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杨易忽然皱了皱眉,仔细看了朱老四一眼:
“陛下似乎不怎么高兴?”
朱老四微微一愣:“你倒是很敏锐。”
杨易的眉皱得更厉害了;显然,他已经隐约察觉出了朱老四态度中极为暧昧微妙的部分——一开始永乐帝提到药物杂质的时候,杨易还以为他是在替京中的人打抱不平,质问这似乎不易发觉的风险;但现在听来听去,却总觉得情绪有些不对
……永乐不像是在替别人问责,他也根本不是那种宽宏仁慈、心怀悲悯,愿意操心一堆权贵健康问题的博爱人设;他的膈应与不满,倒像是针对着其他——其他的东西。
“那么请陛下赐教。”
“……谈不上赐教。”永乐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这也算是人不能自解吧,如果我还在皇帝的位置上,我一定会对西苑的药非常愤怒的。”
杨易有些惊讶:“敢问缘由呢?”
“因为这种药完全不可理解,也不可控制。”朱老四缓慢道:“退烧粉——或者说水杨酸为什么有效?你给我解释过半天,我也一个字也没有听懂;你向我演示过‘实验’,我看来看去,也只知道这玩意儿确实有用,至于具体原理,乃至详细流程,仍然一个字不懂;现在,你又突然告诉我,这种药还有‘副作用’,副作用还好像很不小——但为什么会有副作用?你说是杂质,这个副作用到底是怎么来的?我还是一无所知,我想,京中大部分权贵,同样一无所知。”
“西苑已经在说明书中注明了一切副作用——”
“不是说明书的问题。”永乐直接打断了他:“万一呢?”
“这——”
杨易忽然停了一停,露出极微妙的神色。
“喔。”他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他明白了,永乐芥蒂在心的从来不是什么杂质,他真正耿耿于怀的,是整个西苑制药的流程,已经完全超出了控制。
这里的超脱控制,不是说西苑的工程当真展现了什么反叛的种子——现在还绝不至到如此地步——但是,铁一般的事实已经证明,皇帝本人完全没有办法理解西苑里发生的一切;甚至可以推而广之,一言定论,对于京城所有权贵而言,西苑的“实验”、“工业”,都是一个完全的黑箱!
过于高明的技术与魔法没有区别,这大概就是永乐的感受。
当然,寻常人见识魔法只会感叹奇迹;但永乐不一样,他见识到魔法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这玩意儿已经完全失控了——你眼皮子底下的人用你根本不能理解的原理制造了你根本不能理解的药物;这些药物中又有着你根本不能理解的副作用——是的,现在这些药物非常好,非常妙,非常可靠,但是,如果流程出了差错,有人或有意、或无意,往里面加了一点更可怕的副作用呢?
真有那么一天,你有办法吗?你什么办法都没有;因为你根本就是一头雾水,搞不好人家当着你的面动手脚,你都要恍惚得一无所知。
毫无疑问,这才是永乐帝最紧张、最难受,最不可容忍的点;在他的意识中,这一套体系都根本不可理喻,从头到尾全是在绝对禁区里大鹏展翅——知识意味着权力,信息意味着掌控;所以皇帝统治天下,一定要侦骑四处,以密探监视要害,绝不允许任何活动脱离于视线之外;这是专制统治的根基,暴力机器绝对的主干。
但现在,这个根基里最大、最恶性的bug出现了,他当然可以再往西苑安插锦衣卫,安插东厂,安插他一切的侦查手段;可是,锦衣卫就能看懂制药流程了么?
锦衣卫同样一个字不懂,你猜他能汇报什么?
从此,西苑的一切就等于彻底脱钩了,虽然身处眼皮子底下,实际却不可名状,不可描述,不可理解,于是从中孵化出来什么,当然都不奇怪……
杨易愣了一愣。
“陛下还真是……顾虑深远。”他喃喃道:“该说不说,嗅觉的确敏锐之至,远超我的想象。我真是意料不到,居然还有这种——这种顾忌……不过,恕我问上一句,宫中不也有太医么?宫中太医的医术,难道陛下就能一一解析?”
太医不也决定着诸位的死活?太医的专业门槛不也很高?医学——哪怕传统医学——的原理不也难以理解?陛下怎么不对着这玩意儿哈气呢?
永乐默然片刻,颇不情愿的开口。
“我略懂一点医理。”他道:“实际上,老头子祖训,后面的皇帝都应该懂一点医理。其次嘛,太医的水平——或者说,此时大多大夫的水平,多半也是一言难尽;李时珍之流,到底是少数……”
没错,医学是有门槛的,医学学深了同样很吓人——不可理喻,又能操纵生死;但因为传统的医学过于晦涩、古怪、玄妙,真正学通了的人其实不多,大部分医生,乃至于太医,其实都是个半吊子货,水平相当之可疑——在这一点上,仅从带明历代先帝的寿命就能窥见一二了……
要知道,我们带明寿算第三,当今活蹦乱跳的飞玄真君,平生养生的第一大秘诀,就是从来不信太医的屁话!
“平日里不适,我都是找信任的军医开药。”朱四道:“或者干脆就让姚广孝替我熬药。毕竟,要是医术没有精进到一定的地步,可能自己都不懂自己开了什么药……”
皇帝当然不懂医理,但太医也未必懂啊!两个都不懂,所谓问道于盲,这信息差不就等于乌有么?那种权力失控的威胁,自然要凭空打消许多。
当然,学医学到李时珍的段位还是很厉害的;但以过往理论之含糊混沌,能够有天分走到李时珍之段位的不过只有一个;单打独斗不成气候,作为花瓶供奉美不胜收,本身却难对皇权制造巨大的威胁——换言之,他是“安全”的。
但反过来讲,西苑就很不安全了;实际上,如果只有说书人一个掌握了玄妙法术,那也没有大不了;做皇帝的胸怀宽广,总可以用高官厚禄来收买;但是,现在事实已经证明,新兴的技术是可以学习、可以掌握、可以复制的,也就是说,已经有了一个可以自我组织的小小团体,这个掌握着皇帝完全无法理解的秘密;如果这个团体愿意,他们甚至还可以凭借什么“副作用”,操纵操纵权贵的身体——而以现在权贵的脑子,多半连反抗都很难做到……
收买一个人不难,收买一个团体可就太不容易了,尤其是这个团体还能依靠学习来扩张增殖,有着内外隔绝的森严壁垒……这意味着内部的共识很难渗透,而外部收买的价格会越来越高,直到再也买不起为止。
到了再也买不起的那一天,这个团体会希望得到什么呢?一念及此,所有稍有常识之人,自然都不寒而栗!
所以,永乐还真不是在胡乱哈气,他已经觉察到了危险,嗅闻到了某种气象……知识就是权力,但现在,全新的、皇帝完全不能理解的知识,正在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来,自我增殖,并发挥效力;那么,一无所知的皇帝,还能掌握多久的权力?
权力总会从没有资格的人流到有资格的人手里……关于这一点,永乐皇帝当然是最熟悉的。
“陛下倒是……”如此沉默少顷,杨易喃喃开口:“深谋远虑,非常人可及。”
说实话,永乐帝倒更宁愿此人讽刺一句杞人忧天,不明所以……闻听此言,他心中不由都是一跳:
“那么先生以为……”
“技术进步的浪潮是必然的。”杨易简洁道。
“是的。但是——”
“我也绝不能允许有人蓄意阻碍技术的进步。”
杨易自动无视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板:
“落后的制度妨碍技术的发展,为了一己的私利拖延产业的进步,无论他们口头的理由多么冠冕堂皇,这种拖延都不能容忍,不能容忍——如果放纵下去,这个国家将会支付重大代价,惨烈到不可以想象的代价。”
“所以。”他停了一停,面无表情道:“我将采取坚决手段。”
朱老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面前说书人的表现相当反常,他不再是那种飘渺的、恍惚的、不可理喻的仙人做派了,相反,他一字一句,以绝对清晰的态度,解释了他的意思——或者说,下达了一个最后通牒。
这就是底线,这就是禁区,你只可至此,不可逾越;永乐皇帝当然能尽量的展现他的毒辣眼光,表示出一点“皇帝的疑心”,但他什么也不能做,一旦任何人想要做任何事,那么,“我将采取坚决手段”。
永乐张了张嘴,随即闭上;毫无疑问,这样斩钉截铁、绝无转圜的表态,必定将激起朱老四心中恐怖的狂澜,强烈的刺激无可言喻;但朱老四就是朱老四,在意识到仙人的意志绝无可能更改之后,他迅速收摄心神,立刻切换了话题——另一个,更要命的话题:
“那么敢问先生,朱家……”
“我对朱家没有意见。”说书人道:“朱家的事情并不该由我来决断。”
他的kpi重点是技术革新,以及由广泛进步所创造的新世界;在这个kpi当中,老朱家并不处于核心地位;只要他们不逾越底线,那么说书人是不会莫名其妙,施加无聊关注的;能做好一件事就满足了,能做好一个kpi就可以了,贪多贪足,反而失了体面了。
永乐无声松了口气。他沉吟片刻,终于道:
“如果朱家可以谨守本分的话,那么,先生还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
杨易眨了眨眼,神色中忽然多了一丝古怪,极为微妙的古怪。
“不敢提教导二字。”他缓慢道:“不过,陛下可以去看看飞玄真君长子裕王的府邸,拜访拜访他的老师。”
“老师?”
“是的。”说书人道:“侍读学士高拱。”
第58章 摊牌
料理倭寇事毕,一行人押送人犯,逶迤又返回了京城。大概是自知时日紧张,朱四一抵达京城,立刻设法约见了裕王府侍读学士高拱,长谈一日一夜,犹自意犹未尽;之后半月之中,又数次登门拜访,彻夜长谈,谈得高学士眼圈乌黑,神情恍惚,走路打摆;谈得一切消息灵通的上层都心生狐疑,万难理喻,连张居正向说书人汇报他留守京城、召开会议的种种处置之时,都忍不住试探着问了一问,说不知朱先生如此勤勉,到底是有什么要事。
“哎,他哪里谈得上要事!”说书人道:“忙来忙去,不过为自家的私事罢了;嘴上口口声声,大搞什么优胜劣汰,德不配位的人,都不该霸占那把椅子。等真轮到自己的子孙头上,不也是屁滚尿流,割舍不下?人嘛,总是如此,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张居正微微有些茫然,但终于道:
“那么,此番高论,又与高学士何干?”
“大概是想让高学士给裕王上上强度吧。”说书人轻描淡写:“了解国家的地理物候,熟悉西苑的崭新技术,对一切新生的知识,抱有一点必要的好奇与敬畏……毕竟,看大明的气数,将来紫禁城的那把椅子终究是要传到裕王的屁股底下。要是裕王再仿效他老子飞玄真君的治理思路,那这天下真要不堪问了……”
??!
张居正立刻打了个寒颤;不仅仅是因为这句话里毫无掩饰的对真君的轻蔑,更因为其中轻描淡写所透露的消息——要求高拱督促裕王!朱四凭什么能要求高拱督促裕王?要是他还听不出不对,他就真是蠢到无药可救了!
当然,张居正一点也不蠢;不但不蠢,这数月以来他奉命留守内阁,大量翻阅西苑往来汇报之机密文件,已经隐约从某些细节中窥伺出了某些诡秘难言的真相——不敢言说,不能细究,但绝对不是不懂,所以他一听闻此语,立刻就有一股凉气,从头顶浇了下去!
杨易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似乎略有奇异:
“怎么了?”
是啊,如何呢,又能怎?如何呢,又能怎?这样诡异恐怖的现实,如此近乎狂想的世界,张居正又能说什么呢?实际上,区区一个学士张叔大又能做什么呢?
张居正虚弱的张嘴,随即闭上;再次张嘴,再次闭上;如此反复数次,他终于喃喃开口,语气却近乎飘渺而恍惚:
“你,你,你这句话,是——”
“喔。”说书人停了一停,眼睛微微瞪大了:“真是聪明啊,居然连这都能猜得出来。”
居然没有反驳!
张居正如同五雷轰顶,晃了一晃,抓住胸口,无力栽倒在了椅子上!
他抽了一口冷气,本能想要开口说什么;但巨大震撼搅动心神,以至于张学士天下无敌的脑子,一时都无法反应过来了;当然,这实在也太正常了,因为纵观一部《资治通鉴》,大概也没有哪朝哪代,遇到过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所以,所以他该做什么呢?按照大臣的本分,面对这样怪力乱神之事,应该立刻逃到宫中设法告变,协助皇帝弹压一切古怪……可现在的皇帝,还能弹压吗?
不要忘了,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人身自由是没有受限制的!他没有受一点限制,却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扑,这至少说明怪力乱神有绝对的把握,对皇权的压制稳如泰山——再说了,如果说书人是怪力乱神,那么现在那位在裕王府活蹦乱跳的朱,朱四先生又是谁呢?
张居正猛的瞪大了眼睛!
喔不可能,喔不应该,这实在也太——
——但除了这种解释以外,他还能找到什么解释呢?再说了,如果怪力乱神都已经显现眼前,那个行踪诡秘、神神叨叨,完全不可理解的朱四,又怎么可能是寻常人等?
……不过,如果朱老四当真是他想的那位的话,那这态度未免也太古怪了;由下而上,揭棺而起,所操心忙碌的第一件大事,都不是捍卫皇权,与怪力乱神拼命周旋,而居然是督促高拱,好好鸡娃吗?
朱四这么抓孩子学习的?难道京城呆久了,还熏染了后世海淀区家长之遗风不成?
大概是所受刺激过于巨大,或者千丝万缕,不能理清,以张居正的思路敏捷,反应极速,居然也呆呆坐在原地,不发一声了。
说书人倒也没有打搅他,兀自坐在书桌后翻看奏折;等到一本看完,才徐徐开口:
“叔大,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张居正慢慢转过头来,缓缓眨了眨眼睛,仿佛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从思维的泥沼中挣脱出来:
“那位——那位朱四先生,特意上来,就是为这个么?”
杨易猝不及防,倒是愣了一愣:
“你居然关心这个吗?”
他还以为张学士要大受刺激,大喊大叫,立刻从书房里狂奔出去,在西苑内拼命叫嚷,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呢——当然,不可收拾也没有什么,毕竟这样的风波都是小事,久经考验的大太监们肯定还是能收拾下来——毕竟他自己也知道,可能事实的真相,确实稍微生猛了一点。
不过,受到如此震撼之后,竟然都还能收摄心神,牢牢扣准起初的话题,而没有狂躁失态,混乱崩溃,所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大抵也不过如此了……张叔大,你这家伙——
面对说书人难得诧异的目光,张居正只微微垂眼。就在刚刚短暂的惊骇与震动中,他已经敏锐把握到了关键:皇权本身无力反击,内阁重臣尽数沉默,朱老四先生的态度亦如此暧昧,恐怕事情内部另有隐情,隐情的底细还全然不可揣测;就算他这个小学士受了刺激喊叫出来,又能改变什么事实呢?不止徒劳无功,只怕反而要搅乱整个局势呢……
说难听些,朱家的人自己都不急,你又急的是什么?
再说了,以他某种微妙、古怪、难以言说的念头而言,从真正心之深处,他也未必就那么愿意把事情闹大,把局势搞崩,将现在好容易达成的一点成就,因为某种怪异的权力纠葛,而统统都葬送掉。
难得糊涂,难得糊涂;你又何必搞这么明白呢?搞得这么明白,又到底有什么好处?
京城的混乱平息了,倭寇的祸乱弹压了,皇室的开支缩减了;国家好容易有了一点恢复元气的希望;他日思夜想,盼望许久的理念,似乎也终于显露出了曙光……这样的形势,你为什么就非要破坏?就算有什么疑问,就不能旁敲侧击,保持一点基本的体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