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是啊。”说书人终于停下动作,叹了口气:“据说朱四在那边大发神威,从一百个海盗里抓出了九十个建文余孽呢……总得去看看情况嘛!”
第49章 斗法
说书人的听闻没有出错,尊敬的朱四先生确实在沿海大肆施展他的威风;某些古怪的现实似乎极大刺激了朱四先生的神经,正在逼迫他对一切可疑的事物拼命哈气。在短短几十天里,他带兵突袭了数处王直及倭寇诸大头目亲眷的住处,亲自主持审讯,严加拷问,一如杨易所说,从一百个海盗亲眷里,抓出了起码九十个建文余孽!
我的天呐,建文余孽居然嚣张到这个地步了!
严峻局势,刺激神经;朱先生歇斯底里,铁拳挥舞得愈发凶猛;以至于说书人星夜赶到浙江,都险些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朱四居然专门抢了块地做刑场,现场审讯、现场判决,轻者马鞭一百,重者直接杖毙,打得是血流成河,哀嚎连天,直上九霄!
“哎呀。”匆匆赶到的杨易刚被亲兵带入刑场,只四面看过一回,面色便不由微变:“阁下这个做派,未免也——”
“这才是最合适的!”朱老四双手叉腰,理直气壮,表情略无犹豫,显然,在面对建文余孽的反扑之时,永乐皇帝是永远不会犹豫的;这就是另一种宿敌文学的敏锐;他啪打了个响指:“这都是他们最有应得,海参政,你与他们分说!”
海瑞海刚峰嘴唇抽搐,终于缓慢上前一步——一个月前,朱老四抓捕建文余孽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小意外,也不知道是过于勇敢还是过于愚蠢,居然真有一个现任官员冲了出来,要以官身正面阻挡朱老四的马鞭,而不是私底下暗戳戳搞什么阴谋诡计;但正面阻拦的效果,就是自己同样也挨了马鞭,扔进狱中,被朱四行文内阁褫夺一切官身,而此罪人的官职,正四品“参政”,如今就落到海刚峰头上了。
海瑞其实很想指出,按照大明朝的惯例,参政这个级别应该由圣旨任免,而且也不能越级拔擢;他先前那个知府就纯粹是一笔烂账,更不必说在知府基础上又拔擢的什么参政了,这就是烂账的烂账,烂账二次方;但就像先前他对于知府的推拒一样,这一番解释的效果不能说立竿见影,至少也可以说适得其反,因为朱四还特意询问,说他对大明地方的规章制度这么熟悉,是不是对巡抚、总督一类的官职,有什么见解呢?这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喔。
好吧,海刚峰只有闭嘴了!
总之,海瑞板着脸上前,从袖中抽出了文书。就算追查建文余孽,也要体面;哪怕动乱之中,国家的法纪都不能不遵循,基本的规则也不能不恪守;所以海瑞紧随朱四一同前来,就是要将指控的各项罪名一一核实——喔,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因为海盗亲属长居内陆,不沾染点违法犯罪是绝对不可能的,各种证据都不用寻觅,抄一抄家到处都是;文书之中节选数段,就足称罄竹难书,劣迹昭彰。
说书人没有动作,却先深深看了一眼海刚峰——眼神火辣,目光灼灼,俨然大为倾慕;直看得海刚莫名其妙,头皮发麻,才终于伸手接过文书;不过,他只随意一翻,就不由抬了抬眉:
“怎么罪名都是些走私、抢夺、销赃一类?其余的呢?”
一百个中抓了九十个的建文余孽呢?文件里怎么不见影子呢?
“其余罪名,并不见于《大明律》,亦不见于《大诰》。”海刚峰面色平静,一板一眼:“有什么律条说什么话,如今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这话一说出来,不但杨易面色微妙,连朱四的表情都是一僵。显然,这句话就实在太诛心、太可怕、太地狱笑话了;什么叫并不见于《大明律》、《大诰》?大明律谁写的,那不就是我们至尊至贵的太祖爷高皇帝写的么?你说,高皇帝会在自己写的律法里,加一条搜捕建文余孽么?
别说他好大孙南逃时高皇帝已经驾鹤西去了。就算洪武三十五年高皇帝真从孝陵爬了出来,那你又猜,他是会痛批建文余孽,还是会痛批永乐余孽呢?
哎呀,位置坐得久了,还真忘了谁是反贼上位的不成?
当然,这个事实要是点明出来,那未免就太过于伤人了;所以说书人瞥了一眼面色僵硬的朱四,好心挽回了一句:
“就算大明律没有,总也有太宗皇帝的训示……”
海瑞道:“需要明文。”
说书人立刻闭上了嘴;显然,往日里朱四口口声声“太宗遗训”,只要于大局有益,那海瑞都可以默认;但审讯定罪这东西可不许一丝含糊,非得你拿出太宗皇帝亲笔书写的文件不可,否则绝不肯退让半步——但是,朱老四能写这种公然辱骂建文余孽,痛斥他宝贝侄子的文件吗?他老爹还在地下等着呢!
怎么,你想哆哆嗦嗦见洪武不成?洪武皮带,未尝不利!
喔,难怪朱四的脸色黑如木炭了;想来他在海盗中大抓特抓,拼命发挥,但无论积极性如何高昂,最终都没法闯过海瑞这一关——没有罪名就是不行,没有罪名就只能按走私销赃抢劫来判,海刚峰海刚峰咬紧底线不放松,无论朱四如何软磨硬泡,哪怕如今蓄意拉来了以中央特使为名的说书人,效果也等于零。
人家两个月前当着朱四是这么说的,两个月后当着特使还是这么说,有本事朱四就用一用他的铁拳呗?
这当然是做不到的,朱四又不是他的脑残曾孙叫门天子;所以他只能企盼的看着杨易,期望说书人能拿出什么妙妙办法,不动声色的说服这个犟种,好好缓解自己的压力。不过,说书人只是微微一笑,轻描淡写:
“那么,这些罪犯该如何判决呢?”
“依据大诰,为首的枭首以徇,剩下的长流三千里。”海瑞对律法倒背如流,一一列举:“此外,还要查抄家产,没入官府——先前朱四先生已经用这笔钱支付了军饷,剩下的送往台州、金华,用于赈济逃难的流民,招募民工,兴修堡垒。”
“只是流放么?总可以废物利用一下吧?”
“……可以。”海瑞略一犹豫:“洪武十一年的时候,高皇帝确实调过罪犯修筑城墙,先例俱在;但近日抓捕的要犯,都是四肢不勤的角色,用他们做劳力,或许……”
能在内陆买房子买地,帮着销赃的海盗亲属,那腰包能是一般水平吗?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还能干什么体力活?干体力活也是要经验的!
“喔,不要紧。”说书人道:“只是搬运笨重的火器,布置一些比较危险的玩意而已。虽然这些玩意儿研发尚不成熟,但基本还可以用一用;事到临头,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笨重的火器?”谈到军事专业领域,刚刚黑炭一样的朱四也有了精神:“你打算用火炮?我们已经聊过火炮的效果了吧?”
是的,早在南下之前,朱四就已经见识过了西苑新开发出的抛射型火炮雏形,以及少量的高燃火药;他对此极为欣赏,大加赞美,但也明明白白的告诉杨易,这些火炮并不适用于当下的战场;原因非常简单,无论如何削减重量,火炮还是太沉重、太笨拙了;而与倭寇交锋,讲究的恰恰是快进快出,往来如风,根本没有时间从容布置阵地,更别说携带这样的重物狂奔交战——所以,朱四调整了策略,只在几处战略要地修建堡垒、安放火炮,用以限制敌手行动;可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了火枪等轻武器的训练上;说白了,以朱老四本心而言,也是更喜欢剽掠如风,往来疾驰的作战风格嘛!
“当时的情况毕竟不同嘛。”说书人道:“至少现在我们已经明白了,倭寇集结兵力,主要目的一定是自东南登陆,威胁运河的漕运;要想威胁漕运,可以选的登陆点无非就那么几个,他们作战的机动性,当然就要大大减小,总不能再东游西逛,搞以往的小偷小摸。这样一来,我们的机会就大得多了。”
虽说我们大明内阁的保密性活似大花洒,从顶上都能咕咕冒水;但海盗集团的组织框架其实也不遑多让;尤其是如今这种临时拼凑,同床异梦,不攻自破的同盟,除了大家伙同起来抢夺嘉靖皇帝秘宝之外大概没有任何协作的共识,从结盟的第一天起,小道消息就已经在漫天乱飞,并且经由两头猛吃的海商,顺利传递至大明内阁,核实了其关键的真实性——也就是说,他们对于倭寇的行踪,至少不是一无所知的。
“但也有好几种可能。”朱四指出:“不同登陆点之间相距有上百里,处处皆备则处处皆寡,要想紧急调用,在速度上则根本来不及……哪怕用‘水泥’紧急修筑道路,多半也是赶不上。”
“那么。”杨易微笑道:“就由我来想办法,为他们指定一个必然的登陆点好了。”
“指定?”
“不错。先生觉得哪个登陆点,最适合我军作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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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朱四奋不顾身与建文余孽勇猛斗争之时,海盗们也没闲着;当月十五日,以王直、陈东、麻叶盛定等为首的众倭寇集团终于谈妥了复杂的利益瓜分,约定于东海的荒岛上举行会盟,大家共襄盛举,齐心协力,攻打明朝,抢夺嘉靖皇帝的宝藏,珍贵之至的one piece——想要我的修道秘方吗?想要的话可以全部给你。去找吧!我把所有的秘方都放在那里了!
啊呀,这多么符合海盗们的口味呀!
私下的勾兑已经完成,费尽心力筹备的会盟就举办得相当成功;虽然彼此利益纠葛,各有恩仇,但如今大佬碰面,勉强还能保持一点和气,至少在大事底定之前,应该还不会翻脸。为了给这不攻自破的联盟稍稍涂抹一点脂粉,海盗们还为会盟准备了盛大之至的仪式——即荒岛上持续数日,无休无止的迷信跳大神。
第一天以腊肉、烈酒祭祀关公,约定大家此战共同进退,绝无背盟;第二天以丝绸、海鲜祭祀妈祖,祈求战争时风调雨顺,绝无动荡;第三天的祭祀则最为郑重、盛大,倭寇不惜重金,在海水中抛入金银、玉器、仿制龙袍,甚至春·宫图册、罂·粟草药,各种邪门器物,以此祈求大明润宗让皇帝朱允炆之庇佑,可以助他们所向披靡,勇猛无敌!
是的,海盗们迷信归迷信,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底子;关公妈祖是什么神?人家是正神!正神又是什么?正神是有编制的神,是可以光明正大吃香火的神!正神会为了你那点小恩小惠,威胁自己的万世编制吗?不要说拿点小的没关系,将来天庭访查起来,谁能承担?
正神只能许正愿,敷衍敷衍也得了;真正最关键、最紧要的愿望,还是要找法力强横,关系密切的邪神,奉送重礼,才有一二可能达成。考虑到如今海贼摆明了是要对大明不利,对北边的皇帝老子不利,那么普天之下,还有谁是比让皇帝更好的选择呢?
建文陛下,我们兴师讨伐那燕逆朱棣的后人,也正是替您老出气,您老可不能不保佑我们!
建文陛下,海的对面,可是敌人呀!
所以,海盗的信仰实际是相当现实的,对于让皇帝朱大仙的信仰,正是在他们彻底与官府翻脸之后,才广泛推行开来;其中动作微妙,未尝没有恶心大明的意图。而现在战争将至,对于让皇帝的崇拜,当然更达巅峰——首先是祈求战争胜利,随后是祝祷行军好运(哎,向建文帝祝祷好运,委实有点地狱了),最后是请专业人士盘旋起舞,焚香念咒,举行各种仪式,诅咒大明君臣,以此咒术回战之盛大场景,作为最后的收尾。
——然后,就在海盗头子们齐声念诵,跟随大师一起发功,要与大明国运遥遥对抗之际;正在激动高昂,不可自制的五峰岛主王直忽然鼻孔一热,随后两道鲜血,蜿蜒流下,径直沁透了衣衫。
不过还好,果然是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角色,应变能力就是不凡;王直当下并未惊慌,只是伸手捂住鼻子,对愕然的同伴微微一笑:
“不要紧,海上没有菜蔬,最近事情又多,难免躁了些……”
一语未毕,身边的同伙就骤然发出了惊呼:王岛主言语之时,居然露出了一口血淋淋的牙齿!
他牙龈也渗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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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直的异状只是一个开头;接下来不过一两日,前来聚会的海盗高层就接连发现了不对;他们也开始手脚疼痛、牙龈渗血,周身乏力,肌肤中泛起大量血斑,伤口出现剧烈的肿胀——到了此时此刻,哪怕最乐观、最胆大的人也无法支撑了;恐慌惊惧,迅速蔓延上下,对这不知名病症的疑惑议论,亦如野火灼烧,种种猜测,莫可定论;当然,以海盗们的思想惯性,最后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法术!”紧急商议之时,症状最严重的麻叶盛定终于忍耐不住,以蹩脚的中文嘶声喊叫:“都是那个什么飞玄真君的法术!海上不是都传说,此人真的有道行,能炼药,能修法吗?海上不是还传说,他在西苑大办什么法事吗?这就是结果,这就是结果,他的法术,到底降临了!”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开口。显然,他们聚会在此处,就是为了谋求西苑的秘药one piece,当然不会不相信神秘主义的怪谈邪说,可是,可是——
“我们不是拜过让皇帝了么?”
“那顶个屁用!”麻叶盛定尖声道:“你们还不知道吗?朱允炆是像狗一样被撵出来的!他活着都翻不了天,他蹬了腿还能怎么样?这种废物,拜了又顶什么!”
活着是废物,下去也是废物!活着的时候被朱老四逆风翻盘,八百人对抗中央还真让人对抗成了;下去后道行稀烂,拼功力居然还拼不过朱老四的好大孙!人家才修炼几十年呐,你可是两百年的老老资历了!两百年的老资历被几十年的小登碾压,你都修到狗肚子里了吗?
当皇帝也不行,当邪神也不行,你还能当个什么?!哎,我们也真是猪油蒙了心肝,居然还去信这种废物!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闭嘴了。因为事实再明显不过,他们就是在祭祀让皇帝的仪式上发的病,摆明是对拼法力没有拼过,遭到了强烈反噬。可见loser就是loser,loser怀着愤恨到了地下化做邪鬼,也斗不过真正的高手——但现在的问题是,海盗们貌似正巧得罪了真正的高手,神秘莫测之飞玄真君,那如今咒术回战战败,他们计将安出呢?
如此沉吟许久,最镇定的王直开口了,他转头望向坐在身侧的倭人:
“是不是可以请大友大名,稍加援手……”
倭寇能够肆虐如此之久,当然是有外部强横势力背后扶持;荒岛聚会上往来群倭之中,就有东瀛强藩大友宗麟的手笔;如今邪神看样子是歇菜了,能不能让大名出手,以权势笼络几个阴阳师来祛邪呢?一个不行,七八个搞车轮战也可以嘛!活人不行,请两面宿傩、酒吞童子之类的大妖怪也可以嘛!无非就是“啊,我打真君,真的假的?”,反正王直一定会为他们哀悼的。
倭人没有吭气。显然,作为大名的亲信,他自己心里也有点谱,晓得岛内的阴阳师是个什么水平——别说如今乱离之后的区区小猫三两只了;就是平安时代盛名天下的安倍晴明,最大的实绩也不过是以咒术咒杀了一只青蛙;与当今飞玄真君辉煌法力相较,那就纯属路边一条;两者对比,真不是自讨苦吃,乃至于引火烧身么?
不过,中国的皇帝这么离谱的吗?
后路断绝,王直的神色也不由大变。他沉吟片刻,终于咬牙开口: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干了!”
陈东赶紧询问:“岛主有何妙计?”
“也谈不上妙计了!”王直道:“不瞒诸位,俺与明廷翻脸之前,也曾经半黑半白替地方官做过生意,给那飞玄真君操办过好几年的贡品,所以晓得他的路数;这真君修炼,也是要有资粮、要有法器,要预先做准备的!他也不能凭空施法,就诅咒我等,必定是要有所凭依的!只要把这凭依的法坛毁掉,他的法术当然不攻自破!”
这一番话倒是很笃定、实在由不得大家不信;陈东不觉又道:“只不知这法坛又在何处呢?”
“当然就在沿海。”王直道:“陆地的阴阳气脉与海里的阴阳气脉迥然不同,他要跨海施加诅咒,布设的阵法、镇物,一定就在海边;我们只要仔细寻觅,也一定就能发觉异常。当然,此事必定极为艰难,但事到如今,也容不得犹豫了!”
这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绝无犹豫,大有激昂之感;满座哼哼唧唧、断续呻·吟的海盗寇贼,顷刻间没了声音。大家面面相觑,诸多茫然神色之中,只有一个疑惑。
——要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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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以事实而论,作为最资深,最狡猾的海贼,王直其实并不知道什么玄学法理;他固然承担过运输贡品的差事,但与大明官府也绝没有亲密到这个地步;如今条条是道,当然是情急之下,顺口胡诌而已。
当然,这样的顺口胡诌,也只是见事不对,企图挽回一点接近崩溃的士气;毕竟,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法坛,如果法坛就在沿海,那么海盗们拼死一搏,总有一线生机;如果法坛设在内陆,甚至真君神通高绝,当真已经进化到了无中生有,凭空诅咒的地步;那么大家再无期盼,搞不好脆弱的联盟立刻就要迸散,才真是无可收场!
至于这些胡乱猜测的法理是否属实……哎,情急之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对吧?
不过,上天似乎还真的挺眷顾海盗。因为病发数日之后,还真有探子回报,说浙江台州一带,望见夜空奇光异彩,叠出纷呈,不可尽数,俨然正有古怪——于是困于咒术的倭寇狂喜不禁,遂倾巢而出,全体杀奔台州去也。
第50章 怀疑
事实证明,朱老四在江浙徘徊了如此之久,除了大抓特抓建文余孽之外,还是办了不少正经事的;比如他南下后第一时间夺走了江南锦衣卫的大权,在织造局及各据点猛猛推行末尾淘汰及kpi强压,连拉带踹、连打带骂,终于是筛出了一支勉强可用的情报队伍;现在全力以赴,四散侦查,至少对临海的军事行动不是一无所知,隐约也有那么个样子了。
不过,近日以来锦衣卫回报的信息,却总让朱老四觉得将信将疑,难以决断;甚至某种对情报质量的怀疑,又要由心底生发——他和戚继光已经详细讨论过了;认为倭寇如果要威胁运河、切断漕运,最好的办法是分兵围攻宁波、松江一带,牵扯大明那渔网一样破烂的海防,借助海船高度机动性逡巡袭击;等待守军心力交瘁、疲于应对之际,再由舟山港口登陆,沿河撕破防线,直袭金陵城下,只要一发炮击,就足可以震动天下,取得匪夷所思的战果。
这样的推算,又精妙,又高明,不但他们反复对账,觉得没有问题;就连说书人也高度认可,说这一定是最佳的海战方案;再过五百年也不过时;必定会是最经典的战例;还特意建议朱四把此想法记录下来,作为他将来遗留予后任内阁的著作中光彩夺目的一笔,将有永垂不朽之奇效。
说实话,要是说书人不赞美还好,他这么一赞美,朱四心头反而要咯噔一下,略起不安:“你怎么知道会永垂不朽?”
说书人顿了一顿。
“我当然知道。”他轻描淡写道:“历史已经验证过了……这样的事情,就不足道也了。”
历史确实已经验证过了;无论是三百年后鸦片战争的收稍,亦或是四百年后中日战争的开端,外敌由海上入侵,首选的必然都是舟山-宁波(上海)-金陵这条路,数次检验,血迹斑斑,足可见这就是东南海防最大的要害、最致命的咽喉;一旦不能坚守,后续的结果,当然就不可预料了——所以,这也是杨易希望朱老四能在著作中反复强调、留之后世的原因所在;腹心紧要,不能不细加呵护;历代内阁都要谨记前人教诲,将来练成海军之后,必定是要在此处严密设防,以备万一的。
不过,“我觉得倭寇不会走舟山的,我觉得他们会走台州。”
——既然知道要害在何处,又怎么能放任他们走要害呢?当然要提前做好周密的计划,尽力扭转局势了!
可以,对于这样的雄心壮志,朱四却全无搭理,因为他觉得这幻想太蠢了,完全不值得搭理——没错,倭寇是来抢过几次台州,但那是因为台州比较有钱比较好抢,不是因为台州战略地势好——台州的港口吃水太浅、礁石太多,是容不下大量船只停泊的;倭寇选择这种地点登陆,不就是添油战术,葫芦娃救爷爷,硬着头皮就是个送吗?
倭寇再蠢,也不会蠢到这等地步吧?你当他们跟你一样,都是军事白痴呢?
这种疯癫言论,朱四全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任由说书人自行操作,搞什么“特殊项目”;但现在拿到情报,仔细过目之后,却大吃一惊——因为根据锦衣卫的线报,倭寇大量船只,还真是往台州去的!
是诱饵吗?是幌子吗?是什么诡诈的欺骗战术吗?即使得到了线报,朱四依旧不敢相信——他一是不敢相信倭寇会这么蠢;二是不敢相信说书人会猜得这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