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溺冰湖
关于自己味觉失灵的问题，他不是第一次遇到。只不过那些人在问的时候，脸上要么是显而易见的恶意，要么是强装镇定。
这种情况大多发生在合作方人品低下想要戏弄他，却因为哆米尼克没有任何反应而破防时。
哆米尼克从不和这种人多说额外的事，只是会默默把该客户登记在回访名单，并在夜深人静时进行访问，并给对方留下一个难忘的夜晚。
没有人会像达米安这样如此严肃地说起这个问题来。
哆米尼克张开嘴，不知道为什么往日里那些张嘴就来的糊弄人的话此刻连一个单词都说不出来。
此刻，达米安正盯着自己，沉默地等着他的回复。
他们两个站在教室的后方，同班级的学生已经三三两两离开了教室。
教室外的走廊已是一片嘈杂，教室内则安静地能听清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这都被你发现了，真不愧是你。”哆米尼克酝酿半天，只说出了这么一句发自真心的话。
“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想说的吗？”达米安道，“是想不到该如何狡辩，还是你觉得这根本算不得一件值得拿出来说的事情？”
不愧是达米安，一下把所有正确答案都猜出来了。
哆米尼克扯起嘴角，试图让气氛变得更轻松一些：
“只是缺少了味觉而已，对我的日常生活没有任何影响的。世界上有那么出生就伴随着残疾和病痛的人，但大家也都尽自己所能好好活下来了，我这么点问题根本不算什么。”
说到最后，哆米尼克脸上一片淡然，他在很早以前就接受了他缺少味觉的现实了。
他只是无法形容自己在看到达米安那严肃的表情时，心底出现的奇怪的情感而已。
“你觉得你只是普通的味觉丧失？”达米安眉毛一挑，仿佛下一秒就要切换到教练状态给他脑袋一下一般。
“不然……呢？”在达米安看傻子的目光当中，哆米尼克说到最后也没了底气，犹犹豫豫道。
“实际上你那个功能残缺的嘴巴连辣味都感受不到，我在你的午餐里加了魔鬼辣椒磨成的粉，而你一点反应也没有。”
达米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哆米尼克一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哆米尼克莫名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意味着……我的口腔不仅无法感知味道，也无法感知到痛觉。”
达米安从鼻子根部发出一声冷哼：“那我再问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味觉问题的成因？”
哆米尼克更心虚了，他强行绷住自己的声线，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像在扯谎：“我，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敢每天就这么没心没肺地活着？假如它是某种疾病，那它的病灶有没有可能扩大或者转移？”
达米安质问着，手指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戳着哆米尼克的胸口。
哆米尼克怀疑自己的胸口已经戳紫了，可他此刻又不能拍着胸脯保证这个问题不会扩散。
“而且在你的嘴连辣味都无法感知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说‘食物很好吃’？为什么？”
达米安的质问还在继续。
哆米尼克下意识想张嘴，话到嘴边就被他飞速吞下。
为什么？
原因非常简单直白，因为无论食物的好坏，他只要笑着说好吃，这个话题便能平稳结束。
无论什么样的场合，这样做都是一个不会出错的选择。
如果对方出于善意，那他这么说就不会辜负对方的善意。
如果对方只是客套，那么这样的回答也无可厚非。当问题和答案都固定下来，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时候，对方便能够感受到安全感，工作也能顺利开展。
如果对方出于恶意，只要不按照对方预计的方式做出反应，那么对方会很快失去作恶的兴趣。
如此这般，便能够避免这些于目的毫不相干的交集。
不用做额外的考虑，只要完成目的就好，这些无所谓的细枝末节根本不值得他花费时间去思考。
他只要做好自己要做的事情就够了。
诸多想法像是一粒粒种子落于胸膛当中，生根发芽，渴望从喉咙当中爬出来，见一见外面的阳光。
但，这没有必要，只会让这毫无价值的话题无止境地发散开来。
他们之间连兄弟关系都只是一层谎言，此刻说这些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他要告诉对方，这一切都是自己选的吗？
哆米尼克把话咽了回去。
抽离开情感，哆米尼克再度完美掌控脸上的肌肉群，他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来。
*
“回答不好吃会很扫兴吧？我也不想让周围的人担心。”
哆米尼克又露出往日最为常见的蠢兮兮的笑来。
达米安心头一沉。
哆米尼克说的不是假话，但也绝对不是真心话。
他的直觉告诉他，刚刚只差一点点，哆米尼克就会说出那些藏在心底的，未曾给任何人展露的话。
但不知道是什么，让哆米尼克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自从昨晚他知道哆米尼克问题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思考着关于哆米尼克的事情。
如果不是宴会上哆米尼克露出了马脚，他是否会就像个傻子一样，被哆米尼克这家伙耍的团团转？
明明他们是义警，本应是这个城市最为敏锐的存在，他们能够破除那些充斥着血腥和死亡的案件和困难，却不能察觉到这个一直存在于身边的谎言。
哆米尼克有没有可能还有其他的事情瞒着他们？
平日里，这个总是在笑，在装乖的弱者，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生活在这个家里的？
这些问题在达米安的脑子里不停地打转，他最为烦躁的时候，恨不得起床去把哆米尼克从床上薅起来打一顿。
可那家伙掉点头发就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要是动真格打了对方一顿，怕不是以后对方见到自己都会被吓哭。
达米安躺在床上，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他明明接受过世界上最为残酷的训练，经历过无数磨难，此刻却连一个小孩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都搞不懂。
他想了一个晚上，感受着周身的空气温度不断下降，当落地钟连续敲响六次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哆米尼克并不是一个愿意相信世上所有人都是好人，愿意同每个人敞开心扉的傻子。
恰恰相反，他有着极高的心防，就像……刚来到哥谭的自己。
他们只是表现的形式不一样。
得出结论后，脑海里的那些烦躁像是被刮刀抚平的奶油一样。
脑子里浮现出哆米尼克在地铁站嚎啕大哭的样子，达米安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了。
眼下，达米安看着哆米尼克此刻真诚却也虚假的笑容，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反应似乎完全出乎哆米尼克的意料，也不知道他自己瞎想了什么内容，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瞪大了眼睛。
“你怕什么，我又不打你。”达米安拿起自己整理好的背包，就要往门外走。
“等，达米安你想����”
“你还想不想要我那一百万？”达米安停下脚步，歪头回看。
“想要的话就跟我来，你需要全面的身体检查。”
“什么意思？”哆米尼克急忙追问道。
哆邻国对他来说果然很重要。
“蠢货，意思就是说，只要你听我的安排，好好治你那个该死的味觉失灵的病，我就会给你投资。”
“真的假的？！”哆米尼克瞬间提速，窜到自己旁边。
“别废话。”达米安随手把试图攻击哆米尼克的麻雀赶走，“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让人放下心防这种事，父亲做得，格雷森做得，潘尼沃斯也能做得，那凭什么他做不得？
他不仅要做，更要强所有人一头，第一个攻破哆米尼克在心里铸造的城墙，让哆米尼克自己一件件一桩桩把那些隐瞒乃至于欺骗他们的事情说出口。
他说到做到。
*
是夜，今夜的哥谭不仅阴天，还刚刚下过一场暖雨，潮湿当中混杂着一种微妙的温热，让人不太舒服。
“升温的速度未免有些太快了。”红头罩一边抱怨，一边不断卸下双枪的弹药匣，再重新装上。
手感有些发涩，都是天气的错。“今晚得保养一下了。”他喃喃道。
“叩叩。”敲门声传来。
“进来吧。”红头罩随口道。
对方穿着老一套燕尾服，戴着绿色的猫头鹰丑面具，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好似有尺子比着一样。
“晚上好，红头罩先生。”夜鹭彬彬有礼道。
二人见面的地方还是在夜鹭此前看上的那间办公室，只是一日没见，房间内的灰尘和垃圾都已经清理干净，连玻璃都已经装上了全新的。
夜鹭还没有安排装修队和清洁工，这一切是谁做的显而易见。
走至窗边，夜鹭用手指敲了敲，又仔细看了看窗户的边缘。
是双层玻璃，保温且隔音，不便宜。
“玻璃是防爆的，不用担心。”红头罩将子弹匣推入，枪也重新收回到枪袋里。
“多谢了。”夜鹭收回视线，看向了红头罩。
整个房间内，此刻除了头顶刚刚换过灯泡的电灯以外，就只有正中间的一小张桌子，及两把椅子，从成色上来看，大概率是红头罩从楼上楼下哪个会议室里顺来的。
桌子上有两个薄薄的牛皮纸袋，纸袋上印着许多蝙蝠标志，在哥谭有很多街头小贩会选择这样的外带袋子。
“辣热狗，吃吗？”红头罩从里面捞出两个面包夹热狗来，“我今天运气很好，抢到了今晚最后两根，他们家味道很不错的。”
食物，又是食物。
夜鹭看着那辣热狗就想到了达米安那张黑脸。今天放学后几乎什么都没干，光跟达米安跑医院了，达米安甚至还拉着他去了一处不对外开放的研究所！
知道食物的味道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他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了吗？
“谢谢，不用了。”夜鹭的声音难得有些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