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寒山
“艾丽莎原本也该在收到他死讯的那一天死去,”艾丽莎并没有接受克里斯这个称呼,倒忽而古怪地抬起眼睛,祈求般摇头,“叫我波莉好吗?别对我提起那个名字。这样至少能让我觉得,背叛我们的人不是‘我’。我还记得,之前您对我讲过诺西亚救赎教会的圣徒希尔顿和他的妻子索菲亚的故事。索菲亚为了希尔顿自刎殉情,我却没能随艾利克斯而去。曾经我以为他是个懦弱的人,结果最后真正懦弱的人却是我。他能为了理想献身,而我为了活下去,连成为伎女的命运都甘愿接受。现在的我是个糟糕的人,早已经不再是艾利克斯的艾丽莎。”
她的眼睛没了去年的灵动,早已是一片死寂的坟墓。那里面埋葬着她昔日的爱人,与她少女时代一切美好甜蜜的记忆。
克里斯撑起身体在艾丽莎手边半蹲下,从衣兜里掏出一条手帕递出去,艾丽莎没接。他只能主动叠起手帕,抬手轻轻按住她眼角蓄积的泪花:“你光记得我对你讲过圣徒希尔顿和索菲亚的故事,却忘了我在讲完故事之后说的话?”
艾丽莎被他的动作惊住,一时间也忘了躲闪。
他借着这个空档,平静地把话说了下去:“对于索菲亚女士而言,她活下来能做的事,远比殉情而死有意义得多。”
他早从那位黑发姑娘口中拼凑出了艾丽莎这一年的遭遇。他并不觉得她所做的选择有什么糟糕的,她只是被迫而已。而加入艾丽莎早知道艾利克斯的遗物很重要的前提,她所做的一切就更是意义非凡了。
“你并没有错,艾丽莎。刚刚你在门外听到的一切,并不是我为了哄骗你跟我相认刻意捏造的谎话。你是高尚的。个体的死亡改变不了任何事,但活着、活下去,做出一些反抗命运的尝试,或许真的能撬动命运。你正是这样做的不是吗?”
艾丽莎的眸光颤动了一下。她抬起头跟克里斯对视,终于接过那条手帕:“可是艾利克斯没有背叛我们,我却背叛了我们。”
“那不是背叛,好孩子,你只是被那些坏东西欺负了。”
克里斯轻轻按住她的脑袋。像一个真正的教父安慰自己的教女时那样:“如果艾利克斯在这里,他只会说‘辛苦了艾丽莎’。他不会因此嫌恶你。你了解他的不是吗?任何对你口出恶言的人,他们都不是艾利克斯,都不是你的恋人。我应该早点回来,艾利克斯应该对他的承诺负责,这是我们的过错。你没有过错。你已经很勇敢、很坚强了。”
艾丽莎眼底的泪花翻涌成亮光,终于还是大片大片落下。那位少校拿她的家人胁迫她时她没哭,刚收到艾利克斯的死讯,转头就听说有政府人员来调查阿诺德家时她也忍住没哭,但今天,有这么一个还算熟悉但又不是很熟悉的老朋友蹲在她面前安慰她她没做错,她竟然再也忍不住半点泪意。
一切都变成滚烫的潮湿。
看不清了。她什么都看不清。
“教父……”
克里斯轻拍她:“都过去了,好孩子。”
艾丽莎已经很久没这样哭过。她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哭到抽气,甚至无法顾及克里斯是个男人。最终连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等她醒来,墙上的挂钟已经走过上午和下午的分界线,她被挪到了里间的床铺上。出于长期的职业直觉,她反射性检查自己的衣裳。还好,衣物都在。
透过门缝的光亮让她记起了昏睡前发生的一切。她快速翻身下床往门外走,来到之前跟克里斯谈话的小厅。奇怪的是,睡着前她哭了那么久,现在醒来眼睛和脑袋居然没有什么不适。
克里斯和黑发姑娘布兰琪果然还在小厅里。但除开这两个人,小厅里又多了三个陌生的男人。艾丽莎本能绷起身体,绕开那三个陌生男人往克里斯和布兰琪身边走:“先生,抱歉我今天好像有点失态了。”
听到她的声音,小厅里的五个人抬头看来。克里斯笑了一声:“没关系。不过你刚刚不是还叫我‘教父’吗?”
“我……”看布兰琪迎上来并对自己投以疑问的目光,艾丽莎有点难为情,“我只是觉得艾利克斯叫您教父,那我叫您……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我不太懂得诺西亚的宗教制度,如果这样有问题的话,我向您道歉。”
“诺西亚的宗教制度?”这话让一直以为克里斯是科弗迪亚人的布兰琪皱起眉。
克里斯轻咳一声:“我从前在诺西亚生活。我不介意你叫我‘教父’,如果你更喜欢这样称呼我的话,我没意见。不过这倒让我想起菲尔德先生的朋友们,之前他们也跟着艾利克斯叫我‘教父’。但他们不如你善解人意,他们丝毫不觉得这可能跟诺西亚的宗教制度有冲突。”他先回答布兰琪再回答艾丽莎,说起威廉等人的身份时,也用“菲尔德的朋友”指代了“菲尔德的下属”定位,倒是一点隐患不留下。
布兰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拉着艾丽莎回到克里斯对面坐下了。艾丽莎虽然有点警惕坐在克里斯身边的另外三个男人,但看布兰琪刚刚跟他们聊得开心,也就没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她偷瞄克里斯,心里想着艾利克斯的遗物的事。
没想到克里斯倒像看穿了她的心事似的:“其实你可以当他们三个不存在。他们在这的唯一作用就是保护我……和你们。”
“神秘侧人士一般不插手世俗侧事务,”挨着克里斯坐的红发男人翘起一条腿,懒洋洋地,也不给她正眼,“你们手里掌握的东西,虽说勉强也能算跟神秘侧局势有点关系吧,但本质上,主要涉及的还是科弗迪亚政府的谋划。我们没什么兴趣。”
克里斯斥了他一声:“安德烈。”
那“安德烈”哼笑,不说话了。
艾丽莎犹豫着将视线从布兰琪脸上挪到“安德烈”脸上,又看“安德烈”右边的两人。
“别这样看我,”琥珀色眼瞳的男人笑起来,肉眼看来倒是很亲切,“我知道的事情说不定比你多得多。”
艾丽莎怔然,回头看克里斯。
克里斯叹气:“他说得没错。其实艾利克斯调查的事情,有些法师组织之前就有所察觉了。但法师毕竟是法师,不方便直接下场政治事件。”
第659章 信使
“荧火”不下场政治事件的原因当然无关法师公约或社会道德等等, 但现在他的谈话对象是艾丽莎,没必要把事情弄得太复杂。
艾丽莎点点头,相信了克里斯的解释。
坐在艾丽莎身边的布兰琪眼底流露出一丝微乎极微的疑惑, 但也没再多嘴询问什么。能在这条巷子里生活的姑娘们总是很懂得审时度势,看人眼色说话。对面几个男人的神态让她意识到, 探究他们的身份对她而言是一个多余且不明智的举动。
想了想,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 松开艾丽莎:“那你们继续聊?我再出去转转。”
艾丽莎早上出门没多久就折返了,并没有将她们需要的生活物品购置完全。这一点她一个小时前就已经发现。现在以这个借口退出去给这几人留出对话空间, 非常合理且识趣。
但艾丽莎反手抓住她, 重又将她按回座椅上:“你留下休息吧,早上我说要购置物资,最后因为零钱没拿够, 才买了几根面包就折回来了。正好再出去一趟把东西买全。教父,您能和您的保镖们陪我一起出去散会步吗?之前的话题还是出去聊比较合适, 我们这里的墙壁不怎么隔音。”
布兰琪怔愣了一下,有点害怕克里斯会因为艾丽莎“认不清自己身份”的举动发火。
好在克里斯没有发火, 只是平静地点头起身:“好啊,正好我们也已经有一年没见了。去年的时候, 我来加利斯堡的第一天,也是你带着我,为我介绍这里的。今天倒可以趁这个机会, 我们再走一遍,你给我介绍介绍加利斯堡的变化。”
克里斯起身后, 对面那另三个男人也跟着起身。艾丽莎打开房门,布兰琪看他们五个结队走了出去。竟然真的是一副老朋友重逢的场景,跟她们这里的每一位姑娘陪伴客人时深藏压抑却故作谄媚的情形都不相同。
那姑娘眼底的颓败被真正的轻松取代。她不再是那束被掐断生机、濒临枯萎的水培鲜花, 温和的光束重新照亮了她的眸子。
布兰琪恍然,目光不自觉落在窗台上。
那片濒临衰朽的浅蓝色,竟然也重新变得鲜艳了。
走出布兰琪所在的房间后,克里斯示意“安德烈”、“蜘蛛”和利亚姆退到远处,只独身跟艾丽莎并肩行走。两人缓慢踏上离开这条巷道的小路,期间有几个年轻姑娘走上来搭讪利亚姆,但都被利亚姆礼貌拒绝。
天气依然和上午一样晴朗,阳光甚至比上午更为明媚,克里斯打量着艾丽莎的脸色,确认她没什么不舒服才收回视线:“看来我的法术治疗也不是完全没有效果。”
“所以我哭了那么久,醒来却没有任何不适,是因为您的治疗?”艾丽莎对此也不怎么意外,只是笑,“还真是难以想象,您居然会把神秘的法术力量用在这种地方。”
“这没什么难以想象的,我只是觉得我应该那样做,毕竟如果不是我提起那些事,你也不会哭成那副样子。”
“是吗?”艾丽莎顿了下步,“可您不觉得您现在这句话,也是在提那些事吗?”
克里斯一愣。
“开个玩笑,”艾丽莎捋捋袖口花边,微笑着挽住克里斯继续往前走,“其实那些事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不能提及的禁忌,您大可不必因为我此前的哭泣心生自责。我早已说过,您没什么问题。离开加利斯堡是艾利克斯自己做出的选择,而帮他保护遗物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人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有什么想做的事,就要自己去承担做那件事的代价。您能回来看我,其实我很感激。哪怕您回来的初衷和我无关,只是为了找寻艾利克斯的遗物。”
克里斯被她挽着前进起来。顾及到艾丽莎的心情,他还没对艾丽莎提起自己回加利斯堡的目的,但既然艾丽莎已经从他的言行中猜出始末,他也没必要否认隐瞒。他总是要询问艾丽莎艾利克斯遗物的下落的。
“如果你觉得难过,我们可以暂时先不聊这个话题。艾利克斯的遗物什么时候都能找,和死物比起来,你的感受更重要。”
艾丽莎笑了一声,真心实意的:“您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耐心。之前初见艾利克斯的时候,您就是用这种语气告诉他,人不应该把无关之人的评价看得太重的。一年过去了,您倒是没怎么变呢。”
“没怎么变?”这不是克里斯以为自己会从别人嘴里获得的评价。他一直觉得自己和一年前的克里斯相差很大了:“你居然会这么想。可我认识的人都说,我和之前很不一样了。就好像变了个人。”伊利亚、利亚姆乃至“蜘蛛”和“安德烈”都是一眼看出他不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本体,只是一道灵魂特质不完整的分灵。而他也的确如此。
艾丽莎摇头:“我倒不觉得您有什么变化。教父,一个人的言行、性格的确会随着人生经历的增加而发生改变,但他的本质将会贯穿他的一生,永远都不会变。”
“噢……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一直很好奇,到底什么样的我才能算作是‘我’。每个人眼里的我都存在偏差。艾利克斯那孩子没来由的很崇拜我,但我始终觉得我不配拥有这样纯净、热烈的敬意。他在心里把我美化得太过,有时甚至使我感到苦恼。他眼中那个完美无瑕的教父反而衬得我像个懦弱无能的卑劣者。现在我回想起去年那短短几天内我们在加利斯堡的相处,怎么都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驱使他对我付出这样的信任,以至于在生命的最后选择将我选作他遗书的寄送对象。”
艾利克斯这个名字让艾丽莎眼底的光芒暗淡了一瞬。但她始终还是个坚强的女孩,只黯然片刻就重拾心情,很轻很轻地抿了下唇:“他能做出这样的选择,足以证明您在他心中是个很好也很有能力的人。在我心里也一样。您觉得您有不足之处,那是站在您的角度。可站在我们的角度,教父,我们是普通人,那种很普通很普通的人。战争和天灾来临,我们就可能毫无反抗余地地死去。不是只有这个世界上最厉害、最高尚的人才配拥有他人的崇拜,有点厉害,有点高尚,强于一部分人就够了。”
克里斯因为她放轻的语气跟着放慢脚步。余光瞥见远远跟在后面的三名“葬歌”法师,他叹了口气:“那你不会觉得,我和去年那个我相比,多出了很大的缺陷吗?”
“缺陷?”艾丽莎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只是细细咀嚼这个词,而后莞尔,“并没有。您怎样都是您。正如,艾利克斯怎样都是艾利克斯,即使背叛了弗格斯家,他也依然是那个艾利克斯。人不是身份的附属品,身份是人的附属品。”
克里斯脚步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
艾丽莎带着他拐过一处折角,踏上往弗格斯家族的庄园废墟去的小路:“我很早就发现,艾利克斯送回来的遗物上有着一股奇异的气息。那名帮他跑腿的野法师说,那股气息或许是法术气息,让我小心一点。我怕事情出现什么意外,就把他的遗物埋在了我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又请那名野法师帮我布置了一个特殊的保险装置。”
“弗格斯庄园?”凭艾丽莎的前进方向,克里斯很轻易就猜到了她的埋物地点,但这显然不符合他的认知,“我之前去过那里,并没有在废墟外获得跟艾利克斯的遗物有关的预示。你是怎么埋的?”
“我在一个夜晚,在那位送东西的野法师的掩护下,潜入弗格斯庄园挖开了弗格斯家从前后花园的泥土。那时候还有不少被艾利克斯的哥哥迫害过的贫民在庄园的废墟里居住,那名野法师用某种方法蒙蔽了他们,他们没有发现我们的行动。埋藏的过程,就像正常的埋藏过程?没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有大问题了。普通的掩埋手段和一名普通野法师的禁制,根本不足以挡住他的感知探查。何况按照威廉的说法,艾利克斯和菲尔德很可能都是因为这件事丧命的。以那些幕后黑手的手段,他们的法师不可能看不穿艾丽莎不算高明的掩饰。
艾丽莎只是个缺乏神秘学常识的普通人,再怎么更改掩埋手段,都无法屏蔽法术感知。所以,问题出在那名野法师身上?
当代大陆上的野法师顶天也只到高级法师的水准,无法突破“人类法师”这一阶段。即使在自我重组操纵起假身后实力有所减损,他的感知探查也不是普通人类法师能够蒙蔽的。目前实力超过他的法师,不是法师时代末期那些老人前辈的遗留,就是他自己的本体和少数可能获得邪神特别青睐的“神殿”成员。“神殿”成员不太可能干这么偷偷摸摸的事,他们的行事风格还挺张扬的。罗莎琳德已死,阿奇柏德是个被亚伯拉罕家族囚禁在禁地里,除了生孩子什么都干不了的疯子,剩下他能想到的只有兰姆和穆拉特。
兰姆,在“葬歌”的记载中早于法师时代末期殒命,他这两年也一直没接触到什么可能推翻这一论断,明确证明兰姆还活着的事物。而穆拉特,穆拉特倒是有可能掺和世俗纷争。但��一年前就被他和赫勒斯联合坎德利尔的法师们弄到界外裂隙里去了,即使还能影响现世,行动应该也没那么自由。且,以他对穆拉特的了解,那家伙应该还不屑于隐藏身份给一个普通人当信使。
那家伙的状态很不稳定,如果出来了,应该会造成一定程度上的污染。他这一路来到加利斯堡,倒没发现什么污染的痕迹。
所以,接受艾利克斯的委托帮他递送遗物给艾丽莎的野法师很可能不是人类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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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真得日六了。上个月我是真以为我能在除夕之前完结。不嘻嘻。
第660章 遗物
在艾丽莎的带领下, 克里斯再次回到弗格斯庄园的废墟外。
藏在废墟里的贫民们依然没有离开,两人刚站定就被一双双隐匿在矮墙后方的眼睛盯住了。克里斯反射性摸索武器,然而艾丽莎冲他摇头:“这些都是曾经受过艾利克斯的父亲哥哥迫害的人。济贫所的官员们受到清洗后, 留在济贫所里的贫民们有的因为纵火事件被关进监狱,有的被新任济贫所所长驱逐。现在无处可去的穷人数不胜数。”
“最基本的防备心还是要有的, ”克里斯并没有因此放开武器, “那些人能盯上艾利克斯, 就不可能不对弗格斯庄园加以关注。你知道艾利克斯是怎么死的吗?”
艾丽莎一怔,松开了按在克里斯小臂上的右手, 克里斯因此将火枪摸到手里, 挡在艾丽莎前面迈入废墟。
硬底短靴踩上碎石块的声音落上地面。两人一前一后,一警惕一迟疑地走向废墟深处,弗格斯家原先的庄园主宅。
随着两人的前进, 那些贫民自觉往南北两侧退开。艾丽莎观察着那些从石块、尘砾间露出的破损衣角,微微凝眸:“您那几位保镖不跟我们一起走, 会有问题吗?有时候人穷到一定地步,就会放弃对社会道德的坚守。我们附近这些人, 虽然很可怜,但也不能排除他们会因为您的穿着打扮心生歹念的可能性。我有点担心。”
“这也是我选择直接亮出武器的原因之一, ”克里斯当着她的面晃了晃手里的枪支,“这个足以震慑他们了。而且你说的那三个人会自己跟上来的,不用担心。”
艾丽莎点点头, 收回四下扫视的目光。两人很快便来到弗格斯庄园被焚毁的主宅后方。这里因为碎石堆积又被残余建筑遮挡晒不到太阳,并没有什么贫民聚集。艾丽莎停住脚步, 辨认了一下方位才抬手给克里斯指示:“应该就在这里。我们现在挖吗?”
克里斯观察了一下四周,轻微拧眉。
“庄园里人太多了。虽然他们并没有跟着我们往这边来,大多数人都跟我们保持着距离, 但这个距离还不够。理想状态的话,还是把人都清出废墟比较好。”
艾丽莎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那要怎么办,我去劝说他们?只是挖出艾利克斯的遗物,应该用不了这么复杂的程序。你要在这里施展某种法术吗?”
克里斯思索片刻,在艾丽莎面前半蹲下来。随着一道法术光芒的明灭,他面前多出了一串装在玻璃瓶里的法术材料。
“领地法术吧,”他拔开一只玻璃瓶的瓶塞,动作干脆地将瓶中液体洒在地上,“你站到我身边来,别离我太远。我会把半径十五西尺范围内的土地圈起来,法阵一起,我们直接用法术方法翻地,不用动手下苦力一点点挖土。只要范围没错。”
“范围肯定没错。”
艾丽莎快步走到克里斯身边。克里斯点点头,手臂一抬,堆积在两人四周的石砾沙尘立刻飞扬而起。纯色光芒闪动,艾丽莎不适地闭了下眼。克里斯默念起烂熟于心的咒语。巨大的光织法阵瞬间成型。
察觉地面下方倏然躁动起来的古怪力量,克里斯微皱眉:“艾丽莎,别睁眼。”
艾丽莎没有回应。恐怖的风声瞬间升腾而上,克里斯闻到了一股强烈到刺鼻的水腥味。被时间之力覆压的每一寸土地,顷刻间如乌龟遭受巨力捶打的背壳一般生长出道道裂纹。同一时间,天幕变得黑沉下来。
没来由的湿润气息轰然席卷整个弗格斯庄园,并有向外流窜吞噬加利斯堡的征兆。
“变、变天了?”
废墟里的贫民们有些迷茫,又有些惶惑。明明上一秒这里还是晴空万里。
跟“蜘蛛”、利亚姆一起摸进废墟的“安德烈”也怔了一下,紧接着陡然拧眉:“远古海神的气息?什么情况……不对,克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