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寻光小筑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钟熠和谢卓盈提了罐啤酒站在天台吹风。
清清凉凉的,很舒服。
钟熠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放空。
谢卓盈撩动着被风吹乱的头发,“怎么不说话?”
她的声音早在上周,就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此时因为心情不错,居然显得有些温柔。
钟熠盯着一辆闪着后尾车灯的豪车开远,有些想念前世买的那台绝版法拉利。
嘴里同时回答:“看风景的时候,不用说话煞风景嘛。”
谢卓盈歪头看他,“这么有情调?”
钟熠站直身子,笑了一声,“其实是在脑子里想下酒菜啦。”
干巴巴地喝酒多美意思?配上毛豆,卤鸭头、鸭掌等下酒菜,那才叫一个香喷喷,美滋滋。
本来只是突然想到,可当钟熠明白过来自己此时吃不到后,他又真的惆怅起来,“我想回北平了。”
根据上一句话,谢卓盈能轻易猜到原因,“你想吃什么,港城买不到吗?”
钟熠带着些许抱怨,“有一些,但是很贵。我们那儿跟你们这儿物价不一样嘛。”
谢卓盈微微怔住。你们,我们。或许,这才是钟熠和她接触过的其他同事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不用急,下周拍完了,你不就直接走咯。”
想到北平的雾气和各种吆喝声,钟熠又开心起来,“是啊,我还要去补课补作业呢,我同学肯定在嗷嗷等着我,我老师应该也想我了。”
他把谢卓盈当朋友,便趁着这会儿顺势邀请:
“你有没有办通行证?有空了去北平玩啊,东北也行,我请你吃好吃的。你别以为我这句话跟很多人说过哦。就像元哥,前段时间他还找我拿建议,问我北平哪里好玩,我都只是提供攻略,没有说要招待他。”
这种特别,是让谢卓盈高兴的。
她张开手掌挨着啤酒瓶身,在思绪万千的同时做着这种无意义的动作,“我没办法跟他比啊。他已经熬出头了,而我还有得拼。为了能有未来,我要上班,不能休假的。”
“把自己逼的这么狠干什么?”钟熠小声问:“你在外面欠债啦?”
谢卓盈转头瞪他,“死衰仔,这么想我?”
钟熠嬉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掩盖人生的困难,“不好直接问是不是原生家庭造成的痛嘛。”
别说,他这样一闹,说起自己家里的事就变得好容易了。
“我没读过什么书,16岁就出社会了。”
“做什么工作?”
“护士。”
“那也不错啊,白衣天使,救死扶伤……”钟熠想起港城人迷信,又填补了一句:“能积德的,是好工作。”
谢卓盈叹了口气,“可能德行都积到下辈子去了,让我这辈子一直赚不到钱。”
钟熠听她多次提起这件事,“你家里有急用钱的地方吗?”
“也不是,我家就是普通家庭,但是我爸妈三十多岁才结婚生下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那就是养老压力,和弟妹的教育压力。”
“是啊,我想送我二弟三妹出国读书。”谢卓盈也是第一个次跟人说起这些,好奇怪,本来没想说的,但是一说出口反而停不下来了。
“我家一直住在围村,很旧,很挤,我想给家里换一套住得舒服点的房子。而且,老年人多病嘛,我爸爸年轻时候是卖力气活的,落下了很多毛病。我妈又没什么能力,年轻时候给别人家做帮佣,现在在小餐馆打零工。”
她或许是为了照顾爸爸妈妈才学的护士。
钟熠佩服着这样的女孩。
“你是一个孝顺的乖女儿。”
谢卓盈笑得有些俏皮,“多谢你夸奖,因为确实是这样,我就不谦虚了。”
笑完,又叹气。
“所以啊,我要抓紧时间。每一年电视台都会签很多人,就算长得漂亮,也有新一任的港姐追上来,我其实很担心哪天一大早睁开眼睛,就丢了工作。”
“你别太担心。”钟熠在这里编造出了一个善意的谎言:“我有一个同学,考北影之前就是商店的售货员。她虽然比我们年纪要大一些,但正好是因为她拥有那些社会经历,所以成绩表现也比我们好。”
谢卓盈觉得自己又长见识了,“你们表演专业学校,还招手半路出家的学生?”
“半路出家怎么了?只要你合适,来者不拒。中戏你听说过没?”
“嗯。”
“就是他们学校,去年还招了一个31岁的学生。”
“哇。”
“所以有志不在年高,英雄不问出处。就像我们班的那位同学,不仅我们佩服她,老师也很喜欢她,她平时也特别用功,我觉得这就是一个良性的循环。好比是你,你同样工作拼命又努力,我觉得这种循环一定会在你身上体现。”
谢卓盈失笑:开口闭口就是“同学”“老师”,果然还是个学生仔。
钟熠见她情绪不高,又故意逗她,“你之前当护士的时候也这么大嗓门?”
谢卓盈不觉冒犯,如实说:“是啊,就是那个时候练出来的。我做护理科的嘛,平时接触最多的就是老人。他们年纪大了,器官退化,有时候贴在耳边说话,都要用喊的。”
说着说着,她又生出一些怀念。
“啊,有点奇怪。那个时候整天都觉得很累,看不到未来的希望,现在回想起来,居然觉得那样的工作也挺有意思……你说人是不是真的有点贱?”
钟熠觉得还有另一种说法,“或许,是因为你的大脑知道你不喜欢那段岁月,它为了你回想起来能舒服一点,所以美化了那段记忆。你看,你的身体很爱你的,你是不是也要爱自己一点?”
不管这是真的假的,总之,谢卓盈有被安慰到。
她不由得谈性更盛。
“我很爱自己的。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装作大嗓门?”
“不知道。”
钟熠其实有两个猜测,但现在他打算把这个倾诉的时间留给她。
谢卓盈娓娓道来。
“你能不能想象,一般人,在短时间很想要某样东西的时候,就会病急乱投医,到处找出路。”
以钟熠后世的眼光来看,“进娱乐圈,尝试弯道超车,这个思路很对啊。”
谢卓盈笑了一声:“对吧,我也觉得我好聪明的。”
“是啊,这是光明正大的生活手段。”钟熠抬起酒瓶,和她碰杯。
喝了口酒,就好像拥有了更多勇气。
“在我参加选美的最初,就有一位大佬追求我。”
“那他的眼光很好啊,你最后是拿了第几名来着?”
“第三,季军。”
“有点奇怪。你这么好看,为什么不是冠军?冠军是谁,评委是谁?怎么这么没眼光。”
谢卓盈忍笑,都能想到待会儿钟熠的表情,“冠军拍了部电影,结婚隐退了,你应该不认识。评委嘛,蔡小姐咯。”
钟熠惊得呲牙,“对不起,当我没说。”
“不知者不怪啦,”谢卓盈给他科普,“我们那几年,都有请上一届的冠军来充当下一届的评委的传统。”
钟熠点了好几下头,用崇拜的眼神来感谢谢老师传授的新知识。
他又想起,谢卓盈参加选美的年代,是未回归时的95年。
不免有些忐忑。
“那后来呢,你跟大佬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其实想问一下,是哪种大佬。”
“对你们外地人来说,应该可以介绍为‘港城特产’的那种大佬。”
那是能轻易得罪的吗?钟熠其实已经为谢卓盈捏了把冷汗,“那多好啊,你答应之后,不是可以做大嫂?我看那些电影拍得可威风了。”
谢卓盈叹了口气,“大嫂已经有人了,我去了只能当二房。”
“情fu啊?”
“是啊。”
钟熠挠了挠头。
其实不管怎么样,他都觉得,最好还是别接近那种人。
但当时的社会环境是那样,谢卓盈一个女孩子能怎么选?他不能说风凉话啊。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连玩笑都不好开。
但是不说点什么,会不会伤谢卓盈的心?
他纠结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我猜,你性格这么刚硬,应该是不会同意这种离谱要求的。”
谢卓盈用无所谓的语气道:“是啊,我做人做事,毕生追求的就是堂堂正正。”
钟熠又敬了她一口,为了这份决不摧眉折腰的骨气。
“大佬应该不好拒绝哦。”
“所以就挨打了嘛。”
钟熠瞪大眼,没想到现实会这么干脆。这他娘的叫喜欢啊?是不是人啊?
他什么都没说,可夜色下的表情又像什么都说了。谢卓盈看得心里一松,用更乐观的语气道:“你刚才说的嘛,大脑会美化记忆。我现在想想,觉得这段经历也挺传奇。”
“是啊!”钟熠加重语气,以表现出自己对她的支持,总之,现在她是没事的!
“人在经历了黑暗之后,还能积极向上,你不成功谁成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hun社会的大佬在回归后能有什么好下场?记住他的名字,留意他,等他落魄了,给他吃臭鸡蛋。你不是护士吗?找找医疗界的人脉,每天拔一回他的氧气管,让他知道小护士的厉害!”
他说话时,谢卓盈一直望着他,又再一次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两个人再次干杯,为了未来的光明。
这几口酒,钟熠喝得真情实意,“后来去了电视台会不会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