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是游戏呢 第5章

作者:三傻二疯 标签: 历史衍生 系统 爽文 无C P向

“先生说的事情,有些我们知道;有些我们曾经听闻;有些我们也不清楚。”麦公公尽力平和:“先生要问罪,我们无话可说;先生要问其它,恐怕必得内阁出面。”

说书人眯起了眼睛,远远打量着厂公僵硬的老脸——他大概能猜到麦福的意思,无非是眼看局势实在难绷,筹谋着多拖几个下水,起码也能分担一下火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宦官看到内阁穷措大置身事外,确实比挨打还要难受。不过,他也不能不承认,这个理由确实找得相当可以,至少是很难无视的……

说书人沉吟片刻,露出了微笑。

“好吧。”他道:“那就把内阁请来一起谈谈……内阁呢?”

“内阁在宫外。”站立在侧,全程神经紧绷的黄锦立刻接了一句:“宫中制度,夜半是不能惊动外朝的,要想召见,只有等明日了。”

说罢,他屏住呼吸,望向了那个匪夷所思、莫可揣测的妖人……还好,妖人似乎还挺尊重规则:

“那么就明日一早,再做召见吧。”

终于!!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宦官,几乎遏制不住,面上同时露出了狂喜的神色——明日一早,再做召见;那就意味着他们至少还可以喘息一晚,设法找找新的门路!

在当下的形势里,这点缓和的时间是何等宝贵啊!

两大权宦竭尽心力,偷天换日,真可谓手腕百出,终于盗出了这一份生机。而这样的手腕,说书人或许没有看懂,或许看懂了却不在意,总之,他只笑了一笑:

“……外面已经宵禁,家里怕不是也被锦衣卫抄了,晚上实在没有去处;在下也只有在此处先将就一回,找个地方对付一晚了。另外劳烦诸位,再给我弄点宵夜填填肚子。”

说罢,他正欲转身,却又回头向真君微笑:

“对了,我再提醒一句;要是诸位晚上再想做点什么暗算,那其实也大可不必了。”

·

也许宫人们听从了劝告,没有搞小动作;也许他们搞了小动作,但杨易没有发现。反正他第二天早上起来,总体还是觉得神清气爽,颇有活力;而大宦官们周密筹备了一晚,至少招待得还是挺体贴的;一大早起床之后,立刻就有人奉上热水、湿巾、香水、胰子,伺候梳洗;梳洗完毕,还有六荤六素八样小菜十二品各色细粥,丰厚得叫人啧舌的早膳;两三刻钟的功夫慢慢吃完,心满意足的杨易才问宫人:

“内阁呢?”

早餐的仪式搞得这么费事,就是为了尽力拖延时间,但现在也实在拖不下去了;宫人面无表情地回话:

“麦公公与张公公已经去传令了,即刻就能到。”

当今圣上常年宅居西苑炼丹,名为玄修,暗操独治,私下召见重臣也是常事;但往日传唤,都是派个料理文书的小太监招呼一声,从来没有司礼监巨头亲自出马的道理;说白了,这多半是大太监们也被昨夜的闹剧搞得有点精神崩溃,所以抓住一切时机,都想远离这匪夷所思的妖人,到正常人待的地方去喘一口气,哪怕缓和片刻也是好的——也就是飞玄真君腿疼屁股疼实在动不了了,否则皇帝搞不好还想亲自爬去接内阁大臣呢。

哎呀,这是何等的礼贤下士呀!

“那么,是在哪里见面呢?”

“……无逸殿。”

第6章 见面

内阁大臣歇息的值房就在西苑左近,步行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依照常理而论,内阁值房轮班负责,每日只需有一位大臣驻守即可;但年初搬倒政敌夏言,顺利上位之后,新任首辅严嵩严阁老为了炫示忠诚,追求进步,尽显舍己奉君之公心,竟干脆把自家被褥搬到值房,在办公室就地住下,直接开启了他的007全天无休牛马人生。

顶头上司如此牛马,下属阁员自不能稍有落后;于是次辅张治及新晋萌新徐阶等无可奈何,只有含泪辞别家人,同样打点细软常驻值房,不得不与严阁老的纵横老脸日日相对,虚情假意,时时内耗,精神状态高度紧绷。

而如此内卷,尚非极致,严阁老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仗着自己七十了睡得少,每日勤劳政务,亥时(约晚十一点)方睡,卯初(约早五点整)又起,整肃衣冠,净口净手,到值房供奉之当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神位前进香参拜,三跪九叩,尽显臣子拳拳之忠贞。

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的张治和徐阶:……

说实话,嘉靖年间内阁斗争如此之惨烈,真不好说是几成为了政治,几成为了私怨呐。

总之,今天严阁老又是第一个早起;焚香叩拜进献香花之后,他心满意足,正欲与神思恍惚的属下再交流交流近日青词写作之进展;却听外头脚步声响,起身一看,正是司礼监秉笔张佐及东厂厂公麦福推门而入,一言不发。

严嵩:?

严阁老的笑容有点僵住了。

秉笔太监张佐,负责监察宫中一切章奏及公文往来,举劾非法事宜;东厂厂公麦福,那职权范围更不必多说;换句话讲,现在便仿佛一个当官的推门后,正看到克格勃、纪检委、效率部的老大齐刷地站在你的门口;那第一心情,肯定不是什么惊喜。

饶是历经风波,几位阁臣的脸色也有点难绷;严阁老都得调整一下表情,才勉强开口:

“……两位中贵人下降,不知有何要事呢?”

张公公全无表情,麦公公表情全无,如果仔细查看,还能见到四个硕大眼袋,吊在老眼之下:

“圣上传召。”

“那倒是劳动内相们走这一趟,其实叫个宫人来招呼一声也就是了。内相们早起辛苦,不妨用一点茶点?”

说到此处,严阁老目光左右游移,又伸手按了按腰间——这个暗示非常明显,就是请两位公公到隔壁坐上一坐,送点红包打听个缘由,摸摸皇上的心意。

不过,今日的公公却全无反应。麦福默了一默,只道:

“都吃过了,就不必搅扰阁老们了,圣上那边还在等候呢。此外,不知礼部侍郎袁炜何在?”

礼部侍郎袁炜,因为文辞出众见识高妙,写的青词拍的马屁冠绝群臣,所以极得当今飞玄真君之宠幸,近年来飞黄腾达声势显赫,大有半步入阁、参预机要的征兆——当然,对于大宦官们而言,这些都不是什么重点;真正的重点是,他们昨夜紧急审问高凤,发现与这贱人勾结的诸外朝文官之中,袁炜袁侍郎算是动作相当凌厉的那一个;高凤关于《西游记》的情报,最早就是来自他的泄漏……

好啊,原来是你小子把妖人给引来的!

造恶如此,怨仇难解,麦公公哪怕特意多嘴,也一定要把这沟槽的挫大一起拖下浑水!

严嵩愣了一愣:“袁侍郎的家离此不远,老臣立刻命人呼唤。”

“那就请快些吧。”张佐道:“毕竟是大事。”

·

两个内官莫名而来,莫名而去,态度古怪,不可解释,倒叫内阁上下都是一头雾水。但张太监亲口交代“大事”,他们还是听得懂的,所以紧急招来袁炜之后,便按照皇帝正式召见的隆重规格预备入觐:朝服、玉圭、金袋,还要额外戴上飞玄真君御赐之香叶冠,香叶冠外再笼罩一层曼妙青纱——这同样是严阁老卷出来的配置;为了搭配香叶冠,朝服外又要披一身杏黄道袍,再装点纹饰,表示身份;总之,宽袍缓带,衣袂翩跹,所谓仙气洒然,活似……一只大扑棱蛾子。

袁炜匆匆赶到时,阁老们也妆点完毕;于是三个大扑棱蛾子带着一个茫然无知的袁侍郎,走出值房,径直入宫。他们在内侍带领下,分花拂柳,步入西苑无逸殿,全程有意无意,扫探四周,但越看却越是纳闷——因为西苑各处山石草木,居然都绘满了符咒阵法,四面堆筑祭坛,燃烧有各色奇香、草药,按阵式摆设法器……说实话,搞得简直是狼藉遍地。

西苑是真君清修之所,怎么能这么乱来呢?

……好吧真君平日里也挺乱来的;但如此诡异情形,仍然令一切大臣心中嘀咕。他们默不作声,快步走过降妖除魔的种种布置,踏入召见的无逸殿。不过,刚刚走进宫殿大门,那种微妙的诡异感就更加深重了起来——前来迎候他们的宫人都是一副有气无力、眼窝黢黑的模样;殿中也没有往日焚烧的松柏清香,反倒是萦绕着一股浓厚的药膏气味……虎骨酒、熊胆丸、鹿血散,闻起来像是宫里的尚药局被炸上天了……

拐进正殿后,浓厚的药气简直已经要激得几个老头打喷嚏了;他们强自压抑,举目四望,却见原本空旷的大殿同样符咒高悬,法器晃荡,而正中则挂有厚重纱幔,密不透风;司礼监大珰们手持如意,分列左右,同样面无表情。

大臣们心中忐忑,只能趋步上前,躬身行礼;毕恭毕敬,三呼万岁。内里真君含糊嗯了一声,刚欲开口,便突见站立在侧的某个青年平静出声,竟尔漠然上前,直接挡住了天颜:

“这就是内阁全体了?你们倒安排得很齐整么。”

·

——嗯?!!

在这瞬息之间,便真能看出大臣们久经磨砺的功力了。仓促变故骤然而起,次辅张治及萌新徐阶等还在愕然,站立在前的严阁老却突然瞠目攘臂,大吼一声,踏步扑上前去:

“竖子安敢惊驾!”

——没错,在进入正殿之时,严阁老就已经敏锐觉察出了最大的异样:站在皇帝左右的那个青年完全是一副生面孔,思来想去没有任何印象;偏偏身上的服秩一塌糊涂,左顾右盼,轻浮之至,也完全没有一点御前侍奉的规矩;更不用说语带威胁,比比划划,神色倨傲之至;更有极僭越、极不能容忍的举止!

……一个傲慢的、陌生的、绝无礼数的狂徒,突然贴身出现在皇帝左右,你会想到什么?

没错,这一刻数十年奸臣磨砺的经验闪闪发光,这一刻忠君诚心熊熊而起,满腔热血起伏沸腾——严阁老冲到半途,已经厉声吼出了第二句:

“还不快护驾!”

——当然,冲刺在前的严阁老真是要奋不顾身,决心为君王贡献一切了么?喔那其实也未必,因为严阁老自己也知道,眼下确有什么奇特宫变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这多半又是皇帝胡搞乱搞,搞出的虚惊一场;可是,纵然是虚惊一场,难道就妨碍了严阁老展示他的一片忠心了么?

事情可能是假的,但这仓促爆发之中,阁老坚决护主的诚心可是真的呀!就算本身没有什么大碍,可亲眼见证如此坚决之炽热心情,不也能让我们缺乏安全感的飞玄真君大感触动,温软之情,油然而生么?

抓紧一切时间,时刻表演忠诚,这就是我们严阁老能青云直上,圣眷不衰的伟大法宝,其余软弱废物,又焉能体会真谛之万一?

可以说,政治素质之高下立判,就在这一瞬的本能之中。严阁老猛冲到半途时,剩下三个大臣也迅疾反应过来了;但时机已失,再无他法,只能目瞪口呆、悔恨万分的看着严首辅迈动老腿,如疾风般跃过金阶,跳上神台,张开双手,勇猛挡在了丝帐与狂徒之间:

逆贼,休伤吾主!!

喔对了,在拼力阻拦之时,严阁老还及时回头,向纱帐内送上了一个他早就已经筹备好的眼神——三分坚决、三分热烈,外带二分柔情、二分安抚,决计要一眼万年,铭刻入怀,叫飞玄真君此生此世,都忘不了他严分宜忧郁的眼神……

于是,他就近距离看清了纱帐内的底细:

——天呐,这是哪里来的猪头呀!!

严阁老大吃一惊,定睛一看,发现这并非猪头,而是脸肿成两倍大的飞玄真君!

……等等,飞玄真君的脸怎么会肿成两倍大呢?

严阁老僵硬转头,环视四面,这才惊觉,在自己大喊着忠诚呐热血呐羁绊呐卖力冲上来的这一歇功夫,附近竟然没有半点动作;不但那狂徒无动于衷,就连侍奉的宦官们都一动不动;相反,他们都神色奇异,齐齐以一种古怪——古怪的眼神望着严阁老。

严阁老:……

严阁老微微一愕,腿忽地有点软了。

说实话,在猛冲上前之时,严阁老心中极速运转,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打算;在他看来,殿中的所谓“异样”九成只是虚惊,并无大碍;就算有一成可能,真是什么莫名变故,那西苑附近,亲近皇帝的力量也绝对占了多数;只要他振臂一呼,率先反击,肯定即刻就能掌握大局;泼天大功,唾手可得,说不好还能名垂青史,从此成为忠臣典范,配享太庙,相伴飞玄真君于始终——如斯佳话,岂不美哉?

……好吧,永远陪伴飞玄真君什么的,说起来还是有点太吓人了;但无论怎么说,只要他严嵩迈动老腿往前一扑,那严家三代的富贵都该稳了嘛!

可是现在看来……这形势怎么不大对头呢?

太监呢?侍卫呢?皇帝的亲信心腹呢?怎么你们就眼睁睁看着这么个狂徒胡作非为,全程竟没有半点动静?还有——还有,皇帝的这个猪头模样,又是出了何等的大事?把一个打成这样的皇帝给直接抬了出来,而全程居然无人敢有异议,那宫里,宫里到底……

严阁老长长吸一口气,只觉一瓢冰水,从脊梁上浇了下来!

——诶,也许他严嵩终究还是有点老了;也许刚刚的反应还是有点躁进了;总之,总之他现在腿有点发酸心头也有点打鼓,脑子也有点一阵一阵的发昏;他似乎应该立刻躺倒下去,哎哟哎哟大流口水,表示刚刚纯粹是老糊涂了失心疯犯了失误,大家全当放屁从头再来罢……

严阁老手脚发凉,浑身颤抖,在此诡秘气氛下目瞪口呆的沉默了片刻;站立在真君身后的黄锦黄公公才终于向前一步:

“这位是昨夜降临宫中的高人。”他用拂尘指一指那狂徒:“因为在外面见识了种种异象,有所疑虑,所以圣上才广开方便,特召内阁解释;诸位阁老畅所欲言即可。”

严阁老:?

·

显然,要让惊骇失常的阁臣们稍稍恢复一点理智,就必须介绍详细的背景设定;黄公公对此筹谋已久,此时再无迟疑,娓娓道来,尽力解释了昨晚那匪夷所思的可怕经历;当然,黄公公久历战阵,情商了得,删繁就简,已经适当忽略了一切会微妙诡异、不利圣上威严的细节;可是,在长篇大论之后,他所迎来的,仍然是四双呆呆瞠视的眼睛。甚至次辅张治忍耐不住,还当场抽了口凉气!

——坏了,黄公公也疯了!

没错,这么年来大家为了官位为了权力,都不能不忍着恶心跪舔当今飞玄真君,竭力迎合皇帝那一套诡异奇特的长生世界观;但跪舔归跪舔,迎合归迎合,难道你还真信了不成?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啊,黄公公!

与深渊对视过久,自身也要落入深渊;莫非贴身伺候太久,飞玄真君之长生信仰还产生了模因污染,古怪理念会随着言语与行为而扩散?难道日后应对一个神秘主义的刻薄皇帝尚且不够,还要额外应对一群疯疯癫癫的神经太监?

天呐,这怎样诡异而恐怖的世界观呐!

面对着四双惊骇而奇异的目光,黄公公的脸板起来了。

他侧身让出了位置:

“杨先生?”

杨先生上前一步,抬手招出了一个用于夜晚照明的光球。

内阁:……

——等等,我们是不是也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