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是游戏呢 第84章

作者:三傻二疯 标签: 历史衍生 系统 爽文 无C P向

这一点倒不算麻烦。李白孟浩然在道士圈子里混过很久,对于玄学理论非常精通;两人就很清楚,仙人仙境不是等闲可以瞻望的,仙山总在虚无缥缈之间,所以你要诚心,你要隔绝外扰,你要扫去心中的尘念——那么,怎么才能扫除杂念呢?

道教安定神念,最通常易得的办法,就是辟谷;清清净净饿上几天,饿的上吊的力气都没有了,当然也就没有力气想东想西;而且饿上几天自我折磨,也很能说明诚心,见到仙踪的概率自然大大提升。

自然,现在道教风行于上层,道术都是贵族老登在修,就算人家真信,你也不能真叫人净饿七八天,否则真饿成尸解仙了——丹丘生就传给李白过一个辟谷的密法,说修炼期间也不是什么都不吃,大体来讲,可以吃一点火麻子、大豆、芝麻捣做的团子,用牛乳服下,就可以安全辟谷,尽保无虞——大致看,就是一种生酮高蛋白的断碳减肥法,思路还挺先进。

两人商议半日,决定辟谷三日,再入山访仙;只不过隐居地没有预备火麻子与牛乳,要到襄阳城中采买;他们也不放心仆役的见识,生恐买了假货,坏了修行,于是不辞辛苦,自己乘马车下山,径直往城中去了。

襄阳是江淮的名城,繁华富盛,自不待言;但两位高士一颗丹心,早已寄托飘渺仙境之上,哪里还顾得这些琐事,所以只是一味拍打车壁,催促车夫快速。襄阳城水运发达,商贸大多都在江边码头;等到马车奔驰过汉水沿岸,李白却惊讶出声,猛的一拍车壁:

“且停!”

疾驰的马车嘎吱一声,来了个骤停,孟浩然猝不及防,险些从座位上滑落;他抓住窗沿,愕然转头,却见李白神色紧张,以拂尘直指窗外:

“孟兄,你看!”

孟浩然探出头去;外面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正中一张帘幕,高高挑起,酒气肉香,扑面而来,俨然一座酒肆;而酒肆之前,人头攒动,则围着一张竖起的旗帜,正是“铁口直断”四字。

孟浩然自然记得此处,这是先前他与李白作别,吃践行酒的去处;酒楼人气极佳,因此常有人借着地势卖点玩意杂耍、弄些稀奇手段;但平日里瞧瞧热闹也罢了,现在看这些,是否——

不对,算命的旗帜前明显站着两人,那仰头看旗帜的青年白衣飘飘,一身衣裳的材质,则仿佛就是——

孟浩然心头一跳。当然,先前在鹿门山上,他也只是惊鸿一瞥,并未瞧得仔细,所以与李白对视一眼,彼此都不说话,只是一齐都挤在床边,争着看招牌下的人物。

白衣青年望了片刻,终于笑道:

“你当真什么都能算?”

——是了!

李白孟浩然齐齐一抖,几乎脱口惊呼;他们当然不会遗忘这个声音,这个昨日萦绕于梦境之中,至今仍旧念念不能忘却的声音——就是这个声音,在鹿门山顶品评诗文的声音!

千寻百转,苦心求觅,居然在这里遇上了!

机缘巧合,乃至于此;霎时之间,两人真有如坠梦境之感,激动得手指都要发抖;但越是此时此刻,越要一声不吭,只能瞪大眼睛,继续细瞧:

那算命的老头不慌不忙,将手中铃铛当啷一摇,朗朗贯口,已经脱口而出:

“老朽岂敢担,老朽岂能当!只是老朽走南闯北,串过九州六码头,上谒公卿将相,下访贩夫走卒;学的是鬼谷子黄石公诸葛氏阴阳八卦,看的是赤松子广成子张天师真气真形;莫看人不显,祖传却是真。算得准,您捧个人场;算得不准,您听个响动,抬腿便走;一诚在心,岂敢留难?”

半是唱念,半是歌咏,韵律铿锵,字字入耳,好似rap;听得白衣青年连连点头,神色专注;只是听了几句,却不由微微一笑:

“只是‘公卿将相,贩夫走卒’?老爷子,真不是喔挑眼多嘴,我觉得你老还得练。”

老头:?

你砸场子的吧?

还好,人家说罢怪话,也不含糊,伸手入怀,摸出十枚青钱,在摊位上排成一行——算命的行价就是十枚钱,但现在这价位又不同,人家给的是官铸的青钱,比寻常钱又大又好,一枚青钱抵得上两三枚铜钱,这等于是客官额外给了小费,那就再砸场子也算不得什么了。老头精神一振,赶紧道:

“老朽粗鄙,只求客官指教。”

“不好说指教。只是想请老爷子掌掌眼,试一试铁口直断的手段——李二公子?”

白衣青年伸手往旁边一捞,把李二公子也捞过来了;李二公子刚刚站在旁边,却一直东张西望,小心挪步,尽力离得很远;摆出一副“其实我和他不熟”、“我只是路过看风景”的假象;如今被一把拖过来,才无奈转头,露出一张极为英武端正的脸。

白衣青年道:“请老爷子替这位李二公子相一相面,如果说得准,我们卦钱另算。”

也就是说,之后还要给钱?老头更为振奋,知道此刻遇上了大鱼,于是上下一眼,扫过李二上上下下,心中立时便有了成算——手臂粗大,姿势端正,凌然气度,不怒自威,多半是个武勋出身的贵胄子弟;再看衣服料子,腰边配饰,虽然朴素,却配得很有章法,看来家里多半殷实,地位只怕也不低——于是一套连招,再次出口,反正吉祥马屁,套话都是现成的:

“哎呀呀,方才老朽还不敢多言;今日贵人已经赏赐,老朽也不怕泄一泄天机——老朽仔细一瞧,二公子的长相,可不是寻常之相。天庭开阔,地阁方圆,眉藏英气,目带神光,鼻如悬胆,口若含珠,这叫龙章凤姿,虎步鹰扬!”

二公子板着脸没说话,白衣青年倒颇为惊讶:

“有这么帅吗?要论美姿仪,还得是姓杨的吧!”

这什么意思?

老头没有在乎干扰,直接力捧:

“老朽行走江湖这些年,如公子这般神完气足、贵纹暗藏、福星照命的,实在不多,实在不多!这面相也不是池中物,早晚要逢风云;这面相也不是不是檐下燕,日后当冲霄汉。少年时或许还要经几番磨折,受几回屈抑,可明镜磨而后光,宝剑压而后强;一朝逢时得运,那便是鲤鱼跃浪,蛟龙出水,平地一声惊雷了!”

滔滔奉承,不绝出口,白衣青年的神色却稍稍变更了;他的神情微有动摇,渐渐惊愕,终于闪出一点古怪的迷惑;他仿佛想要开口驳斥,但沉默片刻,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于是回头一望,发现李二公子也微有诧异之色——嗯,是那种“我靠真对上了”的诧异之色。

喔当然,这可是不奇怪的,老头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铁口岂是浪得虚名?人家看人下碟,从来不会有错——武勋贵胄的子弟,那个不是“前途无量”?就算一时挫折,也可以归入“磨而后光”的范畴内,欲扬先抑,怎么能不让人心服?至于到底能不能“光”——你到时候还真计较这个不成?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就算夸张虚浮,又有谁会主动揭破?

青年沉默片刻,终于道:

“说得这么笼统,到底没有意思。请说明白些。”

喔,继续拍马屁嘛,这个人家熟的;老头微微一笑,当啷一摇铃铛,又道:

“我看公子的骨法,是个出将入相的骨法;我看公子的气色,是个大开大合的气色。若在朝,必是朱衣紫绶,位列公卿;若在外,必是掌财掌权,万人仰望;这一番富贵,真正是命里的造就!”

——真能出将入相?真能位列公卿?爽文啦,你还当真?

奇怪的是,听到这几句话,白衣青年的脸色忽的变了——一切迟疑、奇特、迷惑,顷刻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了某种古怪、不可言说的情绪。他道:

“出将入相?”

他停了一停,又道:

“位列公卿?”

语气不对,难道是爽文过头了客户反感?喔这也是有可能的,有的人就是不喜欢这种大吹法螺;老头开始迅速动脑,琢磨怎么往后拉一拉,却听白衣青年道:

“——也不能这么侮辱人吧!”

第97章 尾随

老头:?

老头脸上难得露出了茫然之色;虽然什么“上见公卿将相,下见贩夫走卒”,确实多半吹牛,但人家走街串巷,行走江湖,经验确实也算丰富,可回忆生平见闻,委实没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侮辱”?老子称颂你“公卿将相”,还是侮辱你不成?

你这是人话吗?!!

老头懵逼了,老头不会了,老头力竭了,老头呆在原地,难得片刻找不出话来——对于一个行走江湖,靠口条为生的人而言,这还是非常少见的,充分说明了人家的受震惊程度。

不过,老实人大为震惊,缩在马车里侧耳细听的两个大诗人可就兴奋了——他们听得一字不差,一字不漏,因此立刻意识到了话里隐藏的惊天大秘密:什么样的人物,才能连“公卿将相”都看不上?

喔,别看你孟哥你李哥整天隐居求仙,寄情山水,蔑视王侯,什么“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但长安天子要当真脑子进了水,一纸诏书下来赏赐个高官厚禄,那么“我辈岂是蓬蒿人”,不愁不能把大诗人钓得口水大流,屁滚尿流,腿着也要爬到长安去——说白了,嘴炮爽一爽也就罢了,现实中谁不想急头白脸的造一顿宫门宴呢?

所以,谁才能够真正轻视王侯,轻视富贵,视人间功名如敝履?除非此人身份之高贵显赫,还要远在王侯将相之上——那么,超越于凡尘富贵之上的尊贵人物,又还能够有谁?

对上了,都对上了!

不过,李二公子似乎并不以自己的高贵身份为傲,事实上,他听到白衣青年的言语,面上反而极为明显的露出了一点无奈神色。他沉默少顷,从袖中又摸出几十枚青钱,当啷往卦桌上一摆,只道:

“杨先生何必在此耽搁?我们不如沿着汉水再走一走……”

话未说完,算卦老头已经反应过来,立刻接口:

“公子请慢!”

人家给了几倍的赏钱,你却不能算出个叫人满意的结果来,这话说出去是很伤名誉的;再说了,老头也看出来这两人出手着实不凡,要是亡羊补牢,把人哄住,那收益还用得着多想?老头下定决心,脱口道:

“都说是天机不测,贵人难相,小老儿这点微末本事,以管窥天,实在不能揣测贵人无大不大的气数,见笑见笑,活打了嘴了!但既蒙贵人恩赏,小老儿必得尽心伺候,不能不把师傅传下的吃饭家伙拿来献丑,只求贵人海涵一二了!”

说罢他将衣袖一抖,当啷一声,掉下几枚圆滚滚金灿灿花纹繁复的大钱来,咕噜噜在桌上乱转;金光闪烁,夺人眼球,李二公子刚刚转身要走,眼见此钱,忽然咦了一声,止住了脚步。

眼见贵人神色微变,老头暗自得意,心下登时松了口气——这确实是他师傅传下的宝贝,先朝宫廷铸造的“吉语钱”,传说还是昔日文德皇后千秋,太宗特命工部起炉冶铜,遍赐长安士卒孤寡,为皇后祝祷福泽的大钱;数十年下来传世无几,能够拿出这样一枚品相绝佳的贞观钱,确实是非常难得,拿出来摇上一摇,金光耀眼,识货的人立刻就要添几分信任。

人靠衣装马靠鞍,行走江湖,没有几件宝贝护身怎么可以?

如今震慑见效,老头不慌不忙,用手将大钱一掂,开口又说出一串贯口,既是解释,也是炫耀,要叫普罗大众,都听一听他这铜钱的玄妙:

“列位,列位,您瞧仔细:这不是市面过手千百回破烂溜丢铁眼钱,这是一枚贞观旧制吉语钱。何云吉语钱?传说是当年至圣至贤文德皇后千秋万寿,我太宗皇帝垂念夫妻敌体,仰思乾坤和合,不惜动了内府珍藏,亲口吩咐匠人开炉铸钱,取的是上等精铜,掺的是十足真金,所以这钱色泽是沉里透亮,年头越久,越见宝光。寻常铜钱是买米买盐,这钱是天家寄福添寿、是社稷安邦定国。所以江湖诨名,都唤它做乾坤和合钱、开基定业钱,断祸福,问吉凶,岂同小可!”

李二公子注目铜钱上的福寿花样,微微出神,表情莫名,仿佛真是听进去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倒是杨先生左顾右看,听得很入耳:

“开基定业钱?什么叫开基定业钱?”

“这钱沾了我太宗皇帝的龙气,是开国的气运,是天命的气运,是大开大合定邦国的气运,开基定业钱,真正恰如其分——”

“可是。”杨先生指出:“如果真要论开基定业钱,不应该选用高祖皇帝的铜钱吗?大唐是有高祖皇帝的吧?”

老头:……

老头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两眼突出,好似马球,纵使千万话语,居然也塞在咽喉之中;饶是伶牙俐齿,见多识广,一时也是面红耳赤,咯咯作响,半句都憋不出来了!

杨先生转过头去:

“李二公子以为呢?”

李二公子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片刻,李二公子说话了,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

“说得很对。”他咬牙切齿道:“应该用高祖皇帝的钱!”

·

总之,算命老头被搞了个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大概十几日都不能忘却此神妙对话。李二公子则一言不发,拖着杨先生一路疾行,向另一边街道拐去;事实也证明,李二公子动起真格,杨先生确实根本不是对手,只哎哟几声,迅速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李白孟浩然等哪里还能忍耐,给车夫丢了几个钱让他将车赶回鹿门,跳下车去,一撩下摆,拔腿狂奔,一线尾随而去。如此左拐右拐,跟着脚步绕了数圈,才终于一处偏僻角落里瞥见衣衫的一角。两人对视一眼,这才赶紧放缓了脚步,小心屏住了呼吸——刚才情绪上头,生怕仙缘当面错过,只顾狂奔而来,什么都没有考虑,如今冷静下来,稍稍恢复,才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最要紧的事情:

他们应该如何上去攀谈?

道术里都说求仙缘,求仙缘,但含糊其辞,既大又空,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一份可行的操作指南;此事毕竟绝无先例,更没有什么典故可供查考,就是以两位辩才无碍的水准,一时间也是茫然无措,相顾呃呃,千思万绪,涌上心中,竟然罕见的不能措一辞——

当然,不能措辞就不能措辞,按照道经典籍中说,只要仙人有这个意思,那他们直接冲进去纳头便拜,应该也是可以的;只是从刚才一番寥寥对谈中看,仙人的思路与凡人未必一致,可能大有奇妙诡谲之处,自己应对要是稍有不慎,恐怕就……

正是这略微犹疑之间,他们听到墙壁对面,李二公子冷声开口,语气颇为不快:

“先生在外面说话,好歹也注意些!”

“注意什么?”杨先生道:“刚才我的话,难道有什么不对?”

二公子有些憋住了:“你……”

“我看是二公子太敏感了。”杨先生道:“要百年了嘛,该过去了嘛;说实话,大唐开国以来,糟心事不知多少;屈指一算,大概也就当今圣上千古半帝,还有个二三十年没有宫廷政变的好日子可以过;往前往后,哪个长安城的老炮没有见过几次皇宫内乱啦?哎呀,见得多了也就脱敏了,大家有的是猛料可以聊,谁稀罕那些陈年旧事?老帮菜啦,明日黄花啦,不时兴啦,何必扭扭捏捏,自作姿态。”

二公子:……

二公子无语半晌,只道:“什么叫千古半帝?”

“简单来说,鸡娃鸡得半途而废,搞出了烂尾娃。”杨先生轻描淡写:“当然,这也就是我们要特意北上的缘故;嗯,现在李林甫刚刚拜相,皇帝骄奢淫逸才露出一点苗头,大概才刚刚开始摆烂,这个时候重新开始鸡起,大概还是很有希望的。”

二公子道:“所以你才到处乱拉人。

“也是仔细考虑过的。”杨先生立刻辩解:“我想过拉当今皇帝的亲爹睿宗,但说实话睿宗这大半辈子活得也就那样,威慑效力实在不足,就好比找高祖来抽陛下的皮带,搞不好抽急眼了倒反天罡;夺过皮带给犬父两鞭,那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