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迩月
连日的悲恸耗干了所有人的力气,院子里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抽噎,很快又沉入疲惫的睡梦中。
李秀兰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被月光映出模糊轮廓的屋顶。
她的身旁小秦建华蜷缩着,呼吸均匀,偶尔在梦里抽搭一下,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李秀兰缓缓坐起身,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就着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细细端详着儿子的脸。
孩子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像极了秦峰沉思时的样子。
她伸出冰凉的手指,极轻地抚过儿子柔嫩的脸颊,仿佛要将这触感刻进灵魂里。
李秀兰俯下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颤抖的吻,又仔细地给他掖了掖被角,将被窝捂严实。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炕沿,看了儿子很久,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绝望的交织。
最终,那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漫过了所有。
她慢慢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孩子,像是要将他最后的模样带走。
然后,轻轻拉开房门,身影融入了门外浓稠的夜色里。
程溯这边航线刚获得批准,系统的提示音便急促响起:“李秀兰投河了,刚被早起赶集的村民发现,人已经没了。”
消息来得太快。程溯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迅速拨通了周明华的电话。
“周先生,是我。”他的语速比平时稍快,“有件急事,我需要立刻动身去宏河县,希望您能帮忙协调一下内地段的路线,确保通行顺畅。”
他没等周明华询问,便主动提及:“作为感谢,我这边可以安排一条产品线……”
话未说完,周明华便打断了了他,语气带着真诚:“程先生,你我之间,不必次次都谈条件。”
“这些年来,你明里暗里做的贡献,我们都记在心里,那些通过特殊渠道运回来的设备、技术资料,还有之前的大批粮食,解了多少燃眉之急。这份同胞之情,我们铭记于心。”
“我们都是流淌着同样血脉的华国人,守望相助是理所应当。你这次回去,想必是有要紧事。放心,路线问题包在我身上,我会动用一切稳妥的渠道,尽快为你安排好。”周明华话语斩钉截铁,给了有力的承诺。
程溯沉默一瞬,郑重道:“那就多谢了,周先生。这份情,我记下了。”
“客气话不必说,等我消息。”周明华利落地挂断电话。
第47章 广市
周明华的效率极高,不过半日,他便回复程溯,一切均已安排妥当。
从广市机场落地,到转往黑省的内部交通,乃至抵达宏河县后的地面接应与引导,都不会遇到任何阻滞,届时会有可靠的人员在关键节点接应,并安排熟悉当地情况的向导陪同前往河西村。
这份周到,让程溯心中感念。
准备出发时,路泽展现了他作为助理的细心。
他不仅准备好了所有必要的文件、充足的现金以及应对北方春寒的衣物,更是在随行行李中,特意备上了程溯平日用惯的茶叶、几本常看的书,甚至还有易于携带的西点和食材。
“程生,内地条件艰苦,怕您一时不适应,备着些,总归方便点。”路泽整理着行李,轻声解释了一句。
一行人不再耽搁,很快便登上了前往广市的私人飞机。
机上除了程溯、路泽,还有包括五名保镖,以及一位负责医疗的随行人员。
飞机平稳地爬升,穿越云层,向着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飞去。
不到一个小时,飞机在广市机场平稳降落,滑行至指定区域。
舱门打开,程溯一行人走了下来。
舷梯旁,几位穿着笔挺中山装的中年人早已等候在此,气氛庄重。
为首的是广市市委书记韩平卫,他身旁站着市公安局局长卢正浩、一位省公安厅的副厅长、一位安保部门的负责人以及两名随行干事。
这样的接待阵容,在当下时期,堪称极高规格。
卢正浩局长身边,新上任的副手翟狄看着程溯几人走下舷梯,又瞥了一眼严阵以待的领导们,心里有些嘀咕,忍不住低声对卢正浩道:“局长,不过是个港城来的资本家,到咱们这儿,用得着这么大阵仗迎接吗?这影响是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卢正浩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卢正浩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呵斥道:“不懂就别乱说话!程先生是普通的商人吗?记住你的职责,做好安保和配合工作,其他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议论的别议论!”
翟狄被顶头上司这么一训,立刻噤声,心里不屑,有这接待的功夫还不如多抓几个贼。
程溯走下舷梯,面带谦和的笑容,主动上前与韩书记、卢局长等人一一握手。
“韩书记,卢局长,各位领导,劳烦大家亲自前来,实在不敢当。”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言语得体,再加上一副好相貌很容易就让人心生好感。
韩书记也笑着回应:“程先生远道而来,我们略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本想请您在广市稍作停留,好好招待,但听说您行程紧迫,我们也不敢耽误您的要事。”
一行人边寒暄边朝机场外走去。
韩书记继续道:“我们已经做了安排。这位是安保队的张大彪同志,经验丰富,此行由他负责保护您的安全,并协助处理沿途事务。前往黑省的火车票也已备好,是最快的一班。不知道程先生是打算先在广市休息片刻,还是立刻出发?”
程溯没有丝毫犹豫:“多谢韩书记和各位领导周详的安排。时间紧迫,我们直接去火车站吧,就不多耽搁了。”
车队驶离机场,在略显颠簸的土路上前行。
程溯一行人乘坐的轿车,连同那几辆护卫的吉普车,本身就在街头引来了不少注目。
当车子在路口因避让行人稍稍停下时,路边的人们更是忍不住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车窗内。
他们看到的是与周围环境截然不同的景象,车里的几位年轻男子,穿着质地精良的西装或风衣,面容干净,气质出众,尤其是被护在中间的那位,神色沉稳,眉目清俊,通身的气度是这小城里从未见过的。
这与周围穿着灰蓝布衣、面色质朴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瞧那些人,啥来头啊?”有等车的工人小声嘀咕。
“像是从外面来的?”旁边的人揣测着,目光里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几个年纪小的的孩子更是追着车子跑了几步,瞪大了眼睛想看清楚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负责安保的张大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确保一切安全。
程溯对于窗外的目光似乎浑然未觉,他只是闭目养神,试图缓解因持续颠簸带来的不适。
路泽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仍强打精神,留意着程溯的状况。
随行的医疗助理见状,立刻从医疗箱里取出晕车药和温水。
“程生,路助理,吃点药吧,会舒服些。”
程溯道谢接过,服下药物。路泽也依言照做。
车队最终驶入了人声鼎沸的火车站广场。
车子停稳,张大彪率先下车,迅速指挥人手从后备箱搬运行李。
那几个先进的行李箱再次成为了焦点,引得广场上的旅客纷纷侧目,议论声此起彼伏。
“快看那箱子!底下有轱辘!”
在无数好奇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张大彪和保镖们护着程溯与路泽,分开人群,快步走向安排好的通道。
在张大彪的引领下,程溯一行人走进了韩书记特意安排的卧铺车厢。
这节车厢比普通车厢要安静整洁些,但此时也已或坐或躺了好几位乘客。
看穿着气质,多是些出公干的干部或因重要事务长途出行的人。
车门打开的动静引得车厢里的人都抬起了头。
当看到程溯、路泽等人走进来时,那些目光瞬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
这也难怪,程溯几人无论是衣着、气质,还是跟在他们身后保镖提着的那些带着轮子的新奇行李箱,都与这节车厢、乃至整个时代背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些目光直白地落在身上,路泽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就往程溯身边靠了靠。
他不太习惯这种被当成稀罕物一样盯着看的感觉,尤其是担心程溯会感到不适或被冒犯。
他悄悄朝身形高大的雷震东使了个眼色。
雷震东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半步,用自己宽阔的身躯巧妙地挡住了大部分投向程溯的视线,同时他那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冷峻的眼神,也让一些过于肆无忌惮的目光收敛了些。
路泽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而有些担忧地看向程溯。
却见程溯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车厢,对那一道道探究的视线仿佛视若无睹。
他只是按照张大彪指引的位置,在自己的铺位边坐了下来,动作自然,没有丝毫局促。
第48章 途中
火车况且况且地向北行驶,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
漫长的旅途中,路泽起初的拘谨也渐渐放松。
他看着窗外仿佛望不到边的土地,心里充满了惊叹,便拿出地图册,凑到负责引导的张大彪身边。
“张先生,”路泽客气地开口,“想向您请教一下我们具体的路线……”
他话音未落,张大彪就像被烫到似的,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和严肃,压低声音道:“可不敢这么叫!同志,叫同志就行!”
他紧张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引起旁人特别注意,才稍稍松了口气,语气恳切地补充道:“路泽同志,在咱们这儿,不兴叫先生、小姐那一套,都是革命同志!您这称呼可得改改,千万别再叫错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路泽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懊恼,连忙点头:“对对对,是我疏忽了,张同志,多谢您提醒!” 他心里暗自警醒,提醒自己必须尽快适应这边的环境和用语习惯。
这个小插曲过后,气氛才重新缓和。
张大彪接过路泽递来的烟,就着火柴点上,用力吸了一口,然后用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拉,恢复了之前的爽快:“路泽同志,你看,从咱们广市这儿上去,一路斜插到京市,这就老大一截了。从京市再往东北插,到哈市,又是老长一段……”
听着张大彪的描述,看着地图上那片辽阔的疆域,路泽心中震撼。
他在港城长大,习惯了那个繁华但格局有限的城市,此刻才真切体会到何为地大物博。
“确实……太大了。”路泽由衷地感叹,“怪不得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时近中午,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
伴随着一阵吆喝声,乘务员推着装有铝制饭盒的小推车走进了车厢。
“午饭供应!有需要的同志来买饭票!”
车厢里顿时一阵骚动,人们纷纷起身,掏钱掏票,围向推车。
原本相对安静的空间充满了各种声响,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