走近罗正广,他脸上的阴影看起来特别的骇人,坐在一边的沈宏博都在他这样的逼问下忍不住咽下口水。
“那块让你们父子相认的玉佩成了你们矛盾的中心,你们狠狠地把它摔在了地上,”林与闻的眼睛瞪起来,眼白占了大半,“眼见这样,你也不再为他留着体面,抄起手边的烛台就砸在了你亲生儿子的头上。”
“你,你,你没有证据,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
“是吗,”林与闻缓了下来,“你走出暖阁的时候碰到了小太监琴韵,你跟他说你是在暖阁里等李大人。”
“但今天早上的急信里,李大人说他那晚从未到过暖阁,也更和你没有任何约定。”林与闻仔细观察着罗正广的表情,这对他接下来审讯的节奏至关重要,“你不仅编出谎话,把李大人扯进来,还在圣上带着大家进入暖阁的时候把那玉佩捡走了对吗?”
罗正广咬着后牙看林与闻,下巴微微打颤。
“你想尽快丢掉玉佩,就在出宫时候把玉佩丢在了宫门口,”林与闻从袖子里拿出玉佩,贴向罗正广的脸,玉佩下面的细碎流苏扫过罗正广的脸,“没想到吧,有小太监找到了,这就是你杀人,不,杀掉亲生儿子的证据。”
“有了林晚阳的口供,再有这个玉佩,足可以定你的罪了,”林与闻的眼睛完全不会眨动一样,他紧紧盯着罗正广,像是盯着猎物的鹰。
“你胡说!这不是我的玉佩!”罗正广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地反驳林与闻。
林与闻大吼一声,“那你的玉佩丢在了哪呢!”
“在宫外的暗渠����”
罗正广张着嘴,后半截像失掉了声音,整个人僵在了原处。
宫中十天才清一次污,现在应该还找得到,袁宇利落起身,推门走了。
罗正广感受着袁宇走出门去带过的一阵风,突然觉得脑子中一阵晕眩,扶住了额头,“你,你到底都知道了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林与闻耸着肩膀笑了一下,“上面说的都是我的猜测。”
看到了罗正广那副痴呆的表情,沈宏博松了一口气,端起自己桌子上摆得那盏茶,小口啜饮了起来。
那么喜欢教人,就让林与闻也给你上一课吧。
“这块玉佩是李大人借给我的,”林与闻告诉罗正广,“确实不是你的那一块。”
他坐回到位子上,开始拨弄桌上的那一碗坚果,挑里面的榛子吃,“林晚阳的口供模模糊糊,是酒醉后的话,所以也不能直接指向你,”他仰着脑袋,“至于我对你和陆晨醒父子关系的推测,也只是根据几方辅证推测出来的。”
“所有这些,全都是你自己亲口告诉给我的。”
林与闻不止给自己下了一个套,而是接连几个,罗正广自嘲地哼了一声,“林大人,我以前听说你办案很讲究证据,现在来看,全是些骗人诱供的把戏嘛。”
“是,”林与闻承认,“但骗人诱供就是我们刑狱官的能力之一,犯人亲自承认的口供比所有证据的效力都来得更强。”
“人脉虽然可以锦上添花,但我认为,能力才是官员的立身之道。”
林与闻笑了一下。
第12章 状元案(十二)
不知道为什么,被林与闻这样逼出口供之后,罗正广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一直紧绷着的后背松懈下来,“林大人,我确实佩服你这样的能力。”
“既然这样,”林与闻这边却挺直了背,“能和我说说,当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他果然没有林晚阳的口供吗?
“可你说那个玉佩����”罗正广看着林与闻,林与闻所说的情景跟真实发生的事情是一样的。
“因为晚阳说他听到了玉佩坠地的声音,我就想在争吵中能听到这样的声音,一定是因为有人故意摔掉玉佩才是。”
下次真的应该让黑子只准备榛子,林与闻挑的都有点烦躁了,“虽然其他的事情都是我胡编的,但只要提出这个细节,你一定就会相信我是有完整的口供的,所以我说到这里就足够了。”
罗正广又问林与闻,“但你总得有点确定的东西吧,不然你整出这么大阵仗来抓我,也太冒险了吧?”
“没错,我至少得确认你和陆晨醒的父子关系,”看样子自己必须得把这些都解释清楚了才能得到那晚的真相了,“这确实费了我很大的力气,毕竟陆晨醒的父姓是苏,我至少得找到苏姓和你罗大人的关系,这个事情才算定了八成。”
“名字什么的可能不太在意,但是姓氏这种事情大家都不会太胡编乱造,”林与闻说道,“所以我认为苏姓至少得跟你身边的人有什么关系。”
“但从吏部的资料来看,你父亲姓罗,祖父也姓罗,所以我一时没了头绪,直到我看到,”
“你的祖母也姓罗。”
“也就是说,你的祖父就是入赘到罗家的,”林与闻看到罗正广的表情知道自己说得没错,便继续说了下去,“他之前姓苏,所以你跟陆晨醒的母亲说你也姓苏,你们的孩子自然而然,也会姓苏。”
沈宏博端着茶水暗自惊奇,三代还宗啊?
罗正广点点头,“也难为你了林大人,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连我族谱都翻出来了。”
林与闻抿着嘴,“还好,总比您这么短的时间就鼓动您的那些‘人脉’给我一晚上就上了十几张奏章省些功夫。”
这个林与闻,看着窝窝囊囊,怎么说话这样气人?
罗正广瞪了一会林与闻,总算说了回来,“确实像你说的,我想和他相认,但是他却拒绝了。”
“你怎么和他说的?”
“我能如何说,”罗正广冷笑一声,“自然是告诉给他我为他做的一切,然后让他平时行事小心些,不要让那些人都找到京城来,还是这种时候。”
“你是说,你帮他摆平那个私生子谣言的事情?”林与闻问。
“没错。”
林与闻眨了眨眼,“怪不得。”
“本来说得好好的,我还告诉给他这不是件大事,如果他怕岳家发现,我也可以替他私下资助这个孩子,”他吸一口气,“但他也不知道哪来这样的邪火,竟然对我动起手,我可是他爹!他这样做是不孝!”罗正广想起当时情景,心中还是有火气。
“所以,你是觉得他和你一样,是一个抛弃女人和孩子的人?”
罗正广反驳,“我那是情势所迫,我是要参加科举的人,我不可能不离开!我也不是真心抛弃他们,我还给了他信物!”
林与闻看着他振振有词的样子,眼前好像出现了那晚的景象。
“更何况,我当时刚刚成亲,我不可能再迎一个妾进门,”罗正广急切地想证明什么,“我是官身,本就不能和乐妓混在一起,你知道的啊,你也是进士了,你都知道的啊。”
林与闻和陆晨醒听到这些的表情大约很像,让罗正广突然停了下来,“林大人……”
“我们是父子,我们做过一样的事情,我们是一样的人,他应该明白我的。”
罗正广那寻求认同的表情十分狰狞。
“罗大人,我有件事情必须得告诉你,”林与闻被罗正广的表情惊到,但还是说,“陆晨醒他和你没有做一样的事情,我找人去审了那个造谣的人,实际上,那个女子的丈夫和他曾是同窗,后来意外身亡,他可怜女子境遇,所以才定期资助她钱款。”
“这件事,陆夫人也知道的。”
“你,你说什么?”罗正广颤抖着嘴唇问。
“我说,陆晨醒和你不是一样的人,他无法理解你。”
“你明明家境富庶,还有新婚妻子,却选择玩弄贱籍女子,骗取她的卖身钱。”林与闻冷笑一声,“还说什么给了信物,这信物的主动权在你手里,你分明就是打算这个孩子成才了你就认他,不成才你就会果断地放弃他,不然你怎么二十七年都不去找他呢?”
“而陆晨醒,他与妻子深爱,对同窗仗义,他是一个真正正直,值得状元名头的人。”
“……”罗正广的眼神僵住,不知道有没有把林与闻的话听进去。
“你抛弃他在先,误解他在后,你本没有做他父亲的资格,”林与闻觉得这简直可笑,“你还要说他不孝,最后杀害了他。”
“你这样的人,竟然是翰林院院首。”
林与闻再说不出什么,只能离开。
……
“他肯承认就好,”沈宏博跟在林与闻身后,看着林与闻弓着的后背,忍不住去拍他肩膀,“我要是知道你什么证据都没有,我可不跟你冒这么大的险。”
他故意说点轻松的话。
林与闻看他,“也没那么冒险,我故意的,让他情绪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