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空纪海
纪青是能理解现状的。
翠玉不支持他的复仇，却支持他的复仇行动，原因很简单：因为复仇对象牵扯到了异种。15年的时间很漫长，几乎要抵上废土人均寿命的一半了，然而15年的时间却只是纪青复仇计划的前奏。
如此漫长的岁月，如此缜密的计划，想必自己在开展前也曾反复犹豫过要不要放下。
从正式确认自己是异种的那天，从查阅完黎明社内部档案的那天起，纪青就清楚从未有过代号继承，从未有过上位，黎明社的首领一直就是他自己，也是他亲自制定了这一系列的计划。
在15年前，纪青就切实地生活在了废土。
记忆的遗失说不定是一件好事。纪青空前冷静地想到：19岁的纪青和34岁的纪青思维模式虽然相仿，但根本无法骗过年轻旺盛的青少年。或者说……
自己难道是在犹豫什么吗？
纪青想不通其中的关联，但他大致能猜出原因：终归是人类和异种的矛盾，还有立场暧昧的自己……
“严格意义上，这里不是黎城。”翠玉忽然转头望向窗外的那一轮圆月，轻声道，“吾王，是你将这座废弃的城镇命名为黎城的，真正的黎城在很久以前就在黑潮里毁灭了。”
纪青安静地垂眸倾听。
沉默良久后，他不由得闭眼叹息道：“我知道这件事。档案里有提及过黎城的沦陷。让我想一想，那是发生在21年前的黑潮。”
“是的。”翠玉轻轻点头。
寂静在昏暗的室内蔓延，纪青忽然感到了一丝烦躁。
复仇本非是纪青的本意。光是现在了解的片面，都已经令纪青感到空前的焦虑不安。巨大的岁月横隔在了他和另一个他的身上，纪青现在已经无法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了。
但如果必须理解的话，纪青感觉又是能想通的。
失去了故乡，失去了家人，失去了自己熟悉的一切，然后在陌生的世界苏醒，结交了新的羁绊，最后在接纳这个世界的前一秒惨遭了重大变故。
纪青对此绝不可能毫无动摇。
于是纪青轻声道：“人类养育了我？我在调查过去杀害养育我的人类的异种身份？”
“是的。”
纪青听后沉默地喃喃道：“这听上去真的太荒唐了。”
纪青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执着于这些，可当他的眼前闪过同学们的面容，纪青的内心确实涌现了一丝动摇。他甚至找不到自己不去复仇的理由。
将他锚定于世界的，将他与其他生灵区分的，正是他所遇见的朋友们。
“吾王，在这里请容我向你确认一件事，”翠玉一脸复杂地注视纪青道，“你真的确定要这么做吗？人类并非是我们的同族，即便他们真的养育了你，但在百年后，这颗星球的智慧物种便只剩下我们了。”
“这听上去像是一场物种毁灭。”纪青忽然长叹。
他并未觉得这件事有多么荒诞，也从未认为异种和人类的战争有什么不对劲的。纪青自小就清楚自然界的法则残酷而美丽，食物链两端的物种间的战争本就是正当的。
会对此感到悲伤的只有夹在两个物种间的他。
纪青深叹一声，然后以尽量温和的语气道，“不用和我说这件事，翠玉。既然是我决定去做的，那我自然会接着走下去。这场准备花费了太多人力和时间了，不可能戛然而止的。而且……”
“你也没有将全部的事情透露给我。”
纪青忽然抬头，冷静地审视眼前的异种道：“倘使这只是一场复仇，你也不会刻意提及立场。让我猜一猜……唔，想必是那位我意图杀害的异种的身份问题吧？”
翠玉听后忍不住弯起嘴角：“吾王的直觉一如即往的灵敏。”
但在正式进入话题前，翠玉不由得垂眸感叹道：“严格意义上，我归属于陆地的阵营。而青，你一直以来都属于天空的阵营。可能这也是我们的思维模式对不上的原因。”
纪青苦笑道：“不，我觉得这可能是物种的影响。”
纪青以前可从未想过自己能和一株绿植拥有共鸣。一想到翠玉的本体可能是以前被自己养在花盆里的观赏绿植，纪青就感受到了一股说不出的负罪感。
在自己和系统畅谈归乡和宠物前，他就已经干出了此等丧尽天良的事。
这简直是比“把系统当家养宠物”的自己还过分！
翠玉听后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请不要歧视植物科。虽然我和我的族类大部分时间都思维迟缓，但好歹我们也占据了一片大陆，并发展出了一套完善的社会体系。”
“那你们挺厉害的。”纪青惊讶。
这是此时的他所不了解的、属于联邦外的故事。纪青先前也曾好奇过联邦外的世界，但没想到失忆前的自己早就动身前往了地球上的其他大陆。
也罢。纪青平静地想。
引力异能带来的浮空，异种漫长的寿命和自身强悍的实力……这些本就能支撑他孤身一人离开熟悉的地域。既然他是自己，那想必自己先前思考过的事物自然也思考过。
区区跨越海洋和高峰而已。
“距离我们降临这颗星球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翠玉忽然道，“大部分的族类都已在这一颗星球扎根繁衍下来了。身为携带王基因的一脉，我们早已开展了王选战争。”
“这场战争会波及到数不胜数的种群，持续相当长的时间，直到最后选拔出被异种真正认可的王。”
纪青听后沉默，但他又忍不住好奇道：“……然后呢？”
“那就看新王的想法了。”
纪青对此心情复杂道：“我差不多明白了。”
他先前一直以为异种和人类的战争即将发生，漫画论坛也是如此推测的。但纪青万万没想到的是：在人类和异种这两个物种开始战争前，异种内部是诸侯分割，群龙无首的状态。
��们需要决出真正的王。
而在新王出现之后，拥有智慧的异种间的战斗也将告一段落。那时候的纪青将很难凭借自己的意志行动，所以这也算是变相的时间限制。
纪青道：“但这又和那位异种的身份有什么联系？”
翠玉心情复杂道：“据王的口述，对方也是一名王储。正是如此，所以吾王你才会参与这场王选的。”
“这听上去很糟糕的。”纪青话音顿了顿，忽然询问道：“但在此之前，先让我问一句：翠玉你为什么不会想要参与王选？这场战争应该没有划分候选人才对。”
“这就涉及到我们种族内部的规则了。”翠玉捋了捋自己的发丝，温声道，“因为王选本身是需要支持者的，而我没有被自己的阵营支持，我所在的种群亦决定置身事外，我本人更是没有成王的想法。”
……实际上，他也没有这个想法的。纪青内心无奈补充。
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想要退出本身就很难了。纪青忽然胡乱地想到：话说����到底是谁支持了他，他竟然都不清楚？深海君主是不是清楚这件事吗？
纪青的眉头忽然跳了跳。
联想到“自己曾经飞离过联邦所在的大陆”这件事，纪青敏锐地发觉到他在联邦之外可能有很多意料不到的“风流债”。纪青顿时觉得自己头皮发麻，但幸好他暂时不会离开联邦。
也算是一件变相的好事吧。纪青心底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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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剧情推得很慢，钩子卡得不是很好QAQ。但就是很难写啊
PS：这本不会涉及到联邦外，不过纪青很受欢迎的。通俗来讲，对于异种内部，纪青已经能算是留过学（九年义务教育+大学），思想很开阔（看过多年人与自然的纪录片，认可自然界的法则），认知本身带了一丝神性（？）的存在了。
第111章
第二天天刚亮，纪青便已起床。
昨天获得的情报过于爆炸，以至于纪青的脑海里现在都还在回荡着翠玉的话语。虽然他本人是会在熟悉的人与物面前多嘴的类型，但是失忆前的熟人算什么熟人？
纪青现在可不敢说得太离谱。
纪青对此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眉间。
黎城的物资极其匮乏，居所也相当简陋陈旧，唯独在他昨晚住宿过的房间内被人仔细打扫了一遍。这时候的纪青总算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
他想：应该是翠玉命人打扫的。
尽管翠玉相当看不起人类，但依旧默许了感染者在自己的周围讨生活。对于寿命短暂且必须忍受畸变的感染者来说，翠玉何尝不是一位冷漠高傲的神邸？
纪青轻轻地伸手揭下了洗漱间镜子上粘贴的便签，便签上用幼稚潦草的笔迹撰写道：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大哥哥，你的房间可是我打扫的哦！打扫得超级干净，对不对OvO？以及早饭只有压缩饼干，或者大哥哥可以学一下我多晒一晒太阳，肚子会好受些的！����可爱的小花】
“看来是一位小姑娘。”纪青忍不住失笑。
他步伐轻盈地走回了卧室，将这张便签粘到了书桌上并在小姑娘的署名前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等做完这些后，纪青半身倚在书桌旁，平静地眺望窗外的树海。
太阳此刻刚刚探出地平线，只有东边的天空被渲染上了乳白色，其余方位皆还沉浸于夜色。纪青从树海的外层轮廓里瞧见了许多洁白的、像是微光的存在。
它们摇摇晃晃地随风飘荡，向四周分散。
几缕洁白的微光更是在微风的推动下离城镇越来越近。它们跨越了纪青走过的荒野，翻越了他和翠玉昨夜交谈的红尖顶房屋，最后直直地黏附在纪青眼前的玻璃窗前。
纪青好奇地将脸凑近，发现正是翠玉昨天提及的“树海花粉”。
没等纪青心底组织好下一句话，玻璃窗忽然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异响。些许裂痕以花粉着落的位置向外扩散，但玻璃窗尚未被花粉击碎，洁白的花粉就已然暗淡无光，枯萎在了原地。
纪青安静地注视着它的这一变动。
他的心底顿时了然：看来翠玉昨晚特意带他远离城镇边界是正确的。
纪青目前不想被树海散发出来的花粉寄生。
“不过意外的好看呢……”纪青的碧眸倒影着面前宛如天女散花的奇异景观，低声喃喃道，“有点像是在下雪了。”
虽然下的实则是危害人体的花粉。纪青于心底默默补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等到天空接近全亮时，树海的花粉也终于不再随风四散。纪青推门走出房间，满地的水泥地上皆是零零散散分布的花粉。然而这些花粉虽然看上去令人畏惧，但落地无害。
只是打扫起来会有点困难。
纪青忽然联想到了翠玉的身份：或许树海主人也在一方面限制树海的向外扩张吧。
翠玉毫无疑问就是树海的领主。
从来就不是没有领主，而是领主没有出现。联邦在这里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可一想到联邦犯的错误那么多，纪青顿时觉得自己也不用特地提及联邦。
在未来人类和异种的战争里，人类毫无疑问会处于一种极其惨烈的颓势。
如果要问为什么？
原因倒是挺简单的，因为除去联邦外的大陆几乎都被异种占领了。在这一场实力悬殊的比拼内，纪青看不出任何人类取胜的希望。但人类绝不会投降，所以这注定是一场艰难的、漫长的战争。
纪青步伐沉稳地向昨夜翠玉告知的居所走去。叨扰一夜后，他是时候该离开了。
特地前来面见翠玉的目的已经达成。
现在的纪青已经没有理由待在这里了，但如果说失忆前的自己，想必是会再停留一会儿的。想纪青到这里时脚步悄然一顿，他下意识地仰头望向了身后的树海。
满地满墙的灰白花粉忽然被风吹动，飘飘洒洒地扑向了风离去的方向。
纪青的碧眸安静地倒影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