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文元党
周帝主动走出了囚禁他的地牢,军中无人阻他,却也无人听他的命令,即便他身负金龙正运。
苍定二州的兵彻底归心,从此,武君稷杀妖他们就杀妖,武君稷屠龙他们就跟着屠龙,即便对上漫天仙神,只要武君稷不退,他们就不退。
不知为何,他因正位重燃的雄心,又生出挫败。
周帝问自己,你能吗?
他不能,他如果能有武君稷这般心性,又何必汲汲营营十数年,只为正位。
可他又是不服气的,他身体弱,能走多远?
他没有气运,终归只是昙花一现。
可他终归正视了这个儿子,他承认了他的能力,他抛却了一切偏颇,从头开始认识他。
他不是又狠又毒的伪君子,也不是卑躬屈膝的真小人,不是贪名夺利的恶狗。
他是什么样的人?
周帝靠近武君稷沉睡的房间,被护卫拦在门外。
他也不生气:“我进去照顾他,你们会照顾人吗?我是他父亲,虎毒不食子。”
护卫无动于衷。
周帝生出羞赧,正准备扫袖离开,他又被放进去了。
因为他们的确不会照顾人。
武君稷最信任的是一个傻不拉叽高头大马的女人。
叫什么猫猫,烧糊涂了还攥着猫猫的袖子,咕哝着
“别走,保护我……我给你找哥。”
周帝觉得他很可怜,连最脆弱的时候也只能用利益去交换保护。
其他皇子有生母,他有栗工,武君稷有什么?
周帝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烧红的脸,问自己,武君稷有什么?
富贵?名声?地位?父母?朋友?兄弟?忠臣?
都没有,他只有自己。
他长时间不动作,李猫猫一脚踹他腿上,指着武君稷的脸
“热,红,你动啊。”
周帝没生气,生疏的拿起绢布,湿了水,放他额头上。
没个屁用。
李猫猫怀疑的瞪着他
“就这?我也会,要你,何用。”
周帝一想也是,干脆拍拍孽子的脸,把人叫醒。
武君稷不清醒了,他脑袋烧的头晕脑胀,手摸了半天也没找到他的新眼镜,他眼睛不好使,看不清眼前是个什么东西。
周帝问他:“哪里不舒服?”
武君稷呆呆傻傻:“不舒服?”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机械性的答
“手疼,眼睛看不清,耳朵响听不见,肉疼,脑袋晕,想吐。”
他好像回了无数遍那般,全凭本能回答。
好一会儿,又听他道
“耳朵,不治了,眼睛,不治了,手……不疼就行,治头,头不能没有,要保住。”
他咕咕哝哝,拽着周帝的领子叫他
“大夫,孤要治头。”
呆呆傻傻,好可怜。
周帝看着攥着自己领口的右手,细微的发颤,这是他落下的手疾,太医说他伤了经络。
周帝情不自禁的回想长安城人对他手残的奚落,眼眸一点点变深
“你的左手字,比右手字更好。”
武君稷虚的摔回床上,他仰躺着
“啊,孤练得快。”
他真烧糊涂了,忘了自己早成了废太子。
周帝短促的笑了一声
“你学的也很快,学什么都快。”
别人要练十年八年才能练出的字,武君稷只用了半年就练的有模有样。
“大夫……孤治头,孤还不能死。”
周帝问他:“为什么?”
武君稷呢喃:“孤得平叛……”
武君稷眼睛里流出泪,像浅洼里漫出了水,静静的,无声无息的,波澜不起的。
“孤的高产小麦没了……孤得回去,再种,孤让你们吃饱,你们吃饱了,孤再走。”
他带着一点儿希翼问他
“孤的脑子,还能治吗?”
周帝:“……能”
“谢谢”
他像是终于放了心,闭上眼睛昏迷过去。
周帝心里像灌了铅,坠的难受。
武君稷用三系杂交法研究的麦苗,一弄十年,他还嘲讽他为了名利真够锲而不舍的。
他还想,《太平民典》加高产麦种,的确是足够他复位的功绩。
于是,他把育出的高产种子一把火烧了。
当然这只是做戏,让他知道他复位的希望都没有了,老老实实当着他的废太子吧。
《太平民典》是真烧,高产种子是假烧。
可在武君稷眼里,这两样都烧没了。
烧了,所以要再种。
没有刻骨铭心的恨,只有历时悠久的疲惫。
手可以不治,眼睛可以不治,聋了的耳朵和耳鸣可以不治,脑子得治,他要活着。
回长安研究种子,让天下人吃饱,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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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北战梦(3)
周帝体会过耳鸣,天地皆躁,没有一刻是安静的,十分痛苦。
这样的痛苦,武君稷忍了好多年。
若以忍耐算英雄,武君稷,天下第一英雄也。
或许是他太想活,像以往从周帝手上逃出性命一样,也从阎王手上逃了出来。
逃出来后,清醒的武君稷,压根儿不记得烧糊涂那晚的记忆。
他每日练兵,每日向长安催粮,他要扫内患。
然后大蒙和突厥残部联手了,三十万大军,分攻边关四城。
大周内部各路诸侯联盟,共围苍、定二州。
武君稷忙的焦头烂额。
每次见周帝都是让他下圣旨催粮。
催不到粮,就嘲讽他不行,人品不行,道德没有,良心不够,威信全无,你活着还不如死了!
老不死的老不死的,骂的周帝心肝火旺。
粮食最紧缺的时候,武君稷拎着一个敌军的大腿,仍在周帝面前
“爱吃不吃不吃去死!”
“再催不到粮,我便学一学汉高祖,把你煮了喂我的兵!”
周帝很想提醒,汉高祖也做不出亲手煮亲爹的畜牲事。
三年,他看到了与长安城中完全不一样的武君稷。
他辗转在朝廷、地方官府、豪强,妖兵、外敌之间。
他可以豪情万丈孤身入敌营,也可以骂骂咧咧败走逃命,能给当地豪强当孙子筹粮,能平易近人和亲卫凑一起缝裤裆,也能指着长安来使的鼻子威胁不给粮这就打回长安。
他狠辣的烤敌军尸体当储备粮,他仁慈的希望天地无饥民。
同是萧妃所出的八皇子胞姐联姻大蕃,后成为掌权的王后,武君稷答应助八皇子登位和大蕃联盟共同抗击大蒙,打残了大蒙后,腾出手来收拾国内反叛。
都知道他是无运者,可他用一场又一场胜利,证明了他是最特殊的无运者。
无人能因为他无运而轻视他。
他无运,所以天地无物不可杀。
周帝就这么看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