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杨易有些沉默,欲言又止,不可言说的沉默。因为这话要是细讲未免也就太尴尬,哪怕以杨易的情商,也觉得委实不合乎时宜——虽然都说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但六十岁再学代数几何微积分什么的——他只能说,的确非常之有勇气。
但无论怎么讲,六十岁学微积分总比六十岁再研究方仙道要靠谱妥帖太多;所以杨易沉默许久,只是干巴巴道:“陛下聪慧。”
聪慧的陛下有些得意。他的这个询问既是求教也是试探,最大的目的就是想看看仙人对他研习仙法的事情有什么态度;但现在看来,至少这个态度还算是积极,,那么将来学习仙法的前景,似乎也是一片光明,可谓未来可期……
至于学习仙法本身的难度嘛,喔,那就并不在陛下意料之内了——当然,这倒不是说皇帝不清楚如今仙法的难度,但他自信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那就是甩锅给桑弘羊——皇帝陛下已经给桑弘羊下达了重要任务,命桑氏在研习仙法时详细推敲,删繁就简,更新思路,在纵览全局的广袤视野下,制定出一套更简单、更轻松、最好老妪老头,都能妙解无碍的仙法学习方案来。
是的,桑弘羊,你去把仙法除掉!
显而易见,这个要求确实有些——嗯——富有挑战性;但莫名其妙、锅从天降的桑弘羊当然是没有任何资格拒绝的,他甚至连“啊”一声的资格都没有,只有乖乖的、老实的领受使命,尝试去驯服那万恶晦涩的仙法公理与复杂逻辑,将诡异而艰深的玄学,阐述到连皇帝陛下都能轻易理解的地步……
呜呼,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当然,刘先生好歹还不算太没有良心的领导,至少在准备工作上从来不会马虎。除颁布艰巨命令之外,他还大手一挥,拨了一笔丰厚款项及一处位于未央宫中的办公地点,允许桑弘羊自行挑选得力人才,协助他共同完成此伟大之使命,只要任务可以达成,那么待遇及要求上一切都好说。
这可是极为了不起的恩遇,等同于允许桑弘羊自己罗织人手、组织势力,从此独当一面,在朝廷中可以站稳跟脚,立住自己小小的一片天地——要知道,今上即位,威严日甚,为了扩张皇权,曾对战国以来显贵豢养门客的风气屡下重手,将用人选人的权力,几乎全部归笼到了朝廷,归笼到了皇帝,归笼到了制度手中;时至今日,仍然残存战国余风,有自行招募人才之权限的,数来数去,也不过只有三公重臣、太子少师、大将军长平侯,及未来冠军侯,区区寥寥数人而已。如今桑弘羊居然能一跃飞升,跻身于此top7之中,那种光辉荣耀,岂可言说?!
简而言之,我们桑弘羊现在也是朝廷大领导,属于将来颁发诏书,可以单独开一列签字的伟大存在了!这岂止是少走了二十年弯路,简直就是屁股栽了火箭,一飞飞到月球!
唉,这研究仙法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毕竟政坛对我来说,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当然啦,皇帝陛下也没有忘记先前与仙人的约定,所以赐给桑弘羊的特权是隐匿了扣子的。如果桑侍中经验丰富一些,仔细揣摩,就会发现圣旨允许他招募的人手仅限于专业仙法领域,而绝无其余事项参杂;也就是说,桑先生就算是在自己的领域成佛作祖修到了万人之上,到头了也不过只混个大学阀,永远也没有资格碰瓷什么“大军阀、野心家、大恶霸”之类高端词汇;到时候朝中相见,也难免要低上一头。
但现在桑先生大概还没有发现,所以桑先生非常高兴,如今仍然被钓得与翘嘴一般,在摩拳擦掌,预备大干一场——没错,简化仙法的确非常困难,但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不吃苦中苦,怎么做人上人?简化仙法当然很难,但比起方士们先前承担的重任来说,其实也就还算稳妥;好歹皇帝陛下没有得寸进尺,勒令桑先生请个神仙附体,那细细推算,已经是相当之合理的操作……了吧?
“总之,朕对桑弘羊,还是有很深的期许。”皇帝得意洋洋告诉仙人:“朕现在派他做皇太子的师保,他做得很好,很能启发皇太子的智慧;将来一定还能协助皇室,在仙法上取得更大的成就。如今从各地搜罗进贡来的仙法人才也已经到京了,桑弘羊有这样的帮手助益,一定能够大展宏图,更添一番造诣——唉,朕也算是殚精竭虑,在为他考虑了!”
皇帝陛下不但预备好了桑弘羊的权威,甚至连桑弘羊将来组建学派做大学阀的班底都准备好了;看到了吧,我们陛下就是如此体贴,如此温厚,真正是用人朝前,爱之欲其生,只要你能发挥作用,地位就永远没有动摇之虑——什么,你问发挥不了作用怎么办?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是什么用意?你是什么居心?说,是谁指使你问的!
关于陛下的真挚,杨易在长安城东游西逛,当然也有耳闻;他非常清楚,皇宫下了指标之后,各地官府都在卖力猛刷kpi,男的女的老的小的缺胳膊少腿的,但凡能认几个字读懂仙法课本,经过考核之后统统往京师转送,力求一个量大管饱来者不拒,恨不能把八百年的老底都给搜罗干净。如今其余地区还在领会精神,关中以内却早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已经浩浩荡荡送了第一批两三百人进京了。
——两三百人!考虑到现如今的识字率与人口分布,关中各地怕不真是把底裤都给压上来了!
“可是,陛下一口气召唤了这么多人,大臣们就没有别的意见么?”
“公孙弘倒是很委婉的问过一次。”皇帝轻描淡写:“他问这么多人抵京,衣食住行还好说,但朝廷曾经有允诺,到了京城是要给这些人讲授学问的,但京城哪里有这么多负责讲学的博士呢?就是穷尽太学乃至东宫的储备,实在也力有未逮。”
杨易忍不住称赞:“公孙丞相倒真是考虑深远呐。”
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能在皇帝手上混下来的,做事怎么可能留下纰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公孙弘临渊履薄,至于今日,其周到细密,岂可挑剔!
“喔?”听闻称赞,皇帝倒微微有些惊讶:“朕还以为你会不高兴呢。”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有些不明白了。”
皇帝点到为止:“公孙弘是学儒的。”
“什么——喔。”
公孙弘是学儒的,学儒的公孙弘突然对人才进京的事务提出此委婉微妙之谏言,居心究竟为何?是的表面上看这个建议很合理很贴切,但内心深处,本性实质,是否正是想借着这冠冕堂皇,浑然无可挑剔的说辞,私下里阻拦皇帝的恢弘大计?
看到谏言就想到阻拦,想到阻拦就要质问居心,唉,我们皇帝陛下的想象力,唯有在此层上最能够飞跃!
不过想象力丰富一点也不要紧,皇帝陛下实行的是扣分制,在分数扣光之前,就算真验证了你居心叵测,那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容忍的——所以刘先生特意看了杨易一眼,期待杨先生对此发表高见,他好参照着给公孙弘打一个分——如果公孙弘这一招能把仙人给整得稍有不快,那么看在公孙氏替自己出了口气的份上,或许还可以减少一下公孙弘的扣分。
杨易道:“那咋了?”
“当然……什么?”
“我觉得陛下还是要习惯。”杨易心平气和道:“无非就是被反对嘛,被反对有什么大不了的?别说公孙丞相言语得当,举止合度,执行的就是丞相查漏补缺的本分;就算人家铁了心要反对,只要是在公开场合公开声明,没有在私下里搞些小动作,那我觉得也没有什么——要让人说话嘛!”
皇帝的嘴唇抽搐了片刻,所谓“让人说话”云云,他听来听去,总觉得是在阴阳怪气自己。而隐约的对抗之情,当然油然而生:
“先生倒是很会唱高调子。但朝廷行政,恐怕不能按着高调子来——”
你唱高调子搞宽厚,你的敌人趁机作祟,那又该如何?迂腐僵化一无是处,小仁小义自我感动,最后被人反攻倒算,那才真正是一败涂地,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宋襄公之仁,宁可不戒乎?
反过来讲,我们皇帝陛下就完全不同了。只要胆敢反对,那就是敌人;敌人越是反对,当然越能说明陛下的正确;而如果连敌人都表示赞同,那更说明我们陛下正确得不能更正确!
一对永对,心对意对。对了又对,绝无不对——皇帝永远是对的,与皇帝相龃龉的一切都是错的,这才是我们大汉政治的第一规则,永远不能忘却。
杨易张了张嘴。他颇想指出,这样的斩钉截铁,不留余地,永远正确,不容反驳,其实恰恰是统治技术有点拉胯的表现;圣上靠着权威靠着胜利靠着军功强压得所有反对派一言不发,当然可以一如既往的赢下去;可一旦赢不了了绩效出了问题,那么人家的反扑,当然也将是凌厉凶狠,丝毫不留情面——一辈子咬牙不肯认错,临了了还是得在巫蛊之乱后让步,但是过刚易折两败俱伤,所有力量都在空前猛烈的巨变中消耗殆尽,汉室亦元气大伤;仔细想想,其实又是何必?
如汉家历代先圣,除高皇帝天人之姿,应当置于论外;剩下几个掰着指头数一数,权谋心术、朝政手腕上最为高明的,其实绝非当今皇帝,而是他的亲爷爷孝文皇帝——孝文帝陛下一辈子认了多少错,让过多少步?但认错归认错,让步归让步,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什么时候折损过皇权的威严?柔能克刚,此之谓也。
反过来讲,当今圣上的心术,其实就大大失于刚猛,狂野粗糙,猪突猛进,美感上颇不足论;说白了不过是力大砖飞,风口上猪都能浪,你要一口气横扫漠南王庭,那你就是在朝会上光着屁股跳舞,下面大臣都能从你的光腚里分析出赤·裸身体的一百种礼法蕴意来。至于因此而沾沾自喜自己靠裸·舞震慑大臣的权谋有多么高明,那其实大可不必——反正在杨易这种事后诸葛亮看来,是未必值得效法的。
杨易道:“陛下深谋远虑,我未必能够企及,不过现在办事,也未必需要这么斤斤计较;我想,总归还是有其他办法,可以平稳解决问题的嘛……”
是么?
皇帝陛下啧了一声,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他心里当然觉得仙人所思纯属幻想,大概是在天庭里好日子过久了习惯性做梦。但此时此刻,待遇的差距就完全显现出来了,要是而今持此幻想的是太子或者冠军侯,大概皇帝苦口婆心,总要郑重其事,大做劝告,传授传授人生经验;至于仙人么……反正仙人自己能给自己兜底,你管他做甚?
仙人不怕,仙人能吃苦!
总之,皇帝陛下吞掉最后一个大荔枝,轻描淡写的敷衍了片刻,一拍屁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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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上刷kpi的激情无穷无尽,快马加鞭,紧赶慢赶,迅速就把所有待选人才全部都送到了京师,彰显自己响应朝廷号召的绝对决心。皇帝陛下也很给面子,带着皇后太子及公卿集体出席,展示朝廷对新人才们拳拳的一片热忱之心。感动得新人们热泪盈眶,不胜激动之至。
但这还不是高·潮,在会见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居住在尚冠里始终未曾露面的成考办突然送了十几个大木箱子,打开箱子一看,内里甜香扑鼻、油光盈盈,居然是数百上千个裹满了花生碎的麦芽糖奶油夹心点心,甜美香润,嗅之令人食指大动。但好吃点心还在其次,关键是点心上还盖了一张油纸,油纸印的正是汉高祖皇帝的官方画像——“隆准而龙颜”、“美须髯”,有没有七十二颗麻子,倒是并不清楚;但画像水平相较于而今的普遍标准有质的飞跃,看起来并不像是往常缠绕诡异、不可名状的线条,而更有些高贵庄严、非凡显赫的气度了。
大抵而言,莫须有的,ps出的气度。
成考办派来的人宣布,这是高皇帝执政时留下的惯例(皇帝:我怎么不知道?),高皇帝当年召集天下贤士为朝廷尽力,曾经在未央宫中向远道而来的士人们赏赐美酒;如今考虑到众人中男女老少都有,泠冽的酒浆未必合适,所以改为赏赐甜食——大家都要感恩高皇帝礼贤下士的诚心呐,对不对?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现在的人当然都爱饮酒;但因为大汉初年人口短少,自然资源尚且充沛,只要官府盘剥不算严重,自耕农剩点粮食自家酿酒,其实问题不大,最多因手艺高低,酒浆质量有所差异而已;但以现在的技术,获取甜食却是一个普遍性的难题;皇室贵族还可以指望指望南方进贡的野甘蔗,一般人等要想打个牙祭,只能看能不能碰运气捅个野蜂窝下来——这当然是很难办到的,所以甜食极为珍稀,极为罕见,极难获取,是真正的天厨之味,如今能够得到这么纯粹的甜食,不是恩典,又是什么?
所以,在场众人听闻高皇帝陛下的恩旨,都忍不住站立起来,双手高举,跳上跳下,热泪盈眶的感激老刘家还不完的恩情;其热情之真挚诚恳,欢呼之山鸣海啸,连见惯了大世面的皇帝陛下一时都微微惊愕,愣在原地,默然不语。
而就在此一时之沉默中,仙人从皇帝身后施施然上台了。他左顾右盼,极为得意,矜持自诩,向皇帝道:
“陛下以为如何?”
陛下沉默片刻,从牙齿里挤出一句话来:
“小恩小惠而已。”
“陛下不喜欢吗?”
陛下又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这是小恩小惠,但谁说小恩小惠没有作用呢?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理想固可贵,吃喝价更高;尤其是新奇可口的吃喝,更能在普罗大众的心中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象,比之寻常吃穿住行,效果还要更佳。
这么说吧,丞相公孙弘这一次夯吃夯吃,调动物力,在京中筹备许久,好容易才把诸位抵京人才的一切打点得妥妥当当,毫无瑕疵;但将来人才们接受完训练返回家乡,一辈子念兹在兹,永远不能忘怀的,恐怕绝不是公孙丞相的周到细致,而是他们在御前品尝到的,此生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他们会津津乐道,会反复回味,会对任何一个亲朋好友详细描述这一次小小的奇遇,二这一次奇遇之中,高皇帝那张闪闪发光的龙脸,也必将永远铭刻于大家的心里了。
喔,这么一想,那张油布上只印着高皇帝的龙脸,似乎就实在有些可惜了——喔,这倒不是说不能印高皇帝的脸,肯定不是这个意思;但你想想吧,高皇帝陛下毕竟已经龙驭上宾了,下面再怎么悲呼感戴,其实都与他老人家无甚关系了,与其反反复复的感恩高皇帝他老人家,倒不如,嗯——
“其实。”杨易若有所思:“我在找网店订制甜食时,对方还问我,需不需要在糖果的包装纸上印点什么图像,还说这属于附赠,完全免费。我也曾经仔细考虑过,不过——”
不过什么,皇帝陛下已经来不及细听了,他只听到了一件事情,最关键的事情——除了油纸之外,如今还有空白,可控利用;而且,这种直接接触到糖果的空白部分,似乎比简单的一张油纸,更为关键、更为靠近人心——毕竟大家谁吃糖不会打开糖纸呢?
于是,他立刻道:“如果糖纸还有空白,不妨也可以印一印其他的嘛!”
“可是——”
“难道做不到?”
“技术上当然没有难度,可是——”
“那就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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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皇帝陛下的脾气,就算真叫去做,也绝不是让人打白工,他说完吩咐,直接丢给了杨易两块金币——重达九两的、铸造后用来祭祀祖先的纯金金币;于是杨易挺直的腰很快又弯了下去;他忙不迭答应,回去迅速联系了网店,下急单紧急赶工,终于在新人才们入住房屋之时,为他们送上了安居的大礼——果脯奶酪甜糕,又软又糯超高热量,谁还能够不喜欢?
不过,奶酪甜糕的包装不再是空白糖纸,换成了一轮闪闪发光的太阳,太阳中央,正是皇帝陛下笑容满面的英俊面容,可谓完美无瑕,精彩夺目。
——恩!情!
这一次陛下真人没有在眼前,大家倒是没有蹦来蹦去、热烈欢呼,他们只是把糖纸剥下来,展平后举在头顶,热泪盈眶的仰望着它,感受陛下的光辉。然后,他们放下了糖纸,将脸凑了过去。
怎么说呢,既然是包裹糖果的纸张,那当然会沾染不少糖汁;而对于匮乏朴素的一般人而言,这样宝贵的甜食,自是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伸长了舌头,滋溜溜一把舔上了糖纸,舔上了陛下英俊的脸。
哎呀,陛下还有点甜呢!
第91章 恩情
陛下可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神圣肖像所遭受的待遇;实际上,他如今还在为自己的小巧思得意洋洋呢。
当然,得意也是正常的。要知道,陛下即位初年,也曾经征召儒生,御前策对,试图组织绝对忠于自己的人才班底,思路与现在其实差相仿佛;但迄今十几年来,皇帝自己也不能不承认,最终的现实与他的幻想确实大有差距
——他与儒生之前倒也算相处愉快,但总的来讲,双方仍然是一种政治合作、彼此配合的关系;皇帝赐予儒生官位声名,儒生以大一统与大复仇为皇权辩经;配合默契联系紧密,相互之间心照不宣,也可以算个政治佳话;但你要问得更深,更细,更尖刻,譬如儒生心中到底真正仰慕的是谁,譬如周公孔子与皇帝陛下一起掉进了水里儒生先救谁,那真实答案可能就——嗯——非常之尴尬了。
说白了,大家也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的半路夫妻,相敬如宾也就罢了,真要细论心中所属,到底只有彼此沉默。儒生们念兹在兹,永不能忘怀的头顶明月,自然是伟大的周公孔子,列圣先贤;至于皇帝陛下么——咱们也别唧唧歪歪绕弯子,别一味的苛责儒生;如果大将军与公孙丞相一同掉进水里,陛下先捞谁呀?
差不多得了,还能离咋地?
当然,这种“彼此都有二心”的状态固然平等,却实在不是陛下心中理想的关系。只是他的身份实在无法与仙仙相较,再多妄念也只能忍耐。但现在的局势,可就大相径庭了,现在这新一批的人才纯属一张白纸,尚且没有什么三心二意的出厂设置;皇帝用点小情小意勾上一勾,不怕不能不勾得对方神魂颠倒,腰肢一软,就要上钩——届时收获一批真心诚意的人才铁盘,岂不也甚是喜悦?
啊,又幻想了!
再说了,皇帝陛下现在的幻想也是有理有据,很能令人信服的;往常皇帝陛下收买人心是很昂贵的,动不动就要千金万金,良田万顷,长安城内
顶级住宅一套;即使以皇权的手笔,会火起来也很心痛。但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订购十几二十箱甜点零食,按照仙人的报价,顶了天也不过三五斤黄金而已!
三五斤黄金就可以换来丰富、充沛、即使皇宫内膳亦绝不能比拟的顶级甜食,无论如何都是值得的买卖;更不用说,人家还提供免费的印刷服务,印刷出的皇帝肖像,又清晰,又英俊,可以把皇帝的圣象时时刻刻张贴于一切人的眼皮子底下,供人瞻仰,供人膜拜,将圣上的光辉,播撒于每个人的心田——能够达成如此成就,花点小钱,不是很划算嘛?
杨专员:是呀,不是很划算吗?
为了验证效果,皇帝还特意抽出时间去看望了在京城安定下来的第一批人才,彰显天恩之浩荡无涯;这一次召见极为成功,被陛下无边恩情感动得热泪盈眶的各方人士同样举起手来,跳上跳下,为陛下欢呼,甚至痛哭流涕,当场失态,感动于陛下无边的恩情;皇帝亲临其境,也不由大受感染,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他平生所受的吹捧多了,但朝堂上按部就班、俗套无聊的吹捧,哪里比得上这样发自内心、真挚万分的感激与热诚?
皇帝大感喜悦,挥开试图阻拦的侍卫,独自走进了欢呼雀跃的群众之中。
大汉尚处于封建时代的早期,君臣的界限远没有后世的严酷凌厉;圣上早年发癫搞微服私行,带一群贵胄子弟山呼海啸地去打猎疯逛,饿了偷人家猪吃,被急眼的山民撵得满山乱跑,哇哇大叫,还要彼时尚为骑士的大将军带钱救场;这样的狼狈不堪,临了了也没有怎么生气。如今人才们欢呼在侧,有几个甚至忍不住伸手触摸皇帝,皇帝也挥袖荡开了侍卫的动作,反手回握了回去;肌肤相贴,温柔恺悌,更把当事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捧着陛下御手结结巴巴,几乎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做了榜样,其余人也争相恐后的来握手。皇帝笑意盈盈,春风满面,来者不拒,一个一个接连握手,被激动万分的众人簇拥着迎入了崭新的房间。房间的主人紧随在后,语无伦次的感谢皇帝陛下赐予住房的恩情(其实是公孙弘丞相为她们预备的,但现在谁还记得这些无聊的事情?);皇帝陛下也温声鼓励他们,要在长安城中好好适应,努力学习仙法,将来为朝廷作出更大的贡献。
如此边说边谈,被万众欢迎着走到正门前,皇帝抬头一望,却不由露出了更大的笑容——门板洗刷一新,贴着的却不是常见的吉祥神像,而是几张仔细铺平,认认真真,贴得一丝不苟的糖纸——正是一轮太阳喷薄而出,中间凸显出皇帝陛下龙凤之表的糖纸。而且明显可以看得出来,这张糖纸铺得很平、很整齐,一点褶皱没有;而且表面是干干净净、略无污渍;显然,当事人曾经非常用心、非常仔细的洗刷过这张糖纸;至于具体使用什么洗刷的么,嗯——
皇帝当然不会知道细节;他仰头关注片刻,只觉得欣慰,无与伦比的欣慰——大家要不是把他这皇帝好好的放在了心里,又怎么会这样珍而重之,以无限之热诚与爱意,好好的对待他的图像呢?
哎呀,朕躬,有德呀!
有德的皇帝陛下得意洋洋,扶着屋主人昂首阔步走进台阶;他站立台阶之上,昂首面对挤挤挨挨的众人,当着一众亢奋到无可言喻的士人,朗声降下了圣意训示——其实也就是些无聊的陈词滥调,纯属过往圣旨的照本宣科;但恰好,这些从各地赶来的男女老少们本来也没有怎么经历过长安官样文章的培训;所以只是听着陛下的问候与教导,便有温煦体贴,内心悸动之感;欢呼之声,越发诚挚,绝无虚假;而这样真诚恳切的体验,也的确有无与伦比的情绪价值,令皇帝陛下愈发的飘飘欲仙了。
哎呀,还是要和群众打成一片呀!
总之,皇帝陛下心满意足地过了一回瘾头;回去之后,意犹未尽;他召集文学之士,为自己创作了一篇文彩富丽、铺陈挥洒、足可永载史册之《与民同乐赋》。
皇帝品玩再三,欣然自得;然心中快慰,犹未惬怀,又花费重金,向仙人订制了一副《与民同乐图》——不是宫廷画师请不起,而是d指导的手笔确实更有性价比;人家d指导画的同乐图,确实是惟妙惟肖,用笔精到,而且非常之心机的美化了一下主要客户(皇帝)的容颜,将皇帝陛下涂抹得高大英俊,气度不凡,真乃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如果忽略诸如六根指头、眼神迷离之类的小小问题,那简直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案例——尤其是人家打印出这幅图片,统共也就只花了六分钟。
啊,太伟大了,d指导!
仅仅皇帝去了还不够;这一次地方被kpi逼急了大开方便之门,把能看懂仙法教科书的女眷都给搜罗了不少。所以,第一天是大汉人民最高最高的太阳皇帝陛下总体慰问远道而来的人才;第二天就是大汉人民最亮最亮的月亮皇后殿下来单独慰问女眷;第三天就是大汉人民未来的太阳太子殿下来慰问其余人等;总之,大汉皇室全体都来过了个瘾,心满意足,体验极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