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迩月
家里的钱早就见了底,药已经停了,秦建设听着父母夜里压抑的啜泣,心像被放在火上反复煎烤。
第三天下午,他实在等不下去了,一鼓作气跑到村口,还没站稳就听见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抬头望去,只见两辆漆黑锃亮的小轿车,正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朝着村子缓缓驶来。
那车的样子,秦建设只在县里远远见过一次,是领导才可能坐的。
他们这穷乡僻壤,何时来过这样阔气的东西?
秦建设一时愣在原地,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两辆驶来的铁壳子。
是来找什么人?县里的领导?好奇心只持续了一瞬,沉重的焦虑立刻压了上来,红红的药这些才是火烧眉毛的事。
他移开视线,转身快步朝史家走去。
他得再找史文彦问问,哪怕只是催一催,他等不起了。
走到史家那扇木门前,他刚抬手要敲,就听见身后传来汽车稳稳停住的声音,接着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沉闷声响。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那两辆黑车,竟然就停在了史家和孟家合住的这排旧屋前!车门打开,率先下来四个身材高大精悍的男人,穿着统一的深色便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一看就非常不好惹,但衣着体面,绝非寻常百姓。
秦建设以及听到动静刚打开门的史文彦和史予晴兄妹,全都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这突兀一幕。
其中一名大汉快步走到后面那辆车的后车门边,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率先迈出的是一只干净洁白的运动鞋,与乡村的黄土路形成刺眼的对比。
紧接着,一个身材极高的年轻男子,弯腰从车内出来,完全站直了身躯。
那一瞬间,仿佛连村口惯常的尘土和天光都被迫让开了一些。
男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身量却惊人地挺拔,比旁边魁梧的保镖还要高出些许。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套装,在这灰扑扑的村落背景里,干净清爽得不像真人。他的眉目极其俊朗,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在天光下显得深邃明亮,整个人透着一种英气逼人的锐利,却又被周身那股养尊处优的从容气度中和,形成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肤色是健康的白皙,一看就是从未经过长久风吹日晒。
他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旧屋、土路,以及不远处那几个呆若木鸡的人影,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
为他开门的那名大汉在他站定后,立刻微微退后半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身姿笔挺却恭敬,眼神警惕地留意着四周,显然是在执行保护职责。
前面那辆车的车门也同时打开了。
下来的是两名穿着绿色警服、戴着大檐帽的公安同志,神色严肃,站姿标准。
接着,后座车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下了车,他怀里抱着个穿着漂亮洋装的小女孩。
男人显得精干沉稳,只是此刻眼眶微微发红,正激动地打量着周围既熟悉的一切。
第166章 建华
紧跟在他身边的是一位穿着得体的女同志,她一手护着丈夫怀里的孩子,气质温婉从容。
这一行人,无论是那卓尔不群的少年,肃立的公安,还是那对西装革履、抱着打扮如小公主般孩子的夫妇,都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耀眼,让周遭灰扑扑的一切瞬间显得更加黯淡破败。
空气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震慑得凝固了。
史文彦最先从震惊中回神,下意识将妹妹往身后带了带,眉头紧锁,满心戒备与疑惑。
秦建设则完全忘了自己的来意,张着嘴,视线粘在那个仿佛在发光的少年身上,脑子一片混沌。
隔壁孟家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孟瑶瑶探出身,显然也被外面的动静惊动。
她的头发因在家而随意挽着,当她看清那个被簇拥着的俊朗少年时,整个人猛地怔住,心砰砰砰剧烈跳动个不停,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花,那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从少年出色的容貌、昂贵的衣着,扫到那气派的车和恭敬的随从,强烈的光芒在她眼底急剧闪烁。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程焕的目光看也没看孟瑶瑶一眼,神色平静地掠过史文彦和秦建设。
史文彦他记得,是前世和他一起在黑市倒腾的同路人,算是特殊时期的萍水之交,秦建设就不用说了。
秦建设只觉得眼前这贵气逼人的少年有些亲切,那眉眼轮廓,隐隐约约仿佛在哪里见过,可任他如何绞尽脑汁,也无法将这张透着养尊处优气息的脸,和记忆中任何一个认识的人重合起来。
是城里来的大干部家的孩子?还是……他不敢深想,只觉得自惭形秽,下意识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秦三顺将女儿递到妻子阿琳怀中,他激动地看向眼前排熟悉的的土屋,目光触及门口几个陌生的年轻人时,愣了一下。
但他归心似箭,也顾不得细看,转身快步走到程焕面前,微微躬身,态度是十二年来养成的习惯性恭敬,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少爷,您看,我...我能回去看看吗?”
程焕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他并未说什么,只是幅度极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三顺伯自便就是,不用拘礼。”
秦三顺家的老院子就在村口这排屋子的把头,院子窄小,离正屋很近,院墙低矮,几乎没什么遮挡。
因此,程焕和秦三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仅几步之遥的秦建设耳朵里。
“三顺伯”三个字,让秦建设脑子一懵!
他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男人,再仔细辨认对方激动泛红的面容。
“你……你……” 秦建设指着秦三顺,舌头都有些打结,声音干涩,“你是石头的三叔?梁爷爷家外出的三儿子?三顺伯?”
秦三顺归心似箭,乍然听到有人用久违的乡音喊出三顺伯,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定睛看向眼前这个面色黝黑的青年,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只觉得面生。
他离开时,村里的娃娃们大多还没长开,十二年光阴,足以让孩童长成面目全非的青年。
“你是哪家的孩子?” 秦三顺疑惑地问。
秦建设看着眼前这张有点熟悉却又陌生的脸,结结巴巴地回答:“三、三顺伯,我是秦海家的建设啊!我爷爷叫秦泰,您还记得吗?”
“秦泰叔的孙子?海子家的建设?” 秦三顺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瞬间爆发出惊喜和激动,“哎呀!真是建设!都长这么大了!大变模样了!可巧了,太巧了!”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也顾不上先回自己家了,走上前一把拉住还有些发懵的秦建设,热情地将他往程焕面前带:“建设,快来,快来!你看看这是谁!”
秦建设被拉得踉跄一步,不明所以地跟着秦三顺,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位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的贵气少年身上。
秦三顺满脸红光,指着程焕,激动地对秦建设说:“建设,你看!这是建华呀!你的堂弟,建华!还记得吗?你小时候还跟他一块玩过泥巴呢!”
“建……建华?”
秦建设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
一股气血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也嗡嗡作响。
三顺伯说什么?
这是谁?
建华?秦建华?
那个在多年前,被一个长得像画报上的人一样好看的程叔叔接走的小堂弟?
记忆的闸门被强行撬开一道缝隙。
他依稀记得,那个叔叔穿着笔挺的衣服,说话声音很好听,看人的眼神很温和。
而建华,那时候又瘦又小,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他只记得接走那天,好像挺热闹,家里长辈们的脸色都很奇怪。
再后来家里大人就不许提那个程叔叔和建华堂弟了,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久而久之,连他这个当时不算太大的孩子,也快把这段模糊的记忆封存起来了。
可是,眼前这个通身气派仿佛从电影里走出来的少年,怎么可能是记忆中那个一阵风就能吹跑的小堂弟秦建华?
秦三顺见秦建设还愣着,出声催促:“建设,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去告诉你爷奶、爹娘一声!”
说完,他转向程焕,语气转为小心温和:“少爷,我先送您去老秦家祖屋那边看看?”
程焕面色冷淡,直接否决:“不用。” 他瞥了一眼周围好奇目光,声音压低道,“你回你自己家。还有,在这里别叫我少爷,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议论。”
秦三顺立刻会意,连忙点头:“是,我明白。” 他重新看向秦建设,嘱咐道:“建设啊,你帮忙照看一下程焕同志,我先回家安顿一下,马上过来。”
秦建设脑子依旧有些发木,但还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史文彦和史予晴兄妹,目光炯炯地落在程焕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秦建设此刻也顾不上去找史文彦问路子了,眼前的变故太大。
他硬着头皮,对程焕说了句“这边走”,便转身,朝着村子深处老秦家祖屋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凌乱,心更是乱成一团。
程焕没说什么,迈步跟上,步伐从容稳定,与秦建设的仓促形成鲜明对比。
几名保镖和公安人员也保持着距离随行。
第167章 热闹
一行人刚走了没几步,秦三顺猛地想起那两辆显眼的汽车还停在村口路上,忙叫住其中两名保镖,低声提醒了几句。
那两名保镖点点头转身返回,很快,汽车引擎再次低沉地响起,两辆车缓缓启动,朝着村里更宽敞些的地方驶去。
看着程焕、秦建设等人在保镖公安的随行下渐渐走远,最终拐进了村里的主路,留在原地的孟瑶瑶和史家兄妹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孟瑶瑶收回追随的目光,转向旁边的史文彦,随意问道:“史文彦,你不是和秦建设挺熟的吗?他真有这么个堂弟?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史文彦闻言,侧过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弧度,语气冷淡:“我和秦建设,有你和他熟吗?”
孟瑶瑶脸色倏地一沉,被史文彦的话噎得一时语塞,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也知道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好话。
她不再多言,冷哼一声,转身推开了自家的门,走了进去,随即“砰”地一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门内,她背靠着门板平复了一下呼吸,眼神却变得坚定,快步走向里间,开始翻找自己为数不多的衣物。
秦建设局促地走在前面,为程焕引路,他脊背僵硬,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更不敢回头去打量身后的堂弟。
村路坑洼,两人一前一后,却仿佛隔着无形的鸿沟。
下午的天光尚亮,但已过了秋收最忙碌的时节,地里的活计少了,许多村民都在家收拾农具、晾晒菜干,或是修补房屋。
程焕这一行人动静实在不小。
他们刚一进村里面,路口几户人家的人便纷纷探出头来,走到院墙外好奇地张望打量着。
众人的目光首先被那几辆黑亮的小汽车吸引,随即落在程焕身上,无不露出惊异的神色。
秦三顺虽然衣着体面,但眉眼间的轮廓,还是让一些上了年纪的婶子大娘觉得眼熟。
一个头发花白的婶子眯着眼睛,盯着秦三顺看了又看,忽然“哎呀”一声,拍着大腿叫了出来:“你...你瞅着……是不是老梁家的三顺?是三顺小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