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寒山
墓室的暗门闷声开启, 墓道里的光线渗透进来。银光将四周的石壁照得明暗斑驳, 也在“舵手”的身形轮廓边缘勾勒出一层惨白的薄纱。亚历山大四世没有骗他, 他可以原路返回了。
“‘暴君’。”
“舵手”向前一步,但仍未进入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帝墓室。克里斯站立的位置是墓室中央, 离“舵手”隔着数具黄金棺的宽度。一切声音都在寂静中被强化、放大, 经石壁的反射后落定在空地中央。飘渺却又无比清晰。
“你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黑暗随着“舵手”的话音变得无比深沉。克里斯清楚地感觉到,手掌下方的黄金棺正在震动。
“舵手”今年48岁, 皮埃尔在位不到三十年,当年亚历山大接受穆拉特的条件, 与穆拉特兰姆共同安排他的出生时,“舵手”大概率已经加入“菲拉德林”, 说不定也是那件事的知情人。
“差不多算是有答案了,”他松开按住伊凡一世棺盖的右手, 抬脚走向“舵手”,“但还剩下一些细节需要确认。或许‘高塔’先生能回答我。”
惨淡的法术光芒随着他的移动忽闪。少年模样的“舵手”“噢”一声摆出施法动作:“那您挑个合适的时间,我带您去见‘高塔’先生。皇陵的墓道常年封闭, 空气流通不畅,在这里待太久可能会面临窒息风险, 我们先回地面上?”
克里斯摆手:“我走出去。”
“走出去?可是……”
克里斯径直越过他进入墓道。墓室暗门自动闭合,将诺西亚数十任皇帝的棺椁封进黑暗。照亮墓道的法术光芒也随之暗淡了一秒。“舵手”没办法,只能快步跟上克里斯。
他本来就是陪克里斯来的, 当然不会抛下克里斯一个人用回溯法术传送离开。
克里斯回头看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地沿原路返回。因为克里斯在墓室里斥退聚堆死灵的动作,这一趟甚至比来时更通畅。那种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消失无迹,只剩安宁。
死一般的安宁。
一声响指过后,照亮前路的法术光芒变得更明亮了。匀速前进的克里斯低眉敛眸,脱离短绳束缚的额发盖住他眼底的光影。“舵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你和戴纳熟吗?”
“戴纳��劳伦斯先生?”“舵手”按压着石壁上的尖锐棱角,心跳在黑暗中变得滞缓,“实话说,不怎么熟。您是觉得‘首席’先生和‘高塔’先生关系紧密,我和那位戴纳大人就应该有交集?事实并非如此,布局、博弈是大人物们的事。”
克里斯“噢”了一声,不再开口。
看来穆拉特和兰姆的关系和他想象中存在出入,又或者,兰姆的状态比他预估的要好。
绵长的黑暗将光线吞噬了一遍又一遍,克里斯不厌其烦地重新织就照明物。
墓道因此明暗交替。
“你早知道墓室里有什么对吗?”克里斯在明暗交替中拢住光团。这让他的脸庞看起来十分阴森,仿佛一只枉死的幽灵:“你陪我到这里来,也是为了完成那位‘高塔’先生的吩咐。他们说我是时代的‘转机’之所在……但我不觉得‘首席’和他做出这些安排是为了将我培养成一个心怀善念的救世主。恰恰相反,苦难和他人的恶意,很多时候只会歪曲一个人的良知。苏门大陆的文学批评家们常常把这样一句话挂在嘴边,幸福的生活里才能长出心理健康、懂得爱人的灵魂。他们默许了皮埃尔所带来的一系列变故,但这除了让我对他们心生憎恨,并没有什么意义吧。”
之前他就对坎德利尔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心存疑虑。当时变局来得太快,快到让人根本没时间细想各方势力幕后主使的立场。亚历山大四世告诉他的一切,只是印证了那种疑虑。
叶甫盖尼向皮埃尔下毒的事,穆拉特知不知道?现在看来是知道的����其实他早该想到,这件事有科弗迪亚皇室的参与,又跟“葬歌”相干,彼时利亚姆进入坎德利尔中央高塔接受“监禁”是穆拉特和“葬歌”的交易。穆拉特怎么可能不知道?戴纳是穆拉特的直系下属,坎德利尔发生那么多事,戴纳起初什么都没做。
新洲神秘侧局势都在穆拉特的掌控里。��唯一不能掌控的变数恐怕只有布利闵和邪神。
皮埃尔以为他在反抗亚历山大的安排,反抗凯瑟琳皇后代表的旧人旧事,却没想到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在另一个人的计算当中。
“舵手”的脚步略一停顿。黑暗中,克里斯听到一声清晰的咳音:“可是你并没有对他们心生憎恨,一切仍旧是有意义的。”
“我不觉得。我亲手送走了他,也并不对你们的‘高塔’先生抱有好感。诚实而言,人们在成功之后不应该感谢他们年少时遭遇的苦难,而应该感谢没有对苦难低头的自己,和在苦难中向自己伸出手来的每一位朋友。所以我至今没有变成一个愤世嫉俗、满怀憎恶的人,并不是因为他们为我安排了这样一个……糟糕的前半生。而是因为我遇到了很多在他们计划之外的人。那些人不知道我对世界有什么意义,将来会成长为神秘侧的什么大人物,他们即使听说了某些东西做出的预言也没有选择相信,只是出于或善良或真诚的本心选择对我好。是因为那些人,我才会继续用善意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而不是因为他们给我安排的糟糕的童年生活。”
墓道中光影摇荡,克里斯拐过转角。“舵手”跟随他的脚步但并没有认同他的说法:“但我也听说过另一种说法。在一帆风顺中成长起来的孩子,往往禁不起什么生活的打击。我不太清楚‘高塔’先生和‘首席’先生有什么决断,但我确信他们不会做没意义的事。你可以等见到‘高塔’先生,再向他提出现在这个问题。”
寂静的环境渐趋凝固。克里斯笑了一声,却没再反驳“舵手”的话。反倒是“舵手”在话音落地的一瞬间拧眉,若有所觉地朝头顶望去:“好像有点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他们已经来到地下墓穴与地上建筑连接的中间区域了,再往前就能回到地面的宫殿。克里斯将贴在石壁上的食指抬起又放下,如是反复叩动数次,终于落定:“魔物,冲我来的。”
“魔物?”“舵手”愣神,“坎德利尔这种人群聚居的大都市怎么会有魔物出现?”
克里斯转眸将视线投向远处:“有东西在刻意引导法师们异化。但这恐怕不是普通的异化,之前收到消息的时候我就在想,法穆镇事件结束得太过轻易,后来的种种现象表明,它不过是一个戏剧开演前的序幕。那批‘尸瘟’的非法师患者全都死了,那么法师患者在痊愈之后会不会有和我那位老朋友一样的后遗症。法穆镇有相当一部分的幸存者经历过邪神‘亡者复生’的力量洗礼。”
“什么?”“舵手”没接触过法穆镇邪祭事件的卷宗,不太理解克里斯的话。
克里斯也懒得多做解释,轻一摇头就跨出最后一级台阶。墓道里的潮湿气息被皇陵的防御禁制隔绝在内,清冽的风声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与时间之力并生的强大感知铺陈而出。无数异常的生命气息进入感官。克里斯微微挑眉:“‘舵手’,你怕魔物吗?”
“还好吧,”“舵手”踏上地面,摇摇头,“我成为法师后没两年就加入了‘菲拉德林’,一直在城市据点里打转,很少跟那种东西打交道。”
克里斯“嗯”声:“那就好。”
“舵手”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叫那就好”,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宫殿里的情形惊住了。他也是时法师,感知能力虽然不如克里斯,但也比绝大多数同级法师要强。铺天盖地的异常气息涌入,他险些没被刺激得软倒下去。
不远处的阴影中闪出一双恐怖的眼睛。同一时间,无数阴森的瞳仁自四面八方亮起。
“这……”“舵手”本能抓住克里斯的衣摆,“这是什么情况?我在坎德利尔待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皇陵里有这种东西。”
克里斯没有应声,只是反抓住他的手腕。两人视线相接的一瞬间,克里斯轻道:“闭眼。”
“舵手”依言阖眸。虽然不知道克里斯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克里斯的法术造诣比他高,而且应对危机的经验也更丰富。
紧接着,剧烈的硬物碰撞声响起。他意识到他的身体离开了地面。磅礴的时间之力化作风声如刀割般飞掠而去,逐渐向四面八方凝实。
“舵手”本能抓紧手里的东西,哪怕那是克里斯的小臂。他听到耳边传来年轻“暴君”的一声低笑,极其轻蔑的:“多余的努力。”
如有实质的恐怖“砰”然炸响。
他对世界的感知被分解成一寸一寸的碎片。
“舵手”忽然意识到,克里斯选择步行沿路返回,就是为了来这里吸引这些东西。他早察觉皇陵上方有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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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觉还是平,信息有效度太低,明天再改改。
第695章 挑拨
皇陵外, 比奥蒂列特更早收到消息的亚尔林在近城的建筑群侧面蹲下。三分钟前,与他一同抵达的初级法师们靠近皇陵转了一圈,核实魔物袭击事件的同时, 也带回了几名遇袭的卫兵。
“大人,”回归的初级法师朝他行礼, 拉开一名死者身上的斗篷展示伤口, “确认是非常态现有生物造成的伤口。不像齿痕, 像抓挠伤。”
亚尔林垂眸,顺着他的动作打量死人身上血淋淋的痕迹。如描述一般, 那几条伤痕呈不规则的长斜线状。伤口很深, 甚至连骨骼都一并被外力割断。由于尸体足够新鲜,他甚至还能在汩汩流淌的血液中看见惨白的胫骨碎片。
大陆现存的常规野生动物无法造成这样的伤口,倒符合远古传说中对巨龙种族的描述。
他若有所思地套上手套, 缓慢站起:“我将尝试召回死者亡灵,你们做好警戒。”
几名小法师连声应“是”, 很快便将他围住。
对神秘事件中非正常死亡的死者亡灵举行安魂仪式,这是官方法术组织惯有的工作流程。小法师们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是, 以亚尔林如今在“盗火者”的身份,他已经不再需要亲自完成对非正常死亡者的安魂, 完全可以将这种小事交给手下的学生、下属们去做。
不过亚尔林主动提出,他们也不会蠢到上来反驳。大人们总有大人们的道理。
小法师们转身向外,给亚尔林留出空间。
亚尔林环视一圈, 以置物法术摸出几瓶特殊的法术仪式材料,开始不紧不慢地摆设仪式。一名还未彻底死亡的卫兵在角落呻吟着, 像是在对他呼救,但他没有抬头。那人已经救不了了,他在救赎审判廷待了那么多年, 早已经学会取舍。
在注定要死的人身上浪费力量是愚蠢的。
刺鼻的草药液滴落在地,逐渐汇入法阵,化作光芒刺目的图案。亚尔林微微阖眸,默念出早已烂熟于心的咒语。他其实不需要仪式辅助就能完成通灵,但他有心拖延时间,便故意拉长了整段流程。他知道克里斯还在皇陵里。
这种时候和官方法师们撞上,对克里斯而言不是什么好事。他得给克里斯预留撤离时间。
“别太拖沓啊……”
亚尔林抬指,收敛神思将法术力量凝实。法阵瞬间生效,周遭的力量流动凝滞了一秒。但出乎他的意料,死者亡灵并未响应召唤回归。
尸体毫无反应。
亚尔林皱眉,若有所觉地看向那名尚有生息的卫兵。刚刚他们就已经做过跟这个人交涉的尝试了,但这家伙看起来像是被吓得理智全无,根本没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原来不是被吓的吗?
亚尔林放弃死者,转而扑到精神恍惚的卫兵面前,抓住对方衣领探他伤口。然而那人惊声尖叫起来,竟然当即挣扎着断了气。
几名警戒的法师因为听到异响回转身,有些担忧地偷瞄亚尔林。亚尔林果断改换策略,再次尝试通灵刚刚死在自己眼前的卫兵。
再次失败。
“不对劲……”他扔下尸体起身,“死灵不该溃散得这么快。他们受到的袭击并不仅仅表现在肉|体层面,就连灵魂也出现了异变。”
最受他信任的学生与其他人交换过眼神,主动上前一步询问:“老师,我们还是向中央高塔求援吧?如果通灵行不通,那亡灵类法术也势必会在这里受到限制。”
今天的轮值名单里本来就没有亚尔林,他纯粹是休息时间恰好收到消息,恰好当时离皇陵很近,就恰好联系学生们过来了。如果在这种情形下贸然行动并受伤,对亚尔林来说并不划算。
按照审判廷规章,休息时间在外受伤的法师无法享受任务个人损失慰问金补贴。“盗火者”当初改制时,也沿用了这项规定。
亚尔林看他一眼,摆摆手起身:“中央高塔大概率已经收到消息了。我们在外围守着,不能让里面的魔物流窜进居民区。坎德利尔主城区人流量太大,一点意外都不能出现。现在新洲仍处于战争状态,我们虽然不正面下场世俗战争,但也不能让神秘事件影响战争局势。”
当然,还有一点他没说。克里斯还在里面。
学生低眉应了声“是”,乖乖退到一旁。也不多嘴询问。亚尔林简单跟周围的法师们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布置起封锁皇陵地区的任务。他这次行动通知了十多名初、中级法师,五名高级法师,原以为人手必定够用,没想到亡灵系法术受限,很多事情没法靠法术解决,反倒显得人手吃紧起来。
好在戴纳他们应该还会派人来。
法师们各自领命散开后,亚尔林收起散布在地面上的法术材料,密切关注起皇陵里的情况。亡灵法师作为典型的召唤系法师派系,脱离亡灵体辅助后,本体的感知能力不算强悍。他无法准确搜寻克里斯的气息,只能隐约感应到皇陵里那古怪的异权力量。克里斯那边似乎并不安全。
他只能寄希望于克里斯自己能应付。
早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传讯通知伊利亚了,如果克里斯应付不了,伊利亚应该会来帮忙吧。
他尝试施展常用法术,但周围没有一只灵体响应召唤。事实证明他学生的猜想没错,那些袭击皇陵卫兵的魔物,有什么击溃灵体的手段。
在这种地方作战,亡灵法师和普通人无异。
亚尔林抬眸,神情莫名地看向远方。
同一时间,关德琳和奥蒂列特在临皇陵的主城街区内不期而遇。
双方照面的一瞬间,奥蒂列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戴纳。戴纳的学生回中央高塔报信后,她立刻就将皇陵情况传达给伊利亚,没想到伊利亚不为所动,倒是本来在调查法师群体异化事件的戴纳扔下异变法师就带队离塔,伊利亚还点名叫她跟队。戴纳和她同时主理一起神秘事件,这在坎德利尔是相当少见的事。
足以证明伊利亚对这件事的重视。
又或者是对她的敲打?她想,或许伊利亚等人对自己不满,想借这件事敲打她。让她给戴纳做副手,看清她的权力是怎么来的。如果她再感情用事、立场摇摆,他们随时可以撤掉她。
诚然她其实并没有摇摆。
奥蒂列特凛眸,决心这段时间乖觉一点。
“奥蒂列特大人、戴纳大人。”关德琳率先向官方法师方行了礼,但不知道是故意挑拨还是什么,她打招呼的顺序并没有遵循诺西亚人的礼仪逻辑。她这个地位较低的被放在前面,戴纳这个地位较高的反倒被放在后面。
戴纳抬眸看她一眼,假笑着回应了关德琳的招呼。奥蒂列特抿唇。她知道戴纳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不是警告而是戏谑。戴纳在对她说:“你看,我之前说的话应验了,她们有心挑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只闷闷跟着戴纳回了关德琳一声招呼:“关德琳女士。”
虽然早猜到她们之前可能是在利用她,但关于伊凡王子的事是关于伊凡王子的事,其他事是其他事。她愿意接受她们怀着母亲爱子的无奈心情向她求助,不代表她可以忍受她们把她当傻瓜耍着玩。她并不想脱离“盗火者”,也不想卷入政治方面的纷争。
她当初选择跟黛丝丽、关德琳断绝私交,就有这方面的原因在。她和她们对待神秘力量的观念存在出入,她不认可法师力量应该被掌握在皇室手中的野心。相反,她是从民间晋升上来的法师,最了解官方法术组织存在的社会意义。
法师势力不该成为皇帝的鹰犬。
关德琳明明最讨厌白骑士团,最后却成了白骑士团制度的践行者,这本不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