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碳烤羊排
客舱里的灯光比厨房更暗,大多数乘客还裹着毯子睡着,没有人注意到厨房里发生了什么。尸体已经被嘉琳娜藏好,只等着飞机落地后有人来处理。
他们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
嘉琳娜走到座位旁边,忽然停了下来。
神思不属的艾利克斯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座位是空的。
没有艾登。
嘉琳娜朝前舱的方向看了一眼。头等舱和经济舱之间的布帘拉着,纹丝不动。驾驶舱的门在布帘后面,从客舱里看不见。
“走。”她说,“我们去找找他。”
他们沿着过道往前走。客舱里很安静,大多数乘客都在睡觉,有一个人正戴着耳机看屏幕上的电影,画面上是一场汽车追逐戏,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空乘工作区里,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女人正在往推车里补充矿泉水,看见他们走过来,抬起眼睛露出一个职业的微笑。
“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嘉琳娜没有停。“我们找个人。”
她和艾利克斯穿过头等舱和经济舱之间的布帘。头等舱更安静,座椅间距宽得多,一个中年男人正端着红酒杯看平板电脑上的股票走势图,另一个座位上的女人裹着毯子侧躺着,脸朝向舷窗。
艾登也不在头等舱。
驾驶舱的门关着。
嘉琳娜站在门前,抬起手。
还没等她敲下去,门就自己开了。
艾登·皮尔斯从驾驶舱里走出来。他的深棕色棒球帽压得很低,灰色格纹围巾遮住了那道标志性的伤疤,只露出一双绿色的眼睛。
他身后的驾驶舱门没有完全关上。从门缝里,艾利克斯看见机长的肩章——四条金色横杠——正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在座椅靠背外面。机长的手垂在扶手下方,手指微微弯曲,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嘉琳娜一惊。
“机长死了。”艾登压低声音,急促而简短地说道,“刚刚航线又变了,但我去看的时候,只看见了尸体。我想我们得小心……”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飞机左侧传来了一声巨响。
整架飞机突然朝右侧剧烈倾斜,所有人都被甩向走廊的方向。艾利克斯的肩膀撞上了头等舱座椅的扶手,疼痛猛地袭来。嘉琳娜一把抓住了驾驶舱门旁边的扶手,另一只手拽住了艾利克斯的衣领。艾登整个人被甩向走廊对面的墙壁,他的后背撞上墙板,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几乎是立刻就站直了。
客舱里的尖叫声从后方涌来。那些睡着的人被从座椅上甩出来,氧气面罩从头顶弹出,黄色的塑料面罩在半空中疯狂摇晃。
从左侧舷窗看出去,机翼根部的位置,火光正在云层之间燃烧。橘红色的火焰被气流撕扯成细长的条状,带着一股股黑烟冒出来。又是一声爆炸声,机身上出现了不止一道裂口。
艾利克斯盯着那片火光,终于明白了刚刚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
他想起了凯文·马尼科姆的嘴角。那个微微勾起的弧度。他以为自己在完成任务,他死的时候甚至心满意足。
他说过的那些话在艾利克斯脑海中重新浮现,如同一块块拼图碎片终于被放到了正确的位置。
——“从现在起,这架飞机不会再往东飞了。”——
——“而今天坐在飞机上的所有人,包括你身边的那两个刺客,很快都会死在这里。”——
凯文·马尼科姆压根没有打算让这架飞机降落!他的任务根本不是带走他,而是不让这架飞机上的任何一个人活着离开。他绑在身上的炸弹是真的,但那个炸弹从来不是他唯一的筹码。他还有别的布置。
他故意露出炸弹,故意让艾利克斯看见,是因为他知道艾利克斯会盯着那个炸弹,会想着如何解除它。而当他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威胁时,真正的陷阱已经在别处完成了倒计时。
这就是为什么他可以心满意足地死去。
火光在机翼上蔓延。气流从裂口灌进来,带着高空那种刺骨的冷。扩音器里传来一个女人惊慌失措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惊恐,只剩下几个能辨认的词:“——紧急——所有人员——天哪……救命!”
艾利克斯努力站在倾斜的走廊里,左手攥着过大的风衣袖子。周围的乘客已经惊慌失措地开始四处张望,很快,他们也看见了飞机燃烧的机翼。
刚刚那个被凯文用枪指着的女人现在也已经醒过来,她满脸惊惶地握住胸口的十字架,正在低声祈祷。
“艾利克斯。”
嘉琳娜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她站在驾驶舱门旁边,一只手还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朝他伸过来。
“去驾驶舱!”
艾利克斯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飞机正在向**斜,每走一步都像爬坡。艾登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头等舱的布帘后面——他在往客舱尾部跑去,那里有维修通道和货舱。
“是不是还有炸弹?”艾利克斯抓住嘉琳娜的手,在周围旅客们的尖叫中大声问道。
“艾登去找了。他不会开飞机。”
艾利克斯努力在倾斜的走廊里站直。“客舱交给我。凯文说不定还有同伙。”
然而他话音未落,身后便猛地伸出来一双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第98章
身后那双手的力道大得惊人, 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艾利克斯的胳膊。艾利克斯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手肘用力击中对方的腹部。
“Fxck——!”
然而他的反击只让对方闷哼了一声,抓着他胳膊的手没有丝毫松动。飞机还在向右|倾斜, 嘉琳娜伸手想要抓住艾利克斯, 但失败了。
“别管我, 我能搞定!”他冲着嘉琳娜大吼一声,“去驾驶室!”
飞机又是一阵剧烈晃动,失重感猛地传来。机舱里乱作一团,人们绝望地尖叫起来。
嘉琳娜站立不稳, 猛地向后倒去。人群中冲出几个乘客,他们掀开外套, 露出里面的作战服。嘉琳娜还没站稳就被他们逼进了驾驶舱。
艾利克斯借着飞机倾斜的力道,整个身体朝走廊方向倒下去, 把身后的人也拽得失去了平衡。
两个人一起摔进了头等舱和经济舱之间的过道。
艾利克斯的后背砸在地板上, 刚刚他脑袋上被凯文砸出来的伤口再次疼痛起来。紧接着,一只穿着黑色战术靴的脚就要踩上他的胸口。艾利克斯迅速侧身翻滚, 那只靴子踩了个空,在地板上踏出一声闷响。
艾利克斯半跪着撑起身体,终于看清了对方——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作战服的中年男人,脸上却没有任何遮挡,露出一张成熟中透着一丝熟悉的脸。他下巴上带着一层胡茬,却遮掩不住脸颊上一小片扭曲的伤疤。
黑色兜帽下,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在看清那双眼睛的时候,艾利克斯愣了一下。
那人冲着艾利克斯扬起一个冷冰冰的笑容。“第一次见面, 你好, 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看见他的战术背心上挂满了装备:备用弹匣、战术刀、闪|光|弹。最显眼的是他左肩上的徽章,上面有一个醒目的黑色十字架。
他脑海中隐约闪过什么, 但现在不是研究那个徽章的时候。
对方朝他冲过来,右拳直奔他的面门。艾利克斯侧头避开,拳风擦过他的耳朵。他抓住对方的手腕,试图用迪克教过他的关节技,但那个男人的反应比他快得多——他的手腕被反扣住,整条右臂被拧到了背后。
剧痛从肩关节处传来,艾利克斯用力咬紧牙关,免得自己痛呼出声。
“别挣扎了。”男人说道,“艾利克斯,你早该跟我走了。”
艾利克斯没有回答,而是用力转过身体,像是毫不在意自己的手臂会脱臼。
男人见状,“啧”了一声,还是松开了手。
袖剑的机关再次弹开。
飞机摇摇晃晃,因为气流的影响而猛地颠簸了一下,艾利克斯没站稳,摔在地上。
男人又伸手朝他抓来。艾利克斯顺势一滚,一只手猛地拽住旁边座椅翻下的小桌板——塑料板连着金属转轴,他手腕发力一拧,卡扣崩断,整块小桌板被他扯了下来。
他将小桌板横在身前当盾牌,挡住对方挥来的拳头,随即猛地向前一推,桌板边缘撞在对方胸口。紧接着,他藏在桌板后的右手手腕飞速抬起。
袖剑的刀锋贴着男人战术背心的边缘刺进去,穿过了防弹衣覆盖不到的地方——腋下,那里只有一层薄薄的布料。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里划过恼怒的神色。
就是这一瞬。
艾利克斯猛地抽出手臂,转身一脚踹在对方的膝盖上,塑料小桌板被他用力扣在对方脑袋上,直接碎裂成好几块。
男人被迫单膝跪地,但几乎是立刻就重新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腋下渗出的血迹,灰蓝色的眼睛里的愤怒很快退去,在看向艾利克斯时,带上了一丝惊喜。
他动了动胳膊,行动看上去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你比报告上写的要难缠。”他眼中居然浮现出了一抹欣赏,“你很适合……果然不愧是刺客大师的后代。别挣扎了,艾利克斯,我建议你主动接受自己的命运。”
飞机再次颠簸了一下,艾利克斯抓住座椅靠背稳住身体,警报声从驾驶舱里持续传来。但飞机下坠的势头已经减缓。
很显然,嘉琳娜的飞机驾驶技术相当不错。
然而透过舷窗,艾利克斯看见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窗外的东西。
直升机。
两架黑色的直升机,一左一右,像两只铁灰色的鲨鱼一样紧紧贴着这架民航客机,偶尔闪现在云层中。
旋翼的轰鸣声穿透了飞机的舱壁,成为所有警报声和尖叫声之下的背景音。它们离得太近了,近到艾利克斯能看见左侧那架直升机舱门边站着一个戴头盔的人,正朝这边打着手势。
“你和凯文·马尼科姆不是一伙的?”艾利克斯问道,“你……不是圣殿骑士吗?”
“……呵。你说马尼科姆那家伙?”男人嗤笑一声,“没有脑子的工具而已……你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圣殿骑士。”
果然。艾利克斯心想。
这两架直升机和这个男人恐怕一直在跟着他们。也许从起飞的那一刻就在,也许是在航向改变之后追上来的。他们知道机场会发生恐怖袭击,知道会有人在飞机上做手脚,而他们却借此机会浑水摸鱼。这群人的目的的确是他。
“机场的恐怖袭击,是圣殿骑士做的。他们想干什么?”艾利克斯问道。
“你不需要知道。”
那个男人又朝艾利克斯走过来了。飞机倾斜的角度让他的步伐有些不稳,但速度丝毫没有减慢。
“你已经看到了。”男人说,顺着他的目光朝舷窗瞥了一眼,“所以你应该也明白,挣扎没有意义。不管这架飞机最后能不能落地,你都会跟我们走。唯一的区别是,你是清醒着走,还是被我打晕了抬走。”
“我至今也不明白,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艾利克斯说道,“帕特里克·黑斯廷斯像是你们的人,但他似乎也另有目的。你看起来和圣殿骑士有点关系,但我又觉得不像。你们像是圣殿骑士的老巢里诞生出来的一群斑鸠。”
鸠占鹊巢。
“很敏锐。”男人抬起手轻轻鼓了鼓掌,“也许你猜对了。但你拖延时间的策略不会有任何效果。”
被识破了。
艾利克斯抬眼看向机尾的方向,艾登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而嘉琳娜依旧在驾驶室中。
飞机又是一阵剧烈晃动,失重感猛地传来。舷窗玻璃上突然出现一片蛛网般的裂纹——是弹片,还是被爆炸波及的碎片?艾利克斯来不及细想。冷风从裂纹的缝隙里嘶嘶地灌进来,在内外压强差之下,形成一种刺耳的尖锐哨音。
人群已经彻底陷入绝望。人们尖叫着,哭嚎着,最后只能跪在地上等待最终命运的降临。
飞机依旧在不断下坠。有人也看见了窗外的直升机,他们拍着窗户朝外面的两架直升机呼救,然而那两架直升机里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