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寒山
亚尔林试图从地上的仪式法阵中央站起来,然而伴随着这一动作,他手中的蜡烛熄灭了。微弱的法术链接被打断,身为施术者的亚尔林眼前一黑,有双模糊的眼睛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猛地抖了一下,飞速在自己手心划出一道口子来。可怖的黑影随鲜血渗出,尖叫着逃窜向暗处,被亚尔林击碎。
鳞片般的虚影在亚尔林身上出现了一瞬间,又很快消失。
莱因斯离开罗德里格公爵府已经是凌晨了,克里斯目送他出了自己的房间,才将桌上的符咒与药水都收拾整齐。
“不是要通过他去接触审判廷的霍朗��奎恩吗?怎么装病把他叫来了,又什么都不跟他说?”《布利闵笔记》不能理解克里斯的想法。
“人那么多,我能说什么,”克里斯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坐到床沿上打了个哈欠,“不过我觉得莱因斯不可能看不出来,我头痛头晕是因为过度透支力量使用法术。至于我宣称又看到了在法穆镇的时候看到的那双邪神之眼这件事,他信不信都无所谓。”
《布利闵笔记》还是不理解:“那有什么用?”
克里斯真的很不想向一本书解释自己的心思,但好像除了《布利闵笔记》,在现在的坎德利尔,根本也没几个人愿意听他讲话:“这很有用。莱因斯很聪明,所以他会猜得出来我的法术是谁教的。”
“然后呢?”
克里斯吸了口气,感觉《布利闵笔记》是真的很不聪明:“我相信从我离开法穆镇的时候,亚尔林莱因斯他们大概就隐约有‘克里斯身上存在一些秘密’这样的想法了。毕竟按照常理来讲,以当时的情况,如果我只是个什么法术常识都没有的普通人,是基本不可能活过那场年祭的。我不知道给我检查身体的过程中,是否有人发现了什么,不过我敢肯定他们至少是在猜疑的。他们在猜疑,但没有主动来证实,也没有对外透露什么,这就说明他们都有脑子,而且,不是那种只看重审判廷规章的死心眼。”
“所以莱因斯一定会思考我今天费这么大力气见他的动机。我什么都没说,他会怎么都想不明白,于是开始联想此前的各种事。联想我的法术可能是安瑞克教的,安瑞克是霍朗��奎恩的学生,现在霍朗又想与皇室同盟。所以他会猜测,霍朗是不是很早就有靠拢皇室的想法,只是近来才表现出来,我的法术,是不是安瑞克在霍朗的授意下教我的。”
“然后呢?”《布利闵笔记》还是没明白。
“然后就看莱因斯怎么做了,”克里斯拉上窗帘,“自己做事考虑很多的人,会觉得别人做某些事情也考虑了很多。所以,他会觉得我把他折腾来公爵府是别有用心,然后一直心神不宁。如果他没什么动作,我可以多折腾他几次,再然后,他就肯定会做点什么了。”
“哦,”《布利闵笔记》听懂了,“之前在法穆镇怎么没见你有这么聪明?”
克里斯动作一顿:“你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夸我。”
“看来你最近看的那些书很有用。果然人类只有在彻底失去家人朋友的保护后才愿意使用自己的脑子和四肢。”《布利闵笔记》点评。
克里斯没回话,只是冷哼了一声。
房间外,抬着一只手迟迟没有敲门的德米特尔将目光移向了身旁公爵府的管家。
管家向德米特尔行了个礼:“殿下。”
公爵府的房间隔音效果还不错,克里斯和《布利闵笔记》对话主要还是靠心声,真正开口的时间很少,因此德米特尔倒是没听到什么重要信息。他只听到了克里斯一个人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和最后莫名其妙的冷哼。
德米特尔压低声音:“他一直这样吗?”
“之前不这样,”管家和德米特尔一样将声音放低,“好像是从南约克瀚的那个小镇回来以后,才开始变成这样的。”
德米特尔垂下了眼睛,看不出情绪:“医生都看了没问题吗?法师团那边怎么说?”
“医生都说很健康,法师团也说没有诅咒痕迹,”管家半弯着腰,始终保持着对德米特尔的恭敬,“今天莱因斯大人来的这趟,也只说是可能因为某些原因受到了惊吓。大概,跟晚上伊斯顿男爵被审判廷带走的原因有关。”
德米特尔“嗯”了一声,神情隐在睫毛落下的阴影里。
管家将提灯往一边侧了侧,防止手里的灯光透过门缝惊动到房间里的克里斯。见德米特尔沉默,他抿了抿唇,犹豫着开口:“殿下,公爵先生的意思,还是希望您能多把注意力放在叶甫盖尼殿下和守旧党身上。如果您上次没有因为克里斯殿下私逃出坎德利尔的事顶撞皇帝陛下,皇帝陛下或许还会对您更……”
“我在科弗迪亚留学时认识了几位来自苏门洲的朋友,其中有一位是南苏门洲贡德王国的王子,他叫乔斯特。他答应我,如果我有需要的话,可以帮我给克里斯弄到一个留学名额,让克里斯去贡德读书。”德米特尔打断了管家的话。
管家愣了一下:“您还是要多听听……”
“我想送克里斯去。”德米特尔又没让他把话说完。
管家的眉毛拧到了一起:“公爵先生和皇帝陛下不会同意的。当初皇帝陛下送您去科弗迪亚,是为了避免您和叶甫盖尼殿下产生冲突。您知道的,皇帝陛下其实并不喜欢自己的儿子离开诺西亚上学,他认为这样会让殿下们染上其他国家的不良风气。”
德米特尔也皱了皱眉,但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我想送他去,父亲和外公那边,我会去找他们商量的。”
管家想再劝劝德米特尔,往前走了一步,但被他转身后抬起的右手挡住了。
德米特尔只回了一下头,便从管家手里拿走提灯,顺着来时那条路回去了:“别让他知道我来过。”
房间里的克里斯已经灭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头顶发呆了。
“房间外面好像有人。”《布利闵笔记》提醒了他一声。
“不是天天有人守着吗,”克里斯翻了个身,“我睡不着,你会讲睡前故事吗?”
“布利闵大人七岁就不听睡前故事了,你都十七岁了!”《布利闵笔记》对他理所当然的语气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满,“我说的不是守卫,门外好像还有其他人,不少的人呢。不会真的有人来抓你,准备把你绑到火刑架上烧死了吧?”
“管家或者公爵吧,很正常,”克里斯将露在外面的一条胳膊挪进被子里,“从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喜欢半夜起来堵在我门口,看我有没有做什么小动作了。你到底能不能讲睡前故事,不能讲就安静下来,不要烦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没用的契约物,冒险故事里的契约物不都是很厉害,什么都会的吗?”
《布利闵笔记》没有生气,只是堵了他一句:“据我所知,在人类社会里,给一个人讲睡前故事这种事,应该是由他的妈妈来做的。”
克里斯毫无波动:“哦,我妈妈不喜欢我,她没给我讲过睡前故事。而且她早就死了。”
“你爸爸和哥哥们好像也不太喜欢你。”
克里斯忍不了了:“闭嘴吧我要睡觉了。”
“你不高兴了?”
“我没有。”克里斯又翻了个身,但他发现无论怎么翻身,《布利闵笔记》在他脑海中的音量都是一样的。
《布利闵笔记》发出了它愚蠢的安慰:“没关系,布利闵大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也许他会喜欢你的。呃,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行了,闭嘴吧。”
第94章 黛丝丽来访
克里斯跟莱因斯的接触很顺利。克里斯笃定, 莱因斯已经确定了自己私下修习过法术的事实。但莱因斯始终没有对这件事做出反应,审判廷方也没有动静,克里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于反常, 也就暂时安分了下来。
在接触的过程中,莱因斯向他透露了一部分和伊利亚、安瑞克有关的消息。
“审判廷中央调动了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 始终没有找出破解卡洛斯沉睡诅咒的办法, 为此, 亚尔林暂停了近期所有的外出任务。也许他能从审判塔里的藏书中,找到什么相关领域内的记载, 唤醒伊利亚。但是我们的权限不够高, 而且一部分和‘冥河之龙’有关的档案,是已经被前代法师封存,不允许任何人查阅的。对于这件事最后的结果, 老实说,我不抱乐观态度。”
“安瑞克已经被审判廷从在任法师名录中剔除了, 从罗德拉港湾回来的法师队伍,确认了他已死亡的事实。但他的完整尸体还没有找到, 我们对他的死亡原因,暂时所知不详, 尚在调查。”
克里斯对伊利亚的情况有所预料,因此并不感到惊讶。但安瑞克已经死亡这个结果让他有点意外。在法穆镇,他是见过成为邪神侍从的安瑞克的。如果那个时候原本的安瑞克就已经死了, 那当时出现的“安瑞克”……就很值得探究了。
此外倒是没发生什么异常情况。但是有一点很奇怪,他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以各种理由与莱因斯接触, 罗德里格公爵与公爵府的管家竟然没有因此怀疑他的动机,也没有来敲打他。他那位“外公”还是第一次对他这么纵容。
抛开这些不谈,克里斯直到三月中旬都过得还算轻松愉悦。当然, 在法穆镇的经历使他充分意识到了自身实力强悍有多重要,从回到坎德利尔的第一天起,他就把从前安瑞克给自己的信件、礼物等挨个翻了一遍,能有利于法术修习的资料也全部整理了出来。可惜之前自己实在不太用功,笔记也零零散散,没什么实际作用。他只能靠卡帕斯和《布利闵笔记》的只言片语来补充原先不够的基础知识,或者偶尔练习一些耗神不多的小法术。
他还是很需要一位老师,从最基础的法术理论从头学起。
克里斯询问了卡帕斯:“你什么时候回来?”
卡帕斯给出的答复是:“暂时回不来。”
这就意味着他的法术修习进度暂时很难得到大的提升,克里斯为此感到十分焦躁,但又不得不强迫自己耐心等候。毕竟审判廷对他暴露出来的法师身份还没有表态,他一时间还不能确定下一步该做出什么动作。
三月十六的下午,克里斯将书架上的灰尘打扫了一下,推开窗户通风,一位漂亮的蓝眼睛小姐翻进了他的房间。
克里斯被吓得后退一步,差点踩翻了凳子:“你怎么……”
“嘘����”黛丝丽橘红色的长发被午间的太阳映得闪闪发亮,她对克里斯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立刻又将腿抬上窗台,扯了扯裙子,“你都不拉我一把,一点儿也不绅士!”
“我……”克里斯的目光在黛丝丽裙装漂亮的蕾丝花边上停留了片刻,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下意识顺着她的动作伸出手去,将她带入房间,“你怎么在这?爬窗户……是一个淑女应该干的事情吗?”
黛丝丽落地后,克里斯下意识靠向窗台,看向楼下。那里原先应该站着两个监视自己的公爵府佣人。
“别看了,我把他们解决掉啦,”黛丝丽语气轻快地拍了拍手,试图将自己因为大幅度动作被弄乱的裙子扯回原样,“我给公爵府写了信,但是被罗德里格公爵退回了,公爵拒绝了我拜访你的请求。”
“这倒是不令我意外。”在这种事情上,克里斯一向没有自主权。
“从舞会上回家以后,我专门去打听了一下,”黛丝丽捏了捏拳头,轻轻敲在克里斯的书桌上,“你还真是没有骗我,坎德利尔的贵族竟然没有一个喜欢你的!叶甫盖尼殿下一听到我提起你的名字表情就变得难看起来,所有人都说让我不要聊和你有关的事,这是个会招来霉运的话题。只有德米特尔殿下勉强愿意跟我交谈两句,但也不多。最后还是我的女仆找其他贵族家里的仆佣打听出了一些消息,我才知道为什么罗德里格公爵不愿意让我来找你喝下午茶。”
“什么消息,和‘希伯普利’预言有关的消息?”克里斯还没决定好要对黛丝丽露出什么表情,“但也许他拒绝你来拜访我,不只是因为这个。”
黛丝丽歪了歪头,又很快抬了抬下巴,维护自己的淑女外表:“他们说,你是什么地狱送入人间的孩子,会给所有人带来厄运,将人间的至高秩序毁灭,之类的这种话。也许就是你说的‘希伯普利’预言吧,我不太理解。如果罗德里格公爵不是因为这个拒绝我来拜访你,那是因为什么?”
“现在这件事,好像呃,已经不重要了,”克里斯看了一眼面前的窗台,又看了一眼从窗台上爬进来的黛丝丽,叹了口气,捏捏眉毛,“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个预言,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我才不相信那种骗人的把戏,预言和占卜都是信神者们玩弄人心的手段,”黛丝丽撩起裙摆往克里斯面前一坐,用右手食指勾出自己的项链,举着上面的吊坠给克里斯看,“你认识这是什么吗?”
克里斯盯着她手里的金属圆柱状物看了会,不确定地开口:“子弹……弹壳?”
“猜对了!”黛丝丽狡黠地一笑,“索克多伦斯人相信这个,不相信……那个。”说到“那个”时,黛丝丽轻蔑地做了个简单的救赎教会祈祷手势。
克里斯盯着眼前的少女看了一会,又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黛丝丽用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但还没开口,就被敲门声惊得倒抽了一口气,果断撩起克里斯的床单往床底下钻。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阻止,黛丝丽已经将自己的裙子完全拉进了床底,用床单严严实实盖住身形。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去开了门。
“克里斯殿下,”管家向克里斯行了个礼,原先在楼下监视克里斯的那两个佣人跟在他背后,神情茫然而焦躁地向内张望着,“您今天身体是否还有什么不适,需要我们为您去审判塔叫莱因斯大人过来吗?”
克里斯知道他们大约只是来查看自己是否还在房间里,并不是真心打算叫莱因斯,于是握紧了门把手摇头:“今天没有什么不舒服,不用麻烦莱因斯大人了。您带这么多人过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管家先生?”
管家和旁边的人对视一眼,轻轻咳嗽了声:“没什么,只是来确认您的身体状况。既然您没有不适,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克里斯殿下。”
确认了克里斯本人还在房间里,管家一行人也没有继续停留的想法。克里斯关上门,脚步声慢慢远了。黛丝丽重新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凑到克里斯身边:“就连公爵府里的佣人都对你好冷酷啊,克里斯。”
克里斯垂了下眸,将门上锁,并不理会她带起的话题:“如您所见,我这里没有下午茶,黛丝丽小姐。”
“没关系,”黛丝丽提着裙子小步蹭到克里斯的书桌边,微微弯起那双狐狸似的蓝眼睛,缓慢笑起来,双眸亮晶晶的,“我早就猜到了,所以你看,我带了饼干。”
当着克里斯的面,黛丝丽从上衣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裹。包裹外面的丝巾被解开后,里面便露出三四块漂亮的饼干。
黛丝丽将其中一块饼干递向克里斯。
克里斯盯着那块饼干沉默了好一会,直到黛丝丽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回神,认真看向黛丝丽的眼睛:“为什么一定要来找我?你不是也可以跟别人一起喝下午茶吗?”
“可是和他们坐在一起,我每一秒钟都要担心自己的表现不够端庄,”黛丝丽理所当然地回答,“和你聊天很愉快,也不用时刻担心自己做错一个动作,就要被别人传出去受耻笑呀。”
“这难道不是因为你第一次见面就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吗?”克里斯有点不可思议。
“那是因为你先嘲笑了我的诺西亚语有口音,而且还不帮我递我想吃的布丁!”提起那天的事,黛丝丽有些愤愤,“坎德利尔的其他贵族男士都不会这样,您一点也不礼貌,克里斯殿下。”
“好吧,那我向您道歉,黛丝丽小姐。”克里斯有些无奈地对着黛丝丽做出一个行礼的动作。
黛丝丽放下手里的饼干,擦干净手指后提了提裙摆:“勉强接受您的道歉。”
克里斯从黛丝丽手中接过一块饼干,咬了一口。黛丝丽倚靠着他的书桌,单手撑住桌面,慵懒地歪过头,令她那头耀眼的长发落了一半在桌面上:“你说的是对的,关德琳人很好。”
克里斯停住嘴:“我说过什么?关德琳是谁?”
“佩雷斯夫人啊!”黛丝丽停顿了一下,想起克里斯似乎还不知道那位夫人的名字,“就是那天和德米特尔殿下跳舞的女士,那位画家。”
“是吗?”克里斯想了想,耸了下肩,“你上次还说她是个讨厌的交际花。”
“上次我又没接触过她嘛,”黛丝丽抿了抿唇,做出一个不高兴的表情,“别人那么说的嘛。”
克里斯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不逗你了。所以你去接触她了?”
黛丝丽点头,眼底冒出不似作伪的愉悦:“还是她告诉我,如果我真的很想来找你的话,可以干掉监视你的仆佣,爬窗户进来。”
克里斯被饼干屑呛了一口,咳嗽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她教你爬窗户来找我?”
这怎么听也不像是在把黛丝丽往好的方向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