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闇
无一郎呆呆愣愣地看着哥哥，耳中的话语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原来，我的存在和坚持，对于哥哥来说是如此沉重的负担吗？
虽然哥哥说话总是很刻薄，对他也很冷淡，他一直感觉哥哥不太喜欢自己，偶尔也会有窒息的感觉。
但是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只要互相扶持，齐心协力，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紧的。
可是，原来这一切，也只是一触即溃的吗？
无一郎僵硬地站在那里，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沉郁的氛围之中，明亮的薄荷绿色眼睛似乎也失去了光彩。
许久之后，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对不起，哥哥，我总是在给你添麻烦。”
有一郎死死咬紧牙关，狠狠扭过头去了。
“对不起，岩胜叔叔。”无一郎握紧腰间的刀柄，眼神中带着赴死的觉悟，“即便如此，我仍然不愿意成为鬼！”
“这样啊，这就是你的……觉悟？”黑死牟默不作声地杵在那儿看小孩儿吵架，这时候才淡淡反问道。
“没错！”无一郎坚定地说，眼神恢复了往常的清澈和平静。
黑死牟默默注视着他执拗的样子，有种面对自家熊孩子的无奈感。
果然还是有一郎更加乖巧省心。无一郎看上去温顺听话，实际上却出乎意料的倔强。
“孩子不听话，揍一顿就好了！”童磨似乎曾经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黑死牟深以为然，决定按照原计划，打服他。
“那么，我会打败你……再将你变为鬼。”他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虚哭神去的刀柄。
“岩胜叔叔……”无一郎紧抿着嘴唇。
他不想与岩胜叔叔战斗，毕竟对方是他们兄弟俩的亲人，师父，也是救命恩人。
但是，立场和理念上的天差地别，似乎已经让这一战无可避免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无一郎深吸一口气，表情瞬间变得冷静和郑重起来。
“岩胜叔叔，请指教！”
他拔出腰间的日轮刀，将刀刃竖在身前。
“嗯，一瞬间就……斩断一切杂念，恢复了……镇静。”黑死牟毫不吝啬给予赞赏，“你……很不错。”
“霞之呼吸��柒之型��胧！”
无一郎挥舞刀刃，身形一瞬间融入了飘摇不定的薄雾之中。
“又是……没见过的技能。”黑死牟缓声说道，“是无一郎……自创的吧？”
“技法兼顾……混淆视听，缥缈不定，流畅而优美，着实是……妙招。”
他不紧不慢地点评着，如同闲庭信步一般行走于薄雾之中，让无一郎的每一刀都落了空。
“若我不拔刀……亦是无礼……”
黑死牟拔出虚哭神去，没有动用任何剑技便接下了几招，看到无一郎仍然不愿放弃抵抗的姿态，欣赏又生气地皱了皱眉头。
下一次斩击中便带上了一道道细小的圆月刃，在无一郎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有一郎有些失神地站在高高的立柱下，在瞥见洒落在地上的鲜血后，心脏的跳动似乎停滞了刹那。
他瞪大了双眼，嘴唇微微颤抖着，猛然持刀冲入了朦胧的薄雾之中。
第245章 血色
蒙蒙的薄雾中影影绰绰，刀光剑影在各处闪烁来去。
有一郎迈入双方交战的范围后，眼中所见的就是这样难以捉摸的景象。
弯月一般的斩击与霞光笼罩的刀刃高速变换着方位，倏忽交错，神出鬼没，让他有种不知该如何插手的感觉。
一道细小的圆月刃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切断了耳边的一撮长发，地面上洒落的属于无一郎的血迹越来越多了。
“可恶！”有一郎紧紧咬着牙，亮灼灼的眼瞳中倒映着变幻不定的刀光。
胸膛中像是灌入了岩浆般滚烫烧灼着，眼前的世界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血色的光影。
为什么？经历了艰难苦痛，压榨出所有的力气拼搏至今日，却还是如此的……无力。
“为何？”
黑死牟也不理解，为什么面前的无一郎仍然在固执地反抗他。
作为兄弟俩的祖先，又曾经跟他们相处过数个月，认真传授过两人剑技，黑死牟不自觉间已然将自己放在了二人的长辈和师长的位置上。
所以他才会于这场在他看来与玩闹无异的战斗中一次次手下留情，并且为兄弟两人指明了一条更好的道路����成为鬼，而不是去死。
可是，无一郎却在激烈地抗拒着他的安排，以决不妥协甚至是奋不顾身的姿态。
难道这个孩子到现在还没有认清他们之间绝对的实力差距吗？难道这样还不足以让这个孩子服气，放弃无意义的抵抗，乖巧听从他的安排吗？
明明身上已经出现越来越多的伤口，依然不服输地继续挥舞着手中的刀刃，眼中甚至带着宁死不屈的神采……
忤逆！
黑死牟心中的怒气愈发旺盛，发出的下一次斩击便也加重了些力道。
无一郎奋力挥刀，勉强抵住了这道强势的刀光，但身上却被切割开一道道更深的伤口，血液渐渐濡湿了黑色的队服。
“为何……反抗至此？”黑死牟猛然举刀，将对方又一次挥来的长刀压了下去。
“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成为鬼！”无一郎露出歉意的神情，但眼神却明亮而炽烈，像是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我绝对不要成为破坏他人幸福的人，也不要成为给同伴们添麻烦的人！”
因为见识过鬼的残暴，所以决不允许自己与他们同流合污。
因为经历过无数幸福的瞬间，感受过那样的美好，所以决不允许自己去破坏他人的幸福。
因为珍惜与同伴们之间的羁绊，所以无论如何也不允许自己背叛他们。
所以，他绝对不会成为鬼！
无一郎抽刀后跃，身形再度融入了迷蒙的云雾里，调动身体的每一分力量好让自己快一点，更快一点……
但是，不论是多么快速和刁钻的斩击，都会被轻而易举地接下。
各个方面都被碾压，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的实力，无一郎早已认清了这一点。
“那么，我会……亲手斩杀你……”
黑死牟低沉的声音中压抑着怒火，慑人的六目眯起，身上的气势变得更加沉重和危险了。
“对不起，岩胜叔叔。”无一郎眼中闪烁着点点泪花。
对不起，辜负了您的期待，未能报答您的恩情。
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路，有了必须贯彻到底的意志，哪怕付出生命都绝不后悔。
“我知道岩胜叔叔也有自己的职责，也无法提出让您背弃自身立场的请求，就像我不会选择放弃我的坚持一样。”
“所以，如果这一战非生即死的话……”无一郎挥刀迎上黑死牟斩出的一道如月般皎洁美丽的刀光。
“那么，请让我以人类之身死去吧！”
他奋力嘶喊出自己的选择，随后整个人就被狠狠地击飞出去，撞在一根立柱上滑落下来。
无一郎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脚步，身上的伤口更多了，肩膀上的刀伤更是深可见骨，但握刀的手仍然稳稳当当。
没有任何停顿，下一刻他便压低身体，再一次冲了出去。
“霞之呼吸��伍之型��霞云之海！”
高速挥出的连续斩击无一例外落在了空处，黑死牟出现在无一郎身后，居高临下地垂眸注视着他。
“无意义的……死亡，愚不可及……”
“或许确实如此。”无一郎转身挥刀，毫无疑问斩空了。
“同伴们都是比我更加优秀和强大的剑士，我总是会意识到自己的渺小，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帮上大家的忙。”
“即使我无法与大家并肩作战，但至少也要做到不拖后腿才行！”
无一郎喘息了一声，猛然劈斩出霞光般的大范围刀光，却再度失去了目标的踪影。
“我相信，哪怕我不在了，他们也一定会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所以，我想我能够坦然无悔地离开人世。”
无一郎这样说着，竟然露出了干净明朗的笑容，带着坦然的乐观和释然。
“……”看着无一郎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听着传入耳中的话语声，黑死牟怔住了。
数百年前的往事浮现在脑海之中，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感。
“继承人的事要怎么办？”他记得自己问过缘一这样的问题。
因为斑纹的开启，生命即将走向尽头，他的心中是带着忧虑和遗憾的。
“能和我们匹敌的高手并不存在，呼吸法的继承希望渺茫，千锤百炼的技艺会失传的。”
缘一那淡然的声音隔着遥远的时光悠悠传来：
“兄长大人，我们并非那么了不起的人物，只是人类漫长历史中的一粒微尘。”
“才智远超我们的人此刻也在呱呱坠地，他们也会达到和我们相同的境界吧。”
“什么都不必担心，无论何时，我们都可以心无挂碍地告别人世。”
“从今往后，总有一天，新生的孩子们将超越我们，向更高的峰顶攀登。”
那个时候，缘一也是露出了这般平静而洒然的笑容，此时此刻，似乎与眼前的这张稚嫩的面孔重叠了。
明明有着卓然的天赋与才能，却把自己看得如此卑微。明明身处如此境地，却莫名其妙变得如此乐观，甚至能够露出笑容……
何其相似！
熟悉的恶心和恼怒侵袭而来，让黑死牟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头脑中一阵嗡鸣，握刀的手发出咔咔的声响，猛然挥出的刀刃如同横亘中天的弯月。
失去了冷静的一刀气势汹汹，即使下意识收敛了一些力气，也足以让面前的少年陷入重伤垂死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