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藤萝浠月
弘昭啥也不懂，却觉得这套仪式里包含着很多对生死的敬重，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看着。
棺盖合上的时候，围在周围的人又哭了。
弘昭小小叹气，以前只是看手机知道死了的人不是变星星，现在好像又懂得了一点，他感觉自己一下子就长大了成熟了。
弘昭抓住他爹的手，皇爷爷死了的意思就是以后再他爹再也没有爹陪他玩陪他说话吧。
怪不得爹会哭成这个样子。
不过爹有昭宝在，昭宝会陪爹玩陪爹说话的。
胤��感觉到小家伙身上散发出来的暖暖的气息，弯腰抱起昭宝，看着厚重的棺盖只剩下最后一条缝隙及至完全合上。
一滴泪砸在弘昭的肩窝，他扭头看了看，伸手给失去爹的爹擦擦眼睛。
儿子的小手又软又暖，胤��瞬间泪如雨下。
两鬓斑白脊背也略微佝偻的胤��扶着棺椁，却是擦了擦眼睛看向昭宝。“老四”，可疑的顿了顿才继续说：“皇上，这就是皇考给你找回来的儿子？”
胤��让弘昭叫人。
胤��总觉得小家伙在看向他的时候，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充满让人不解的好奇。
“大伯。”
胤��点点头，跟胤��说：“你好福气，还能有这个懂事的儿子。”
其实真正想说的是，这么大年纪了还能白捡一个这么懂事的儿子，真好福气。
胤��听懂了，认真地点点头。
胤��：������
“我是戴罪之身，一直待在这里皇阿玛恐怕不喜，我这便告退了。”说着，后退两步，对胤��行了面见皇帝的臣子大礼，“皇上，奴才请求继续回到禁所。”
都到了如今了，胤��低头只希望老四能看在自己屈膝的份上，善待大阿哥一脉的后人。
胤��瞬间感动不已，兄弟们中间还是有跟他真心好的啊，眼睛里有晶莹的泪花在闪动，放下弘昭，快步上前将胤��扶起，“大哥，何必如此？”
在皇爷爷那屋子里弘昭看到他爹哭，还不觉奇怪，如果换作是他，爹死了他也会哭，虽然他现在对爹还是很陌生，但毕竟爹是每个小孩儿都应该有的东西。
他刚才就想以后他爹死了他会哭得哇哇的，就和看到他爹被吓晕那时一样。可是现在，爹怎么好好的又哭了。
昭宝非常不理解。
胤��冷笑着看老大凑上去陪老四演兄弟情深，蓦的，看见站在旁边的小豆丁，正看着老大和老四，一双大大的眼睛里看不出在琢磨什么。
胤��：？？？
昭宝忽然点点头，他知道了，他爹很脆弱，才这么容易哭。
“皇上，”这时胤��被弘皙搀扶着走过来，脊背佝偻，未至前便下跪，“臣参见皇上。”
这一幕让胤��袖子下的手越握越紧，只是因为老四让他们出来哭皇阿玛一下，二哥也甘愿向老四低头？
胤��说：“臣多谢吾皇允许臣来送皇阿玛最后一程，然则臣还有狂疾未除，实不敢再多待下去，臣想回咸安宫为皇考抄写往生经。”
宗室王爷、郡王、贝子贝勒，看到如此请辞的大阿哥二阿哥，都沉默着。
胤��胤俄暗恼，老大老二就这么向老四俯首称臣了？他们是不是被圈禁太久，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啊？
老四是有明旨继位的新帝，但这个朝堂却不是他的。
老大老二这么一跪，算是把宗室这边的嘴都给堵住了。
胤��眼里的泪花几乎干涸不了似的，伸手扶起胤��，说道：“二哥，咱们也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不要过度伤心，皇考临终都希望咱们兄弟能重归于好，咱们还要看将来啊。”
既然老大老二这么识趣，只是想到皇阿玛为弘昭所做的一切才感性了一把的胤��也礼尚往来，一边扶着大哥一边扶着二哥，亲自送他们到乾清宫外面。
一身重孝的新帝面容沉重，差人抬肩舆过来，叫好生把大哥二哥送回去，仔细照看着。
胤��这个丧葬总管看到如此亲厚的三兄弟，一愣一愣地过来了，招呼着抬肩舆的太监上前来，走上前去亲手把大哥扶了上去。
大阿哥笑道：“十二啊，这么些年没看着，你出息了。”
胤��一抖，不是吓的，只不过是习惯性的恐惧而已，当年闹得最凶那会儿，看见阴恻恻的大哥他都绕道走。
“大哥，您好好休养。”
说着，赶紧转回去扶另一个。
二哥身边跟着一个小豆丁。
小豆丁仰着头，二哥低着头。
貌似对视一会儿都想不到话说，视线默默切断。
胤��上前说：“二哥，上轿吧。”
胤��夸了弘昭一句：“小家伙长得很结实。”
弘昭学他爹，礼尚往来：“二伯，你好好的。”
别怕你的疯病，我一定给你想办法治好。
胤��不知道为什么这小家伙的眼神一瞬间充满了坚定，好像要干多重要的大事一样。忽然心头一震，老四这个儿子聪明啊，这是担心自己回去会想不开，叮嘱他呢。
有老四那句还看来日的话，他又怎么会想不开？
“回去吧。”胤��跟弘昭挥了挥手，又朝胤��行礼说：“不敢劳皇上相送。”
已经坐到轿辇上的胤��，看看还站在大门口目送他们的老四，又默默地站了起来，心里对老二恨得牙痒痒。
不争皇阿玛的宠爱了，又要争老四的吗？
这边人刚走，胤��连续向内阁下旨：“二阿哥幼冲建立，曾是皇考最钟爱的儿子，奈何世事不可测，其晚年至于昏聩疯狂，皇考不得已将之圈禁。临终前，皇考念及诸子，仍放心不下朕之二哥，对大阿哥必然也是如此。朕有幸绍赞大统，又如何能眼见两位皇兄的儿子跟随他们的父亲圈禁于高墙之内，拟封弘皙为多罗郡王、弘��为固山贝子，以慰皇考之心。”
旨意下达。
灵堂前的众人听着，心里跟开了锅似的。
胤��冷笑，看向位于灵堂正中央的棺椁，不无讽刺，皇阿玛您还看着呢，老四一上来不还是只会用爵位拉拢人，他有何坚刚？
胤祉心里更不是滋味，皇阿玛当时可没提大哥一句啊，大哥跪一跪，老四嘴皮子一碰，就成了老爷子死前对老大也“必是如此”的惦记了？
而那些素有爵位的宗室勋贵们私下交头接耳，雍亲王，哦不，当今，当今早年查贪污查得紧，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当了皇帝了，谁能不要个好名声？
于是不仅宗室放心，连六部大臣也都放心。
只有以往跟胤��接触最多的户部尚书田从典和工部尚书李先复、徐元梦等人，看了皇上如今的行事更觉惴惴不安。
中午。
依然是东暖阁，弘昭跟他爹和十三叔在一起吃饭。
弘时弘历弘昼三个哥哥都去了后宫，据说是他们的娘都暂时在后宫休息，他们去请安。
弘昭有点想自己妈咪了，但他并不想做出个门就想妈妈的妈宝男，于是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
胤��看到昭宝大大的眼睛里都是委屈，心酸了一下。
“昭宝，”胤��问道，“你觉得你三个哥哥如何？”
弘昭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说：“三哥人好，特别善良好说话，四哥虽然脑子有点死板让我跟他好多事说不通，但我不会怪他，爹，你放心，我会努力让他适应我的节奏的。五哥也好，上午他还担心我会被大伯二伯吓到呢。”
胤��本来是想转移昭宝的注意力，没想到听得哭笑不得，便接着问他：“那其他的兄弟呢，昭宝觉得他们如何？”
弘昭抱着碗吃着饭，回道：“都好，兄弟还有姐姐妹妹们都对我可好了。”
一条腿盘着一条腿竖着坐在炕桌对面的胤祥闻言爽朗地笑了两声，给弘昭抱着的碗里添了一个莴笋，问道：“昭宝啊，咱们家就没有你觉得不好的？”
这孩子护食儿，吃饭的时候抱碗抱得多结实啊。
“没有诶，”弘昭摇摇头，“十三叔，大家真的都好善良，跟爷爷和我妈告诉我的一样。”
他其实还挺喜欢他爹这个家的。
胤祥和胤��对视了一眼。
胤祥问：“昭宝，你能跟十三叔说说你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胤��小心打量着昭宝，决定一会儿就让胤祥出去，别把他儿子问哭了。
而昭宝：这有什么不能。
还看他爹一眼：“爹，你有话也能问哦。”
昭宝感觉得到，十三叔这么问是因为他爹也想知道他妈妈的事。
胤祥笑问：“这些年，你们住在什么地方，以什么为生的？”
弘昭自然是知无不言，童言稚语不过片刻就充斥着整个东暖阁，胤��胤祥刚开始还能理解，听到后来就完全是一头雾水了。
比如弘昭说他娘是霸道总裁，除了小奶狗什么也不爱，他爹这个老腊肠是他娘的唯一意外，着实难以理解。
然后又总是提到一个王妈。
王妈会给他开电视、开水、烫衣服。
这也能勉强理解，但王妈晚上会站在弘昭床边给他放摇篮曲又是什么鬼。
在弘昭口中，他家还有一个叫萨德的人，听着是个西方传教士，却会溜弘昭。
第10章 真孝顺
总之，胤��胤祥两人越听越糊涂，只能辨别出弘昭生活的地方和他们这里真的很不一样，以及阿媛是一个不拘小节的女子。
“你皇爷爷是怎么找到你的？”胤祥又问。
小小豆丁想了想，大大的眼睛满是单纯：“就是走到我家的，我和我妈正在吃饭，爷爷就去了。”
走去的？
这倒是大实话。
哭笑不得的胤祥便不再问了，看了四哥一眼，昭宝提到的东西都很神奇是肯定的，阿媛姑娘不会是神仙吧？
胤��微微摇头，神仙家能有王妈，还能有溜弘昭的萨德？
伸手揉揉儿子柔软的小脑袋，不过这些疑惑也别指望弘昭一个小家伙能解释清楚了。
短暂的午饭时间结束，又要哭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