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吃猪肉吃鱼肉
十分讽刺的是港黑一家独大的世界里横滨反而太平了不少,工作量锐减的坂口安吾十分幸运地得以在五点准时下班,在提着公文包神色如常地返回自己的一个安全屋之后,他先是用堕落论确认了一下居所并无异常,然后才松一口气换上居家的衣服坐在沙发上不动了。
“宿主?宿主你怎么了?”世界意识看他半天没反应忍不住好奇询问。
“没什么,只是好久没有踩着夕阳下班我有点不习惯而已。”坂口安吾回过神来干脆在沙发上躺下,闭着眼睛开始专心思考:
“不过刚才只是完成了我的第一份工作而已,接下来才是身为救世主的工作,我在思考救太宰君的办法。”
一提到这个,世界意识终于支楞了起来:“原来你还记得这件事啊?那我们就赶紧商量一下吧!对了,我先给你传几份之前攻略者的记忆和太宰治计划的详细梳理,你看过之后……”
“非常感谢您,但是不用了,世界意识先生。”坂口安吾非常有礼貌地回绝了世界意识地帮助:“我大概能猜到他们是怎么失败的。
无非是仗着自己预知的未来想要赶在太宰君行动之前做些什么吧,也许刚开始的确成功了几次,然后很快就被太宰君反过来除掉了。”
世界意识大受震撼:“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能预知未来的人大多傲慢。”坂口安吾抬起右手食指关节轻轻敲着自己的眉心,这是他专心思考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他们看到的未来给了他们一种虚妄的自信����即太宰君的计划他们已经了如指掌,只要卡在关键的节点比他先行一步,自然就可以获得他们预想当中的结局。
但这其实只是一种错觉。因为太宰君并不是一个依照固定程序运行的机器,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头脑相当聪明。我们看到的未来只是他的plan A而已,如果不行他还有plan B,plan C……
总之,他头脑里的备用计划写出来可能一个图书馆都塞不下,妄图通过改变几个节点就破坏一整个计划是不可能的,只要他认定的事情,无论如何最后就一定要达到,中间挡路的都是他的敌人,哪怕你的初衷可能是好的。”
而作为太宰治的敌人,最可怕的事就是成为他的敌人本身。①
世界意识被坂口安吾的一席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回想起前几位攻略者五花八门的失败原因,它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难怪我们循环往复地改变了那么多事情,最后事态的发展还是会朝着预定的轨道稳步推进,现在想来可能是太宰治的plan BCD在发力了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也跟着制定更多的备用计划吗?”
提到这个问题,坂口安吾轻点着额头的食指一顿,然后果断摇摇头:“不行,这样就正中了太宰君的圈套。
他最擅长的就是把敌人拽进自己的“思维竞赛”之中,试图和他对招的人最后无一例外都会迷失在无限反复的计谋迷宫里走不出来,如果没有费奥多尔那种程度的城府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了,反正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他会赢。”
“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不是输定了吗?”这下就连世界意识都开始感到头痛了:“那你说要怎么办?”
怎么办啊……太宰君,果然无论在哪个世界你都一样的让我烦恼……
坂口安吾闭上眼睛沉思良久,从夕阳西下一直躺到夜深人静都没再有动作,直到世界意识以为他已经不知不觉陷入梦乡了,他忽然睁开眼睛猛地坐起来:“不行,我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啊?你说什么?”世界意识被他忽如其来的一句话说懵了:“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们不能跟着太宰君的思维走,在他的棋盘里下棋我们无论如何都是赢不了的。”
坂口安吾站起来径直走进卧室,借着窗外的月色坐到床边的书桌上,轻轻拧亮桌上的台灯,借着鹅黄色的灯光他抽出纸笔一边解释一边埋头开始书写:
“所以想要达到我们的目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另设一盘棋局,让太宰君把注意力都放在他的五步跳楼计划上去吧,我们绕开他的计划书制定自己的方案就可以了。”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世界意识听得云里雾里:“可是又要绕开太宰治的计划又要阻止他自杀什么的……具体是什么样的计划呢?”
坂口安吾没急着动笔,而是又问了一遍世界意识那个问题:“太宰君为什么会跳楼自杀?”
“不是说了吗?是为了救织田作之助……”
“不对。”坂口安吾直接否决了世界意识的说法:“太宰君如果遇到他在意的人,是会想方设法和对方一起努力活下去的。②
他之所以在之前的时间线里采取种种消极的行为,最根本的原因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这……这个问题很重要吗?二者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因为救织田作先生和让太宰君活下去这两件事其实并不矛盾。只要太宰君自己想活着,以他的本事完全可以和织田作先生两个人一起活得很好。
相反,如果他自己不想活了,就算织田作先生被救下来了他还是会去寻死。”
说到这里,坂口安吾抬手推一推下滑的眼镜,提笔在a4纸上写出一行标题:激活太宰君生存意志的五步计划。
“所以,我认为和太宰君在他制定的计划里打转根本毫无意义,我们的目标应该是这个。”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那你打算怎么做?”
坂口安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埋头又在纸上写下第一点:
一,想办法联系上织田作先生并获取他的帮助。
“解铃还须系铃人。”坂口安吾看着白纸上“织田作”的名字轻叹一口气:“我这个路人A的劝解恐怕毫无作用,总之,先和织田作先生联系上看看能不能帮忙吧。”
看到这个计划,世界意识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容我提醒你一句,太宰治看织田作之助看得很紧的,之前凡是有攻略者敢去打扰那人的生活都会被他……”
“嗯,我能想象得到,那些人的结局应该都不会太好。”坂口安吾苦笑一声:“我的心情和太宰君是一样的……”
他抬头看向窗外皎洁的明月,喃喃自语:“但是织田作先生,你也一定不会放着那样的太宰君不管的,对不对?”
世界意识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又提醒了一遍:“会死的,而且你会死的很惨。”
“死就死吧,如果太宰君真的想动手的话。”坂口安吾轻轻呼出一口气:“反正都是我欠他的债。”
虽然坂口安吾还是一意孤行决定冒着被太宰干掉的风险去接触织田作之助,但是他也并没有贸然地冲过去就非要和人家做朋友。毕竟那样子一看就有猫腻,但凡是个正常人就不可能搭理他。
毕竟异能特务科和武装侦探社之间的业务往来多的是,在他的计划里,应该是他先借着发布委托和协助调查之类的由头先在织田作先生面前混个脸熟,然后再找个机会或者故意制造个巧合让两个人能多聊几句……
总之,这应该是一个耗时很长的工程,可能要花个两三个月的时间两个人才能成为下班一起喝喝酒聊聊天的普通朋友。
谁知道还没等坂口安吾主动行动起来,某天中午他汇报完工作一推开门,猝不及防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熟悉的短款沙色风衣,熟悉的红色头发,熟悉的带着点胡茬的下巴,手里捧着一个本子正站在他的办公桌前认真地阅读着。
坂口安吾发晕的脑子努力地回想了一下,那个熟悉的封面……似乎是自己做的无辜死难者记录。
因为这种费力不讨好的记录不止是黑手党的首领不喜欢看,在异能特务科的上层领导那里也同样不受待见,所以堆成一摞的厚重笔记总也送不出去,时常堆在坂口安吾办公桌的角落落灰。
织田作之助手里的那本是最新纪录的,写了一半的内容摊开在办公桌的一角,不知道织田作之助是来干什么的,总之那个东西似乎成功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作者有话说:】
①节选自原著《黑之时代》
②出自三次安吾的《太宰治情死考》
第3章
织田作之助,武装侦探社里一个非常神奇的男人,虽然他的武力值非常高,虽然他总是板着一张脸处变不惊,虽然他曾经一人就是一个杀手组织,但其实他的梦想是能成为一个小说家。
如今加入武装侦探社已有几年,就连孤儿也差不多养了一个足球队的数量,每天都在横滨行侠仗义见义勇为,在经过咖喱店老板以及同事们的一致肯定之后,织田作之助猛然惊觉:
啊,原来我如今也算是一个好人了,那是不是有资格动笔写小说了呢?
于是织田作之助开始尝试写小说。
他怀着憧憬的心情买来了纸笔,在一个平凡的夜晚坐在榻榻米上动笔了,他希望自己能写出一些有趣的故事,然后终有一天能写出那本书里杀手的结局……
然后就这样埋头写了几千字之后,他就发现了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
他卡文了。
这倒不是说他没有写作思路,事实上各种各样的奇思妙想和创作灵感还在他的脑海里不停碰撞,但是毕竟写作不同于他之前接触到的任何一个领域,即使是顶级天赋的杀手也不得不承认在这条文学道路上他还是一个初出茅庐都算不上的纯新手。
他遇到了一个新手作家大多都会遇到的问题:要如何把脑子里的想法一步一步地变成令他满意的文字呢?
或者说织田作之助纠结的点还要更加具体:要如何才能通过文字把他脑海里的人物准确地,生动地塑造出来,进而写出那种他曾经感受到的,令人震撼的力量?
对于这个问题,织田作之助周围没有人能给他答案,毕竟大家是侦探又不是作家,他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夏目溯石本人才有能力给他一些指点。
但是现在夏目漱石本人,不是,本猫还在秘书小姐家骗吃骗喝呢,所以他这个问题自然也就注定得不到答案。
甚至侦探社的大家还曾经劝过他:你这个问题已经深奥到只有真正的文豪才能给出答案了吧?作为一个新手作家纠结这个是不是太早了点?要不你先写出来一篇试试呢?
但是织田作之助不愿意将就,写作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是有着特别的意义的,他不愿意随便写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垃圾文章来敷衍了事,既然动笔了他就一定要写出令自己满意的作品。
于是嘛……几个月过去了,新手作家织田作之助就一直在咕咕咕咕咕咕咕。
这个鸽子精咕到后来就连侦探社的大家都开始忘记这件事了,忽然有一天那位能洞悉一切的名侦探笑眯眯地递给他一份文件:
“织田,这份文件要送去异能特务科存档,你去吧,说不定这次你会有一些新收获哦~”
虽然不太明白去一趟异能特务科能有什么收获,不过名侦探乱步先生的话从不会出错,所以织田作之助痛快地接下了这个任务,当天下午就直奔异能特务科而去了。
负责接洽的工作人员似乎恰好有事离开了片刻,于是织田作之助便拿着手里的文件在他的办公室里等待,本来他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整齐宽敞的办公桌,但是角落里的一本笔记却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昨日于横滨港附近帮派与警方发生冲突,警方死亡三人,尾上久雄,外町元司,长花美由。
尾上久雄父母皆为横滨刑警,因一场走私案得罪山口组遭到报复身亡,尾上还有一幼妹,同样在上述报复事件中不知所踪。尾上久雄加入刑警队是为复仇还是寻亲如今已不可知。
冲突发生时他为保护一路过女童以身挡枪,身中六枪失血过多而亡,仅剩一全家福相片作为遗物,如今已葬于警察公墓之中。
……
非常客观简练的语言,短短几笔已经勾勒出一个普通人令人悲叹的一生,后面还有外町元司和长花美由的人生记录,甚至帮派的死亡人员也有,明明是那么冷静到近乎不近人情的文笔,读下来却莫名让人感到难过。
织田作之助一个人一个人地认真翻阅过去,身后门开了也没察觉,直到这半本笔记全都看了一遍他才猛然回神,发现身后有一个戴着眼镜的文静青年默默地站在他身后,也不知道已经等了他多久的时间。
“抱歉,擅自翻越了你的记录。”织田作之助放下笔记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我是武装侦探社的织田作之助,来送这份文件给你们存档的。”
“没关系,您不必在意。”对面的文静青年并没有责怪他的失礼,伸手接过了他递过来的文件,抬手推一推下滑的眼镜,看过来的目光有一点织田作之助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反正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东西,它们已经无人问津很久了。”
“我觉得这是很有力量的文字。”织田作之助一脸认真地强调道:“它们的存在是有意义的,可以让人从这里汲取到一些东西。”
“多谢您的赞赏,织……织田先生。”对面带着圆框眼镜的青年也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这些堆成一摞的笔记,低头的时候因为眼镜的反光织田作之助看不清他的神情:
“有力量的并不是我的文字,而是他们的生命。我的记录不过是一个媒介,如果您从中获得了一些东西,那一定是他们的生命传递给您的。”
文字只是一种媒介,真正有力量的是人们的生命。
那位先生也曾经说过,写书就是写人。
困扰已久的织田作之助在这一刻感觉自己豁然开朗。
“非常感谢你,请问你的名字是?”送完文件之后他也并没有离开,反而主动问起了对面青年的名字。
虽然织田作之助依然是一张看不出什么表情的淡定脸,但是熟悉他的坂口安吾能看出来他其实相当开心。
“我是坂口安吾,异能特务科的参事官辅佐。”犹豫了片刻,坂口安吾还是忍不住询问:“请问您为什么要感谢我?”
“因为你帮我解答了一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织田作之助主动对坂口安吾伸出手:“为了感谢你,今天晚上下班我想请你喝酒,你有时间吗?安吾。”
坂口安吾:……
进展这么快的吗?这和我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怀着一些开心高兴又担忧悲伤的复杂心情,坂口安吾回握住织田作之助的手:“荣幸之至,织田先生。我晚上五点准时下班,到时候我去找您?”
港黑顶层的首领办公室,一片漆黑里只有办公桌的位置点了一盏台灯,一个消瘦的身影安静地伏案工作了许久,终于,他直起身体伸了个懒腰舒展自己早就僵硬不已的腰背,轻舒一口气靠在座椅上默默出神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