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碳烤羊排
“到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想来埃塞俄比亚, 现在你用最快的速度站在埃塞俄比亚的土地上了。下一步呢?”
那些工作人员显然知道贝格是个大人物, 又或者接到了命令前来迎接,一个两个脸上全是谄媚和讨好, 对着艾利克斯也恭敬得不得了,又是端茶递水又是要请他们去贵宾区。然而贝格却挥了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艾利克斯没有立刻回答贝格的话。
他走出停机坪的阴影,站在阳光下面,似乎在欣赏风景。他的右臂还吊着,不过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他的左手摸进口袋。
之前的手机还在,他按亮屏幕,点开之前艾登给他安装的追踪程序——杰森手机的信号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离他有点远,在几十公里之外。
程序加载的那几秒钟,艾利克斯总觉得紧张,手心出汗,心里闪过一阵一阵的不安。
但幸好杰森的信号还在不断移动中,看起来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艾利克斯点开卫星图,发现杰森所在的地方是郊区,靠近一片工业区。实时卫星图上面显示的是低矮的灰色屋顶和空旷的停车场,还有几辆废弃的卡车停在路边。
一座仓库。
艾利克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贝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闲,“是不是知道你那位朋友已经——”
“闭嘴。”
贝格挑了挑眉,但没有生气。他走到艾利克斯身边,偏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地图,然后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声。
“郊区的仓库。”他说,“听起来像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艾利克斯没理他,把地图放大,确认了具体位置。距离机场大约四十公里,在城市的东南方向,靠近阿卡基河。不算远,但也不近。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迈步朝航站楼的方向走去。
“你要走过去?”贝格在身后问。
“……我以为你让他们离开,是为了告诉我,你不准备提供任何帮助。”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求我。”贝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求我帮你安排一辆车,也许我会心软呢?毕竟你现在身无分文,连坐公交的钱都没有。”
艾利克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求你?”
“求我。”
艾利克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甜蜜的笑容。“亲爱的外公,你能不能好心地借你最亲爱的外孙一点钱?我保证会还的,还会在你瘫在床上用上造瘘袋的时候给你养老。”
贝格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借。”他说。
“那不就得了。”艾利克斯的笑容收起,转身继续往前走,“我自己想办法。”说不定还能顺便甩掉贝格。
他走出停机坪,穿过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进入了机场的公共区域。到达大厅里人声嘈杂,接机的人群举着写满阿拉伯文和阿姆哈拉语的牌子,出租车司机在门口揽客,声音一个比一个大。空气里混合着汗味、香水味和油炸食物的气味。
艾利克斯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人群。
他的右臂吊在胸前,脖子上还留着一道干涸的血痕,脸上有淤青。虽然身上的衣服很整齐,但他看上去还是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断了腿的小狗。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眼眶红了。
他知道怎么让自己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下巴微微收起来,嘴唇抿紧,眼神从警惕变成无助,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看起来缩小了一圈。可怜兮兮的。
然后他走向了一个正在等行李的外国游客。
“女士,”他用英语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不好意思,我和我的……外公走散了。我的钱包和手机都在他那里。您能借我一点钱吗?我需要坐车去找他。”
他的睫毛颤了颤,露出那双蓝色的眼睛。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削的少年,胳膊断了,脸上带着伤,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萨摩耶。她的表情立刻软了下来。
“哦,天哪,孩子,你的胳膊——”
“摔的。”艾利克斯吸了吸鼻子,“我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女人的手已经伸进了包里。
十米外,尤哈尼·奥措·贝格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个女人毫不犹豫地塞给艾利克斯几张大额纸币,还有一大堆零食,又母爱泛滥地搂着艾利克斯心疼的安慰了半天。接着他又看着艾利克斯对她鞠了一躬,用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乖巧语气说了声“谢谢您,上帝保佑您,美丽的夫人”,然后转过身来。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艾利克斯脸上的可怜表情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朝贝格走过来,在女人看不见的角度晃了晃手里的钞票。“够坐公交了。”
“你可真让我恶心。”贝格说。
“我怎么没看见你吐出来?”艾利克斯把钱塞进口袋。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出口走。在经过一个西装革履、手里还握着一位漂亮女人的手的中年男人身边时,他的肩膀“不小心”撞了对方一下。那个男人正顾着和身边的女人聊天,根本没注意到。
“不好意思。”艾利克斯侧身道歉,左手已经从对方的西装口袋里抽出了一个深棕色的皮质钱包。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他走出到达大厅,站在路边,打开钱包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沓厚厚的埃塞俄比亚比尔,几张信用卡,还有一张健身房的会员卡。侧袋里插着一张照片,男人亲密地搂着一个女人,两人中间还站着个小男孩。艾利克斯嗤笑一声,把钱抽出来塞进自己的口袋,钱包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贝格站在他身后,看见了全过程。
“安德鲁·迈尔斯就教你这些东西?”
“不,我自学成才。”艾利克斯头也不回。
“那我猜你那个养父……叫什么来着?理查德·格雷森对吧?他和他那个哥谭首富的老爸可不会喜欢你。”
艾利克斯冲着贝格晃了晃那张照片,“他会夸我干得漂亮。这个男人是出来偷腥的。”
钱夹里照片上的女人显然和男人刚刚身边跟着的那位不一样,而艾利克斯也留意到了那个男人无名指上取下戒指后留下的痕迹。
他走到公交站牌下面,仰头研究着那些用阿姆哈拉语和英语写成的线路图。去那个仓库的方向需要换乘两次,先坐城际巴士到郊区换乘站,再换一辆开往工业区的小巴。
五分钟后,一辆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站台前。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汗味、汽油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料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车身上漆面斑驳,车窗开着一半,里面已经塞满了人。
艾利克斯上了车。
贝格站在车门口,看着里面的景象——座位上挤满了人,过道上也站满了人。一个老妇人抱着一只活鸡,那只鸡正在咯咯叫。一个年轻男人扛着一捆比他整个人还大的布料。两个小孩挤在一个座位上,好奇地盯着这个穿着干净衬衫的白人老头。
“你在开玩笑。”贝格头顶上冒出青筋,盯着已经挤上去的艾利克斯。
“上来啊,亲爱的外公。”艾利克斯已经挤到了车厢中部,用左手勾住了一根扶手杆,“你不是要盯着我吗?不跟着上来,怎么盯?”
他兀自付了自己的那份车费,又盯着贝格手腕上那块昂贵的表笑了,“我猜你大概没钱付车费?毕竟这车可不支持信用卡。求我啊,说不定我会心软为你买张票呢。”
贝格的额角跳了一下。
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付钱上了车。他很好奇艾利克斯到底会怎么做。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公交车猛地启动,贝格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撞上那个抱鸡的老妇人。他及时抓住了头顶的扶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车厢里没有空调。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铁皮车身晒得滚烫。所有人的体温加在一起,让车厢变成了一个移动的蒸笼。司机的驾驶台上挂着一串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念珠,随着车身的颠簸左右摇晃,令人昏昏欲睡。
贝格的衬衫后背很快就湿了一片。
但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车厢里的气味。汗酸和头油的浓重气味熏得贝格喘不过气,混着当地人常吃的英吉拉特有的酸馊发酵味,还有辣酱的咸腥气,让贝格正在暴怒的边缘。
车窗半敞,吹进来的风裹着路边牲畜棚淡淡的牛羊膻气,偶尔还混着旧柴油车的尾气焦味。
贝格这辈子坐过装甲车,坐过直升机,坐过防弹轿车。他没有坐过这个。整个人像个电线杆子似的杵在车里格格不入,一脸凶神恶煞,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他。
他旁边的男人悄悄挪的远了一步,但车里空间就这么大,实在避免不了人挤人。贝格的战术靴已经被人踩了好几脚了,上面蹭着一坨黄泥巴。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艾利克斯看着他,虽然他自己也不太好受,但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
“怎么了,外公?”他大声问道,“你不舒服吗?人老了是这样的,别硬撑。”
“闭嘴!”
“这已经是我们能负担的最好的旅行了,对吧?”艾利克斯继续火上浇油,“没办法,谁让你太没用了。”
贝格的手指在扶手杆上收紧了。
公交车颠簸着驶过一个坑洼,整个车厢的人同时向一侧倾倒。贝格差点撞上了车厢壁,那个抱鸡的老妇人手里的鸡扑腾了一下,几根鸡毛飘起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艾利克斯灵活地躲在贝格身后,一点儿没受到影响,他冲着那个有些惊慌失措的老妇人安抚的笑了笑,用才学到的拉姆哈拉语说了句,“没关系。”
老妇人松了口气,又畏惧地看了贝格一眼。
“艾利克斯,我早晚要杀了你。”贝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哎呀,那我可真期待。”艾利克斯完全没收敛幸灾乐祸的笑容。
公交车又开了二十分钟,在换乘站停了下来。艾利克斯跳下车,呼吸了一口相对新鲜的空气。贝格跟在他后面,脸色铁青,衬衫上沾着鸡毛和不知道从哪来的污渍,原本整齐的头发也乱了。
“下一趟是去工业区的小巴。”艾利克斯指着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顶上绑着行李架,车身侧面用彩色油漆写着目的地,“大概还要四十分钟。”
贝格看了一眼那辆小巴。
比刚才那辆公交车更小,更挤,更破。发动机正巧在他们面前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整个车身都在颤抖。
“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打晕拖回机场。”他说。
艾利克斯回头,对着贝格露出一个假笑。
然后,在贝格糟糕的预感中,艾利克斯突然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抱住了贝格的大腿。
“外公!”他用英语大喊,声音又大又亮,带着哭腔。附近的小商贩们瞬间将目光聚拢过来。
“外公你不要丢下我!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偷钱去打游戏了!你不要把我扔掉!”
当地人虽然听不懂艾利克斯在说什么,但看看这幅场景,也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断了胳膊的、脸上带着伤和泪水的狼狈少年,抱着一个一脸凶相的老头的腿哭喊着。
人群里传来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拍照了。
贝格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放手。”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不放!”艾利克斯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但那双眼睛里全是幸灾乐祸的光,“外公你不要走!我保证以后听话!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附近的警察终于看到了这一幕,在看清艾利克斯和贝格明显的肤色和异国人面孔之后,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