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迩月
第149章 情况
过了一日,昌伯等人照旧来到别墅。
厨房里早已开始了一日的忙碌,水汽蒸腾,刀砧声响,厨师和帮厨们看到他,都恭敬地喊一声“昌伯”。
一切如常,这井井有条的景象,有他八年来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规矩和心血。
可今天,他看着这一切,心里却酸涩不已。
他像往常一样,先巡查了一圈,看了看冰鲜柜里的存货,问了问今日采买的清单,又去煲汤的灶眼旁站了站。
他定了定神,转身朝钟管家通常处理事务的小书房走去,脚步比往日沉重得多。
钟管家正在书桌后核对一些家用账目,听到敲门声,抬头见是昌伯,便放下了手中的钢笔,脸上露出温和神色:“阿昌来了,坐。可是厨房有什么事?”
昌伯没坐,他站在书桌前,双手垂在身侧,又下意识地握了握拳。
他避开钟管家询问的目光,盯着桌角一处光滑的木纹,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艰涩地开口:“钟管家,我有个事,跟您说。”
钟管家察觉到他异常的神色和语气,脸上的温和敛去,转为专注的倾听姿态:“你说。”
昌伯又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与钟管家对上,那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想辞了厨房管事的工。”
“什么?” 钟管家闻言惊讶不已,甚至身体都微微前倾了些。
他上下打量着昌伯,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在钟管家眼里,昌伯初来时对高门大户的规矩一窍不通,闹过的笑话,出过的小纰漏让他头疼不已。
当时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先生要留这么一个年纪大又不懂规矩的老人,后来相处下来发现,他肯学,能吃苦,为人实诚,懂得感恩。
这八年来,一点一点,从一个连账本都看不明白的老渔民,硬是把自己逼成了一个能独立核对供应商报价、严格把关食材品质、将厨房各项开支账目弄得清清楚楚的合格管事。
虽说不上多么精明强干,但那份细致、认真和责任心,却是他颇为倚重和欣赏的。
别墅厨房从未出过大岔子,日常运转顺畅,昌伯功不可没。
况且,谁不知道昌伯对先生有救命之恩?这份工于情于理,都该是他做到做不动为止。
怎么突然……
钟管家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变得探究,他仔细看着昌伯的脸,带着明显的关切和不解,“阿昌,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家里有事?还是在这里做得不痛快?”
他顿了顿,语气更慎重了些,“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你尽管跟我说。先生那边,你也知道,向来是敬重你的。”
这话里的回护之意和真诚的关心,让昌伯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他连忙垂下眼,用力眨了眨,将那股热意逼回去。
钟管家越是这般体谅,他心里的愧疚就越深,也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没有难处,家里都好好的。”
昌伯摇头,声音沙哑,“钟管家您和先生待我,恩重如山,我林老昌这辈子都记着。在这里做事,再痛快不过了,没人给我气受,大家都敬着我……” 他说着,声音更低了下去,“是我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他抬起头,这次目光里没有了躲闪,只有坦诚的无奈:“腿脚没以前利索了,站久了发虚。眼睛也花了,看账本费劲,有几次差点把账目做错。精神头也短,有时候吩咐着事情,自己就走神了……”
听着昌伯这番话,钟管家神情变得凝重,看向昌伯的眼神里添了几分同情。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
“阿昌,”钟管家开口,声音带着关切,“你方才说的这些身体上的不适,有没有去正经医院,找好医生仔细看过?”
昌伯脸上的苦涩更浓,他点了点头,声音低哑:“看过的,钟管家。前两个月就偷偷去瞧过,不敢声张。医生看了片子,也问了以前做活的情形,说是是早年在海上讨生活落下的老伤,骨头和关节磨损得厉害,加上年纪到了,气血也亏。开了些药,说是只能慢慢养着,缓解疼痛,想要完全好……难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医生也说了,不宜久站,不宜劳累。”
钟管家心头微沉。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淡金色卡片,边缘有繁复的暗纹,上面印着养和医院的英文与中文标识。
钟管家将卡片轻轻推到昌伯面前的桌面上:“阿昌,你拿着这张卡,去养和直接找骨科的埃文斯医生。他是这方面的专家,用这张卡,不用排队预约,检查也能安排得更详尽些。让埃文斯医生再给你全面看一次,听听他的说法。”
他看着昌伯继续道:“你要辞工的事,我知道了。但这事,我必须向先生汇报,由先生定夺。在这之前,你先安心把手头的事做好,也把身体再仔细检查一遍。”
昌伯望着眼前的卡片,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这沉甸甸的关切,比直接的挽留更让他心头发酸,五味杂陈。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拈起那张轻薄的卡片,却觉得它有千斤重。
晚上程溯用过晚餐,移步到客厅稍作休息,钟管家瞅准这个空闲,轻步上前,将昌伯白日里提出辞职的事情,低声禀报给了程溯。
“先生,我看阿昌那神情,不像是真想不想做,他是怕身子骨不争气,万一哪天出了差错,辜负了先生的厚待,这才硬着头皮提了出来。”
程溯走到前坐下,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靠垫里,闭上了眼睛,钟管家垂手侍立在旁,静静等待着。
片刻,程溯睁开眼,开口问道:“家里头,有没有清闲些的岗位?”
钟管家微微躬身,如实回答:“回先生,阿昌如今管着厨房采买核验和日常账目,其实已经是宅里最核心又相对不必亲力亲为的职分了,再清闲就只有花园里浇花的帮佣了。那些活计,一来与昌伯过去的身份不符,二来工钱也差得太远。”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以昌伯的性子,恐怕也不会接受白养着的安排。”
程溯叹了口气。
昌伯与其他佣人不同,是他踏足港城这片陌生之地结识的第一个人,更是将他从海里拖回的恩人,他必须妥善安置,不能寒了这份救命的恩义。
“他家里现在情况如何?” 程溯换了个方向问。
这一点钟管家倒是清楚的,连忙回道:“阿昌家里因为他这份管事的工钱,过得颇为不错。五年前在元朗买下了一个唐楼单元,算是有了自己的产业。儿子也在我们程氏旗下的玩具厂,工作稳定。只是家里要供楼,还有孙子孙女的教育开销,阿昌的工资仍是家里最重要的经济支柱。”
第150章 养老
钟管家的话语里也带着几分感慨,一个老渔民能走到今天,着实不易,也可见程溯的回报是何等厚重。
程溯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既然没有更合适的岗位可以换,那就按他说的,让他退下来安心养病。不过,不能让他后半辈子没了着落。”
他抬起头,看向钟管家,“你明天从账上支五十万给他,之后看病所产生的医疗费用也全部给他报了,算作我给昌伯的养老心意,。”
钟管家心中微震,面上却不显,只是恭敬应道:“是,先生。”
程溯思虑周全,继续吩咐:“另外,明天打个电话去玩具厂那边,问问昌伯的儿子在厂里表现得怎么样。如果人本分,肯干,没什么差错,就跟厂里打声招呼,适当提一提他的职位。”
“是,先生。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钟管家应下,心里也为阿昌松了口气。
跟着这样的主家,是阿昌的福气,也是他们这些下人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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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悄无声息地流逝,一转眼来到一九七五年。
晨光透过别墅二楼走廊宽敞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程溯从衣帽间走出,换了一身浅咖色亚麻上衣外加米色休闲裤,简单的着装让他整个人显得格外清爽俊逸。
时光仿佛对他格外宽容,三十二岁的年纪,面容依旧如往昔般俊雅,身形挺拔,举止间那份经年沉淀的气度,比早年间更添几分成熟从容,只是随意走过,便不自觉牵动人的目光。
他朝楼梯口走去,打算出门。
恰在此时,走廊另一侧的一扇门被推开,秦建华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今天是周末,不用上学,他换上了一套舒适的深灰色运动装,头发还有些睡乱的蓬松,脸上带着晨起时的慵懒懵懂。
看到走廊那头的程溯,秦建华眼睛一亮,残留的睡意消散不少,脸上绽开笑容,清朗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舅舅,早!你今天这身打扮要出门啊?”
他快走两步跟了过来,目光在程溯身上转了转,难得见舅舅穿得如此休闲,比起平日西装革履的严肃,多了几分随和。
程溯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的脸上停留一瞬,眉头微挑:“对,和明哲的爸爸约了去粉岭打两杆。你昨晚又偷偷熬夜了?”
被一语道破,秦建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嗯……和明哲、雯雯他们通电话,商量今天去看Alex的事。他前天在逃课去马会那边偷偷参赛,跑得太疯,结果摔下来了,腿摔断了,还挺严重,得住院一阵子。”
程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迈步准备继续下楼。
秦建华自然地跟在他身侧,一起走下楼梯。
走到楼梯中段,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程溯,期待地说:“对了,舅舅,我们学校下周五下午要开家长会,这次你有空参加吗?”
“下周五下午?”
“嗯,两点开始,大概一个半小时。”
程溯淡淡颔首:“我知道了,时间应该可以调出来。”
秦建华眼底的期待瞬间化为明亮的笑意,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谢谢舅舅!”
秦三顺站在门厅一侧,像一尊沉默的塑像,目送着程溯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引擎声远去。
紧接着,秦建华也步履轻快地跟着出了门,与朋友们汇合。
宽敞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细碎光晕,和空气中残留的的淡淡气息。
秦三顺脸上的恭谨神情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已久的纠结与茫然。
他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却仿佛没有焦点。
十年了。
跟着先生离开那个叫河西村的贫瘠土地,来到这目眩神迷的东方之珠,转眼已是整整十年光阴。
十年里,他有了体面的工作,稳定的高薪,娶了温柔勤快的妻子,有了属于自己的唐楼单元,还迎来了粉团似的女儿,生活安稳富足,远超当年在田间地头刨食时最狂野的梦想。
可有些东西,是再舒适的生活也填补不了的。
他想家,想得心口发疼,尤其是在夜深人静,听着枕边妻子均匀的呼吸,看着婴儿床上女儿酣睡的小脸时,那种思念会像潮水般淹没他。
他想念河西村低矮的土坯房,想念房前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想念爹娘被烟火熏燎得发黑的皱纹脸,想念兄弟们在田垄间吆喝的声音。
他走时爹娘的身子骨就已经不大硬朗了。
这十年间,随着偷渡过来的大陆人越来越多,茶余饭后,街头巷尾,总能听到些带着惊惶的议论。
他知道那头闹得厉害,风波一阵接着一阵,私下里偷偷打听过,那些零星的消息拼凑起来,是一幅让他心惊肉跳的图景。
他不敢深想,更不敢在先生面前轻易提起回去二字。
下班后秦三顺拖着沉重的步伐,乘巴士回到了家位于元朗的家中。
这是他用全部积蓄和奖金购置的三居室小唐楼,是他在这座繁华又陌生的城市里,一点点构筑起来的家。
推开家门,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一丝凉意,也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沉郁。
赵淑琳正抱着他们不满周岁的女儿秦思陆在客厅里轻轻踱步,哼着温柔的粤语童谣。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回来啦?今天好像晚了一点,饿了吧?饭菜在锅里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