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空纪海
“不知道,但就是有这个感觉。”
周雀的回答相当无厘头,但纪青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神色迟疑道:“可能……确实是有些心情不好吧。”
“为什么呢?”
“也没有什么原因吧。”纪青语气略为苦恼地笑了笑,“可能就是还不适应自己的定位吧。对了,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判断异种的动机吗?”
话语的最后,纪青刻意地转移了话题。
“哇,你打算告诉我吗?!”
完全没察觉出纪青意图的周雀眼前一亮。
他顿时就把自己的上一句询问给忘记了,神色激动地追问纪青道:“是什么是什么?我绝对不相信我没有丝毫天赋!”
周雀最后的宣言说得那叫一个激昂。
纪青听后再度笑了笑,无奈地心想:想让周雀转移注意力简直就是小kiss。虽然周雀也如江措般敏锐,但周雀相当容易被人带偏思考。这也是邵华羽曾经头疼的一点。
但现在,纪青准备利用一下周雀的缺点。
尽管纪青确实有些心情不好,但他不准备告诉周雀。纪青需要适应的不只是自己队长的定位,还有黎明社首领的定位,更甚至是异种王储的定位……
这些身份的定位都是主导者、首领等概念,而他……目前还不适应这个定位。
纪青的眼眸不由得暗了暗,但表面上,他依旧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后面想了想……这方面还能看野外生存的经验,加上对异种物种习性的熟悉程度……”
平缓随和的话音如奏起的小提琴声般流淌在半空,房间顿时只剩下了纪青清朗的语调。
然而好笑的是:虽然纪青说得很冠冕堂皇,但这些都是纪青从《动物世界》里现学现卖的。从某方面来说,也算是他本人在一本正经地唬弄周雀。毕竟难道真要坦白自己是异种吗?
肯定是不能的啦。
第128章
半夜0点07分,定安城城内。
“滴答滴答……”
厕所里的水龙头一直向外滴答着液体。
62岁的苗鸿远伸出自己皱巴巴的右手,将水龙头重新拧了一下。他特意在水龙头面前停留了几分钟,等到确定水龙头不再滴水后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离开。
途径的地板发出吱嘎的响声。
夜色幽僻,寂静无声。
苗鸿远佝偻着背,步伐缓慢地走向客厅。因为反复发作的神经衰弱,加上衰老带来的各种基础病,苗鸿远近期经常无法入睡。他已经有预感自己的死期就在最近了。
然而不甘心啊,不甘心啊����
尽管当苗鸿远诞生前,他的家族已经濒临衰亡,但他硬是靠着自己支撑起了这个外强中干的家族。苗鸿远那时本以为尽管回归不了苗家真正的全盛时代,但也算是顺利传承了下去。
只要能传承下去,就会再有子孙后代接替他的职责。
苗鸿远有三个孩子。
虽然次子的异能和品格都平庸无能,但长子和三子的才华谈吐都极其令他满意。当苗鸿远当年意气风发时,他也曾指责过、埋怨过次子。
明明都是一个父母生的,为什么就你那么平庸?
现在回想起来,苗鸿远心中骤然萌生起了不少愧疚。异能这种东西明明不是孩子自身能改变,但当年的他却盲目地指责孩子。这也难怪次子最后只生了一个孩子……
他应该是在害怕自己也变成父亲那般吧?
人心说到底都是偏的。
天赋异禀的孩子永远比天赋平庸的孩子更容易受到父母的优待。身为次子的苗伟勇已经受够了父亲的无礼埋怨,自然不情愿让自己的孩子也遭遇与自己相同的待遇。
这点倒也没问题,如果不是家中就只剩下他一个孩子的话。
苗伟智,苗伟泊……一回想起自己早逝的两个孩子,苗鸿远的心就忍不住如杜鹃般啼血。他最引以为荣的长子死于一次危险区的讨伐任务,他疼爱的三子死于不愿与权贵苟同。
怎么可能是畏罪自杀呢?明明是他不愿隐瞒黑潮的真相!
而身为一名年老体衰的老父亲,却连为孩子伸冤都做不到!真是可笑,真是可悲!
苗鸿远一想到这里,握着拐杖的手都用力了几分。
“踏,踏,踏……”
一根实木制的拐杖重重地撞击在地面上,像是在替主人呐喊着不甘。
权势,权势,都是权势。
倘使是全盛时期的苗家,定然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但偏偏苗家现在子嗣凋零,他那愚蠢又平庸的次子更是不愿意去生第二个孩子!那可是他血浓于水的家人!他的亲弟弟!
苗鸿志气得直接用拐杖打人。
当时的苗伟勇边躲边反驳道:“可是爸!中央城那么多顶流世家,我们要花费多少年才能给弟弟伸冤啊?你都知道我天赋不好了,还期望孙子能撞大运超越儿子吗?”
“怎么就不能?!”
“这就和抽签一样。如果这支不好就换,我们到底要换多少代才能换出你想要的签啊?”苗伟勇继续反驳道,“再说我们都做不到的事,就要求孩子,乃至孩子的孩子去完成岂不是很离谱?”
“难道还有第二个办法吗?”苗鸿志边喘气边怒吼道:“谁叫异能这狗屁玩意生来就注定啊!整个联邦的价值体系都是依据异能建立的,难道这世界上还有能替代异能的东西吗?”
“除非异种消亡,根本就没有第二个选择!”
……
现在回想起当初说的话,苗鸿远的心底顿时涌现出了几分悲凉。
作为曾经鼎盛的世家大族的成员之一,苗鸿远自然比普通人更加清楚联邦社会体系的底层逻辑。只要异种还存在这个世界上,异能将一直都是社会评判人的标准。
什么异能差也没关系,完全能后天弥补差距……这些话语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倘使异能真的能从后天弥补,那为什么现在联邦评判人的标准依旧是异能?倘使异能真的能靠人为改变,世家为何能牢牢占据联邦社会的上流?
“诶……”苗鸿远忽然长叹一声。
他的孩子放弃了给兄弟报仇,甚至不愿告知孙子实情,他本人更是年老体衰。死期已经若隐若现地浮现在了眼前,留给他的结局似乎已经注定了……
此时,苗鸿远终于走到了客厅的门前。
多年反复的病痛令他的步伐迟缓。即便是卧室到客厅的、区区十米不到的简短距离,也走了相当久的时间。
反正也睡不着,苗鸿远干脆决定在沙发上熬到天亮。
等再开两天的会议,他就能和儿孙们一起回家了。苗鸿远忽然想到:路上好像要花几天的时间,也不知道他那不成器的孩子有没有在汽车上特地准备一些老人家专用的用具。
看样子是不可能的。苗鸿远嫌弃地直摇头。
苗伟勇但凡有一点顺从父亲的征兆,他也不至于在黄铁城去运他那个脏兮兮的铁矿了。迄今为止,这对苗家父子的关系依旧不是很热络。
但……好歹是儿子自满的事业。
苗鸿远怅然地想:好歹在死前去看一眼,体验一把。
他想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多多了解一下这个以前忽视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的未来自有他的父亲去担忧,而他只想去看一眼自己最后的、也是唯一活着的孩子。
苗鸿远沧桑的左手搭在客厅的门把手上。
正当他打算推门直入时,他握住门把手的手忽然停在了原地。苗鸿远的视线缓慢地移向了木门和地板之间显露出来的一道浅浅的黑影上。
如果他记得没错,门扉后可没有什么能阻挡光线的存在。
苗鸿远本该开门的左手再次缓慢地移向了门扉旁的开关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暂居的公寓,他自然清楚情况。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个年迈的老头子暂住。倘使真的做出亮灯的行为,说不定会变相激怒这位深更半夜的“拜访者”。可他最近有做什么值得封口的吗?
苗鸿远的额头冷汗直冒。
他当前的会议只是一次普通的会议,会议的发起机关是铁路局,会议的话题是“如何降低火车出事率及如何修复定安城-海淀城的废弃铁路线”的讨论会。
这些内容根本谈不上能被封口。
所以到底是哪里有问题?他到底犯了什么事值得被人特意封口?
正当苗鸿远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道如大提琴般低沉优雅的男声响起:“既然都发现我了,何不直接进来呢?苗老爷子,你说对吧?”
苗鸿远的身体骤然一僵。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神色凝重地像是要即将奔赴一场鸿门宴。伴随着他的走动,脚下的木制地板适当地发出了些许吱嘎声。苗鸿远的心中有了答案。
是这地板的响声暴露了他的行踪。
但现在懊恼也已经无济于事了。苗鸿远硬着头皮,推开了客厅的木门厉声道:“我可不知晓今天有访客前来。”
他的这一番话语说得宏伟且大声,但暗杀者早已看出了他的虚张声势。
“不必如此。”暗杀者随意地单手托腮,唇角含笑道,“你我都清楚附近方圆十几公里并无居民居住,又或者是……苗老爷子难道是觉得我的听力不不如你吗?”
彻底被看破了。苗鸿远的脸上又羞又恼。
他深知自己的实力早已随着年龄的增长衰退,现在的他根本无力迎战能够单独潜入的暗杀者。他唯一的优势就是能利用对方对周边地区的不了解狐假虎威,然而这点已经被看破了。
趁着皎洁的月光,苗鸿远暗自打量着这位半夜拜访的杀手。
杀手佩戴着一副精致的遮掩面具,赤红的竖瞳如一缕火焰在黑暗里摇曳。他坐姿随意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燕尾服的衣料折叠在沙发的靠垫上,一双漆黑的皮靴发射着月亮的微光。
苗鸿远的双眸不由得皱起来。
暗杀者的年龄应该在二三十岁区间,至于他赤红的双眸……相当有辨识度,相当令人在意。苗鸿远语气冷静,但参杂了一丝疑惑:“我可不知道我和感染者有什么纠纷。”
“你是谁派过来?”
纵观苗鸿远的前半生,他在中央城接触过不少脏活累活,也为议会做过不少脏活累活。苗鸿远早有自己被人封口的准备,即便他已经幸运地活到了现在。
但过来封口他的绝不可能是感染者!
中央城最不齿的就是感染者,没有任何一个世家敢于和感染者维持关系。哪怕感染者的是自己的亲生兄弟,也不例外。
“这句话说来挺可笑的。”暗杀者唇角勾起一抹游刃有余的笑意,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就不能是代表我自己来的吗?还是说,难道不够资格代表我自己吗?”
这个反问相当刁钻。
苗鸿远艰难地回答:“当然可以,只是……我不清楚我和感染者会有什么纠纷……”
“为什么就一定要揪着我感染者的身份不放呢?”暗杀者故作忧郁地长叹一声,随后冷声道,“还是说����苗老爷子只看得出这一点信息吗?那可太令我失望了。”
“这……”苗鸿远顿时冷汗直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