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迩月
他握着电话,走到窗边的矮沙发坐下,开始依次回拨。
点开了通话记录最前面的两个名字,霍明哲和许雯雯拨来的次数最多。
所有电话回完,秦建华将移动电话轻轻放在茶几上,安静地坐在沙发里,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地毯上。
电话那头传来的同伴的声声关切,犹在耳畔。
那些声音或活泼,或温柔,或沉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细密而温暖的网,将他从稳稳地托回了现实的地面。
秦建华在家里休息了两天后便去上学了。
由于之前在马术课上私自跑掉,违反校规,他被班主任罚抄校规五十遍,好在没有记过。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着,一晃半年就过去了。
宏河县内,被车辙压得崎岖不平的土路上,一辆牛车正吱吱嘎嘎地缓慢前行。
车上,挤着两家人。
孟钧和妻子沈菲挤在一边,不过半年光景,这对昔日的中学教师夫妇,已被磋磨得变了形。
孟钧原本文质彬彬的脸庞此刻瘦削凹陷,颧骨突出,上面蒙着一层洗不净的尘灰与疲惫。
那副象征着他知识分子身份的眼镜,一条镜腿断了,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细麻绳勉强绑着,滑落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颠簸的土路,失去了所有焦距和神采。
他身上的藏蓝色棉袄皱巴巴,沾满泥点,袖口和肘部磨出了毛边,露出下面雪白的棉花。
沈菲紧挨着他,曾经白皙丰润的脸颊如今蜡黄干瘪,嘴唇因干渴和寒冷裂开数道血口子,头上包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旧头巾,凌乱的发丝从边缘钻出,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蓝布包袱,指关节捏得泛白,目光涣散地落在自己脏污的鞋尖上,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已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而他们中间,那个裹着粉红色小棉袄里的女孩,头发乱蓬蓬地扎成两个歪斜的小辫,原本白嫩如瓷器的小脸蛋上满是泪痕和风吹出的皴裂。
第144章 村口
那双灵动清澈的大眼睛,此刻红肿得像熟烂的桃子,只剩下两条缝隙,泪水却还在不断地从那缝隙中涌出。
“呜……妈妈…爸爸…我要回家……咳咳…”她的小手无力地拽着沈菲的衣角。
牛车另一边史家四口同样狼狈,衣襟沾尘,脸色憔悴,但整个家庭的气场却与孟家截然不同。
史在川是同样遭受冲击的大学教师,此刻脸色苍白如纸,额角还有未完全消退的青紫瘀痕。
他精神明显不济,眼神涣散,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却仍用一条胳膊紧紧地揽着偎在他怀里的小女儿。
史予晴很安静,小脸脏兮兮的,嘴唇有些干裂,她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面盛满了懵懂的不安,却只是紧紧依偎着父亲,偶尔因为牛车颠簸或寒风而瑟缩一下,并不哭闹。
史在川的妻子韩英,紧挨着丈夫坐着,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遮挡一部分侧面的寒风。
她一手轻轻扶着史在川的臂膀,另一只手则小心地护在儿子史文彦背后。
史文彦绷着一张小脸,嘴唇抿得紧紧的,小少年的眼睛里混杂着惊惶、愤怒和倔强。
他紧握着拳头,目光不时扫过对面持续发出噪音的孟瑶瑶,又担忧地看着脸色越来越差的父亲和乖巧却病弱的妹妹。
孟瑶瑶那如同魔音贯耳的哭声不仅折磨着孟家夫妻的神经,更像锉刀一样,反复刮擦着史家人紧绷的心弦。
史在川本就因伤痛和打击虚弱不堪,这持续不断的哭嚎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揽着女儿的手臂微微发颤,脸色更是白得吓人。
史予晴也被这哭声扰得更加不安,往父亲怀里缩了缩。
韩英眉头紧锁,看着丈夫痛苦的神色和女儿惊惶的样子,心疼不已。
史文彦忍无可忍,连日来的巨变以及这漫长路途中无休止的噪音折磨,让这个九岁少年的情绪达到了临界点。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孟钧和沈菲,声音因为强压着愤怒而有些发颤:“叔叔阿姨!”
他提高了声音,试图压过孟瑶瑶的哭声,“能管管你们女儿吗?”
史文彦胸口起伏着,声音也拔高了些:“我父亲身上有伤,精神很差!我妹妹年纪小,身体也不舒服,就这么点在路上休息的时间,能不能让她安静一会儿?” 他顿了顿,积压的怨气冲口而出,“从上火车开始就哭,一路哭到现在,你们也想想别人行不行?”
孟瑶瑶被史文彦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哭声骤然停了一瞬,睁着红肿的眼睛看向对面这个凶巴巴的小哥哥,随即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充满了委屈:“呜…你凶我…爸爸……妈妈……他凶我……”
孟钧从沉思中反应过来,慌忙侧过身,去擦孟瑶瑶脸上的泪,声音干涩道:“瑶瑶不哭,不哭啊…是爸爸不好……” 他下意识想摸口袋,像往常一样掏颗糖哄她,却只摸到粗布衣料,动作僵在半空。
沈菲也强打精神,将女儿往怀里拢了拢,用袖子去捂她哭得冰凉的小脸,低声哄着:“瑶瑶乖,再忍忍,很快到了…妈妈在呢。”
可孟瑶瑶根本听不进安慰,反而挣扎起来:“你们骗人!什么都没有了!我要回家!我要我的新衣服!”
夫妻俩的哄劝毫无作用,反而让女儿的哭喊更尖锐。
孟钧抬头,正对上史文彦怒气未消的眼睛,以及史在川惨白的脸和韩英眼中的焦虑。
他脸上瞬间涌起一阵窘迫的潮红,羞愧地低头嚅动了几下:“对…对不住……孩子小,吓着了……”
沈菲紧紧搂住还在踢腾哭叫的女儿,想压制她的声音,同时向韩英投去一个歉疚的眼神,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是道歉。
然而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很快又淹没了这对夫妻,孟钧哄拍女儿的手无力垂下。
沈菲搂着女儿的手臂也在发颤,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史文彦气得脸都红了,还想说什么,被母亲韩英轻轻拉了一下胳膊。
韩英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疲惫,低声道:“文彦,算了……” 眼下这境况,争吵又能解决什么?
史文彦愤愤地扭回头,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父亲越发难看的脸色和妹妹害怕的样子,眼圈也不由得红了。
他只觉得无比憋闷和倒霉,好好的家没了,父亲还受了伤,本以为下了火车能稍微喘口气,没想到又跟这家哭神分到了一处,坐同一辆破牛车去同一个鬼地方!这日子,还没开始,就已经让人喘不过气。
牛车吱呀晃进河西村时,日头已经沉到底了。
秦武披着旧军大衣,站在打谷场看着,车上两户人家,拖拖拉拉下来。
一个穿粉袄子的女娃哭得嗓子都哑了,脸上涕泪模糊,她爹妈眼神发直,像丢了魂。
另一户男人被搀下来时脚底打飘,脸白得吓人,额角一大块淤青。
秦武皱了眉。
这种下放来的,都往牲口棚边上的破窝棚里塞,可他看着史在川那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头痛不已,改造是改造,可弄出人命就是另一回事了。
秦武本性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战场上对敌人可以狠,但对眼前这拖家带口的老百姓,他狠不下那个心。
尤其看到史家那个半大儿子紧抿着唇、强撑着架住父亲、眼神里带着惊惶却努力维持镇定的样子,秦武心里那杆秤更是偏了。
但村里能住人的空房子几乎没有,家家户户都挤巴巴的,总不能让他们住粮仓吧?那是集体的命根子。
他习惯性地摸向口袋想掏烟,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暮色渐浓的村落。
忽然,他的视线定住在村口那几间土坯房。
秦武的眼睛亮了一瞬,三顺那房子空着,虽然破旧,但起码有门有窗,有能烧热的土炕,比牲口棚强太多了,能暂时解这燃眉之急。
可这亮光只闪了一刹那,立刻就黯淡下去,秦三顺走了三年了,音信全无。
秦老汉老两口把那三间破屋看得比眼珠子还重,三顺娘隔三差五就去打扫,村里谁不知道?
秦武旁边后生说:“看着他们,别乱走。”自己转身朝村西头走去。
西边秦老汉家两间矮趴趴的土房,窗户纸补了又补,秦武在篱笆外站住,喊了声:“梁伯。”
第145章 哭闹
门开了,秦老汉佝偻着背出来,见是秦武,有些疑惑:“武子啊?这么晚了有啥事不?快进屋……”
“梁伯,跟您商量个事。”
秦武直接说了,“村里来了两户下放的,拖家带口,里头有个男人伤得不轻,眼看要不行了,这么冷住牛棚肯定会死人的。”
他顿了顿,“想跟您老商量,能不能先把三顺那屋,借他们住。”
屋里灶台边,三顺娘手里的勺子“哐当”掉地里,她走出灶间,嘴唇哆嗦:“那是三儿的屋啊,我前儿才擦了炕……”
秦老汉的两个儿子儿媳也从外面进来,脸色都不好看。
秦大顺闷声道:“大队长,不是俺们不近人情,那屋再破,是俺弟的家,他人在外头不管啥样,家得给他留着。”
秦老汉一直没说话,佝偻着背,看着眼自己露了脚趾的鞋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头,昏黄的眼睛看着秦武:“武子,那屋里头,有三顺的味道...”
秦武面露难色,他也知道自己这要求有些过分。
秦老汉声音哑得厉害:“可要是见死不救,我们也不能安生。”
老人重重叹了口气,背弯得更低了,“…罢了,就当给三顺积福了,不过武子,你给做个主,里头的东西让他们仔细些。”
三顺娘别过脸,用袖子捂住嘴,肩膀直抖。
秦武点头:“梁伯,您放心,我在这儿保证,只要人缓过来,立马让他们腾地方,队里记您家的情。”
秦武拿到钥匙后转身回到打谷场,两家人还在风里站着,史在川几乎挂在妻儿身上。
“跟上。”秦武声音硬邦邦的,“村口的旧屋暂借你们住。记住了,里头一砖一瓦都仔细着!往后好好劳动,别生事!”
两家人跟着秦武,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村口土坯房前。
“就这儿了。”秦武把钥匙塞给史文彦,“自己拾掇吧。”随即转身走了。
孟钧一路抱着抽抽搭搭的孟瑶瑶,手臂早已酸麻,孟瑶瑶伏在父亲肩头,红肿的眼睛望向那黑黢黢破屋子,小嘴一瘪哭出声:“我不住这儿!黑!脏!”
孟钧猛地捂住她的嘴,“瑶瑶乖,不哭,咱们先进屋,进屋就不冷了…”颠了颠怀里的女儿,声音沙哑地哄着。
沈菲提着两个包袱,沉默地跟在后面。
屋里空荡冰冷,按秦武之前的安排,孟家人少,分靠边的一间,史家四口,住相连的两间。
一路的惊吓、颠簸、寒冷,早已耗干了所有人的力气,史在川几乎是被韩英和史文彦架到炕沿坐下,便闭目喘息,再不动弹。
韩英忙着安顿小女儿,史文彦则绷着脸打量这陌生的家。
另一间屋子里,孟钧轻轻把孟瑶瑶放在光秃秃的土炕上,小姑娘脚一沾地,就瑟缩着往父亲腿边靠,眼睛惊恐地打量着这黑洞洞的屋子,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沈菲放下包袱,目光落在女儿脏得像花猫似的小脸上,又看了看自己沾满尘泥的手。
强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和浑身的疲惫,转向孟钧,声音低哑:“得找点水,给孩子擦把脸。”
孟钧点了点头,同样疲惫的脸上露出一点难色,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沈菲看着孟钧不打算出去,抿了抿唇,转身自己出了屋子。
暮色渐浓,村子里零星亮起几点昏暗的油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