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你先前递上来的条陈,朕已经看过了。”
张居正:……条陈?他最近没有递啥条陈呐?
喔不等等,他先前确实给皇帝上过一份谏章,那还是他刚刚入职翰林院的时候,因为年纪太轻资历太浅,被浑浊官场倾颓国事直接搞了个破防,所以少年意气不可自制,居然甘冒风险,单独写了一封极为沉痛深切的奏章,期盼能够感悟君上于万一;但理所当然,这种文章就和千百份的不平之鸣一样,被司礼监被内阁被通政使司悄无声息地淹没于一切文山会海之中,轻而易举地抹消了痕迹,到现在也不过一个“书上,不报”而已。
当然,理论上讲,要是皇帝天良激发,也可以让人翻找档案,寻出这一份文件重新细读……但问题在于,这已经是五六年前的文章了呀!
不是,这反应链条会不会太长了一点?
“小臣谬言,有辱陛下圣听。”
飞玄真君压根没有理会他,面无表情地读高皇帝递来的纸条:
“你写得不错,但太不透彻。隔靴搔痒,未明根本。”
张居正吓了一跳,赶紧匍匐下去:“臣惶恐……”
“朕只问你。”飞玄真君直接打断,继续朗读:“你在奏疏中说,方今天下最大的弊病,共有数项,什么‘宗室骄恣、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财用大亏’,说得是条条是道,振振有词;但为什么每一条都是浅尝则止,不肯深入?譬如你说‘宗室骄恣’,但又在后文找补,说什么也只有一两个宗室在‘奸贪淫虐,刻剥小民’罢了,只建议稍稍惩戒即可——朕且问你,如果只是一两个宗藩在坏事,又怎么称得上天下最大的弊病?这些一二宗藩,又凭什么敢生事?不能一一指明,不是言不如实,又是什么?”
张居正:?
不是哥们,你几个意思?
说难听些,你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当这么久的皇帝,总不能算是昨日才进京的萌新吧?难道你在位置上赖了这么二三十年,当真不知道下面的大臣为保体统,是怎么想方设法的在描补弥缝,虚做粉饰?怎么,非得我在奏疏里给你写明了宗藩们为非作歹无恶不作的千万劣迹,将皇室恶名远扬千秋万代,大家一起泥潭打滚,你心里才舒服不成?
怎么,我张居正绞尽脑汁避重就轻,是为了保我们张家的脸面么?
可怜的张学士猝不及防,登时呆在了当场!
还好,这个时候,贴心的老资历就该出场了。跪坐在侧的徐尚书低声开口:
“‘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如此,王之蔽甚矣’。陛下有意纳谏,你但说无妨。”
张居正:……等等,这真是什么邹忌讽齐王纳谏的剧本么?以往日的教训来看,难道不该是‘面刺寡人之过者,受廷杖、贬斥、三年以上诏狱徒刑’么?
哎呀,该不会是狠真君巧施连环计,小学士误上断头台吧?
张学士迟疑片刻,还是选择了相信尊师。他再次匍匐,小心开口:
“圣上高明烛照,微臣感愧不胜;陛下所言,句句是实,四方宗藩,确实在招集方术邪说之人,惑民耳目,求亲媚于上;这也是他们横行无忌,难以约束的缘由。此风盛行于下,弊害不可胜计。”
你要我说实话,那我可就得说一点了哈。宗室们为什么跋扈?因为他们招集方士取媚于上,这才没有人敢管;至于他们真正取媚的是谁,喔陛下真要追究这么细么?
底细如此之尴尬,上面的飞玄真君似乎有些梗住了——喔,不只是梗住,如果仔细聆听,则还能分辨出纱帐后一点细微而尖锐的抽气声——熟悉的人立刻就能听出来,那是被人在肿痛处下死手掐了一把,痛得比针扎还要剧烈,不能不咬住嘴唇,才拼命忍耐——
当然,张学士是听不出来的,或者听出来了也纯当幻觉:煌煌禁宫之中,怎么可能有人敢冒犯动手呢?
总之,真君梗住片刻,低声开口了:
“那么,那么其余事项呢?”
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的问了,那么张学士也就只有大发慈悲的告诉你;反正他在翰林院广泛阅览了朝廷几乎一切的档案,对当下时局还真是了如指掌:
首先,为什么吏治会因循守旧,腐败不堪呢?喔那是因为现在压根没有人操心政务,大家的精力都集中在搜刮祥瑞、仙术、各色各样的道经之上;至于搜刮的祥瑞是为了谁……你确定要问这么细么?
其次,为什么边境的武备会匮乏呢?喔那是因为军费被先后挪用,勋贵大吃空饷,糜费早已不可控制;至于军费被挪用到了什么地方……你确定也要问这么细么?
最后,为什么……
——总之,话题越谈越是深入,也越谈越叫人紧张;谈到后头来张居正自己都有点毛骨悚然了,以至于在言语中反复暗示皇帝,大家最好适可而止,君臣之间保留一点体面。但不知道怎么的,皇帝就跟被什么魇住了一样,哪怕话题明显都已经进展到很尖锐、很古怪、很应该“别说了,别说了”的程度,他在屡次短暂的沉默之后,居然都还在不停追问,追问到张居正都替他觉得尴尬了,还要坚持询问:
“那么……”
张居正:?
他愕然抬起了头来——不对,他怎么听到这声音里还隐约带着哭腔呢?
他茫然抬头左望,发现尊师徐尚书端正跪坐,俯首望地,全无表情;他再疑惑右望,发现两边站立的宦官漠然平视,表情全无;四面都是照常的一片寂静,并无一丁点异样。
……这啥情况?
萌新张叔大有点懵了。
好吧,他确实是涉世不深经验不足,到现在才头一回踏足大内,有幸蒙圣恩召见;可是,可是,御前召见难道就是这样的吗?难道谈着谈着突然发出点怪声,也是正常的吗?
萌新张叔大震惊了!
也是,他的确曾经隐约听闻,说当今圣上有种种不可言说的怪癖,御前时有怪象;可是,就算穷极一生的想象力,他大概也不能预料,御前的怪象,居然是这么个怪法!
他还能说什么呢?也许这就是官场新人与真正重臣之间的天悬地隔吧,或许,或许只有历练到尊师徐尚书的地步,有此浑若无事、安之如素的风范,才真正算是入了仕途的门吧……
学吧,学吧,学问太深了!
张居正呆愕半晌,偷眼看了一下面无表情的尊师,还是怯生生匍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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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真君在帘幕里莫名抽泣了几声,然后又不说话了。内里窸窸窣窣响了一点动静,然后又走出了一个面色青白的太监,双手捧着一张绢帛。
“圣上偶有不适,难于言语。”他木然道:“命我代为问话。张学士,你刚刚论述诸多问题,条条是道,宛若亲见,种种言论,是否可靠?你一直在翰林院里供职,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张居正拜道:“微臣以耿耿之身,侧身翰林,忝任天下之重,岂可不敦本务实,预养其有所为?臣居翰苑之时,尝检阅典籍,求教于逢盐、关司、屯马、按察诸庶务衙门,询其关窍;虽资质驽钝,不能穷其万一,亦少有所得。”
没错,张叔大在翰林院蹲了这么多年,所知所得绝不止有档案上的纸上谈兵——带明行政能力退化之后,京师档案有多少可靠性也相当难说;事实上,每次有外地官员、举子入京谒见,张学士都会带着酒肉上门拜访,向他们请教地方上的民生、政务、山川形势,一一记录,了然于胸,数年从未间断——而且,这请酒吃肉的钱,还是从他捉襟见肘的俸禄里自己挤出来的。
也正因如此,至少现在的张学士敢于自信保证,他对于大明朝整体情形的把握,绝不在当世任何人之下。
帷帐内又稍微沉默,然后忽然响起了声音——不是皇帝的声音,也不是刚刚太监的声音,而是更为苍老、浑厚,还带着中都凤阳口音的声音:
“皇帝问你,你是军户出身?你祖上还是凤阳人?”
张叔大迅速调整心情,已经学会了对一切异样处变不惊,所以沉着回话:
“贵人所言正是。”
“……那倒是巧了。”帘帐内低吟片刻,缓声道:“你懂得倒是不少,但世上的事情,终究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以后还是要好好的办事,不可松懈一步,明不明白?”
“臣敢不效死!”
第16章 交托
总之,谈过一回后,帘帐内不再说话;内里传出一张纸条,宣布召见到此结束,领张学士下去赏赐宴席玩物。徐尚书则被单独留了下来,“另有要事相商”。
至于什么要事,那也不难猜测;张学士刚刚远走,帷帐里的说书人就迫不及待的出声了:
“陛下以为如何?”
稍一踌躇,高皇帝平静开口:
“人还算不错。”
——终于!
正在侧耳倾听的徐尚书双手一软,险些当场扑到地上!
当然,早在举荐张居正的时候,深谋远虑的徐尚书就已经考虑妥当了;张学士的天赋勤勉自然无可挑剔,但最关键还是他的出身——他祖上是洪武皇帝的同乡,跟着老朱家从凤阳摸爬滚打起来的军官!这是什么?这就是高皇帝铁打的基本盘。一个聪明、忠诚、足可信赖的基本盘,这是怎样罕见的人选?这样的人选,高皇帝怎么可能不喜欢?!
不过自然,预料归预料,如今奉献之明珠当真蒙获宠幸,自己一条老命勉强可望保全,那种后怕与惶恐,仍然汹涌澎湃,不可自制,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唉,卖徒弟终于卖出价格来了!
只听高皇帝又道:“不过,口头再怎么来得,都还要看看实际。此人尚须磨练,方可大用。至于如何磨练,先生可以拿一拿主意。”
顶尖人物就是顶尖人物,下定了决心就不会再有迟疑;既然决定了请说书人代为掌管皇权,那么他就会充分尊重说书人的权威;用人挑人的时候可以提一提建议,但真正的人事安排上,自然得掌权者自己拿主意——这是皇权运行的奥秘之一。
对于这样匪夷所思、近乎悖逆的举止,在场没有人有什么反应;喔,被当面ntr的正主飞玄真君倒是悲哀的呜咽了一声,但完全没有得到回馈,纯属路边一条。
“……京中不是有流民么?”杨易想了一想:“让张学士先负责安顿流民,适应一番日常琐碎的事务。”
“这倒不算什么。”高皇帝道:“翰林学士本就有观政历练的职守,让他在京中挂个兼差就是了,吏部可以直接出具文书。然后呢?”
“内务料理完了,还得学习对外的章程。沿海的倭寇凶狠残暴,为祸不可胜计;我想,是不是让张学士也在剿匪的事务中历练历练,熟悉一下国家的武备?”
“那是兵部的事情了。”高皇帝立刻道:“兵部,兵部,嗯,直接在兵部占据高位,恐怕很多人要不服气;拔擢如此迅速,长远看未必是好事。这样吧,可以让他在内阁领个行走学习的差事,专程负责料理抗倭的文书。”
这又是皇权运转的第二个秘诀了。理论上讲国家兵戈事大,主导抗倭事宜的起码得是个兵部尚书;而你要把步入官场不过六年的翰林学士飞升拔擢至如此非分之位置,那不但是天下大哗,匪夷所思,恐怕当事人自己都要惊骇欲绝,不能自已;但反过来讲,区区一个整理文件的工作,就实在低调、恰当、灵活太多了。既然是整理文书,那么顺便分门别类,没有毛病吧?既然已经分门别类,随手再纠正个错字语病,没有毛病吧?错字语病都纠正了,再写个总结回执什么的,问题不大吧?
可以把控文件、修改文件、总结文件……我们一般把这种职位叫做什么呢?
这就是临时职位的正式化,秘书职位的实权化,皇帝赖以运转整个国家的手腕之一,明不明白?
“内阁的事情,礼部说话比较管用。”高皇帝道:“徐阶?”
徐阶赶紧挣扎着爬起,低头领命:
“罪臣一定办好!”
“那么,之后呢?”
“对内的事情也办了,对外的事情也办了,要是勤勤恳垦办得好,总该给点奖励吧?”杨易略微不好意思,露出了一点微笑:“我想……”
在高皇帝极为微妙的目光中,说书人有点尴尬的吞下了后半句话。
当然,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聪明人懂得都懂。作为宽宏大量、心地善良,行事准则是每与熜反,事乃可成的真诚玩家,说书人的手笔当然是不可能小气的;他为张居正设立了种种艰苦的考验;但一一越过考验之后,如今年轻、幼稚、尚欠打磨的小张学士,将会得到他梦想不到的奖赏。
——他会拥有整个大明朝。
喔当然,当着高皇帝和飞玄真君的面聊什么“我已经决定了以后就由张居正来管大明朝啦”的话题,未免还是有种ntr的微妙;所以说书人也就识相的没有继续。
不过,作为真正的决断者,高皇帝却没有什么反应;实际上,他表情依旧平静:
“之后如何重用这张学生的事情,就由先生自己决断好了。不过,咱在这里也呆不得多久,还是有几句话,想要告知先生。”
高皇帝做事是最有章法的,既然已经转交了皇权,接下来就要示范该如何使用皇权,来保证大明朝——同时也是他老朱家——的正常运转;当然,说书人的情况是非常特殊的,他不需要考虑篡位夺权、丧失力量的问题,所以需要掌握的权术,瞬间就减少大半,至于剩下的诀窍,高皇帝刚才已经演示了一些,接下来就要讲解另外一些了:
“君上的大权,不过是用人罢人,能上能下而已。”他道:“不过,用人和罢人,都会得罪一些人;稍有不慎,就会损害君上的威严。因此,这两项事情,都要有大臣代为操持,挡杀在前,才最为妥当。万事万物,都要有个缓冲,才是长久的办法。”
“原来如此!”说书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笔记本,刷刷刷刷,仔细记录,两眼闪闪发光——高皇帝毕生权术经验之总结,这可不是随便在哪里都能听到的,要不是场合不合适,他甚至想举起手来蹦蹦跳跳,感谢高皇帝还不完的恩情:“那么,该用什么样的大臣,代为操持呢?”
“办这样的事情,必定是众怨所集,就算一时权势显赫,名声也不堪问了。”高皇帝简洁道:“所以,最好废物利用。找个早有前科,举止失宜,用掉也不可惜的角色,让他将功赎罪,把事情全部都担了;到实在兜不住的时候,再随手罢免了事,也算平息一番众怒。”
跪坐在下,一言不发,标标准准的废物本物·徐尚书:……
谢谢你啊,一点都不屑于隐瞒的高皇帝陛下!
当然,这种结局徐尚书自然不会意料不到;或者说,他引张居正入宫之时,就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事情的进展。可是,如今这鲜明的反差,仍然锥心刺骨、刺激莫可释怀——他那亲爱的弟子,得到的待遇是什么?是苦心历练,是精细打磨,是将来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伟大奖赏;而他呢?得到的不过就是个“废物利用”!——师徒之间的对照组,怎么能如此惨烈?难道喜新厌旧,就是高皇帝也不能免俗?
呜呼,但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君恩如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
“此外,就是用人的思路。”高皇帝压根没有搭理自怨自艾的万人嫌老橘皮徐尚书,兀自解释:“先生应该也知道,自老四……之后(高皇帝明显梗了一下),大明朝就是仰仗着内阁在治国了;拣选内阁,就是拣选治国的思路;有什么样的方针,就选什么样的人。比如现在,内阁的主要任务,就是除旧布新,为后人开路……”
现在内阁的主要任务,就是废物利用,榨干最后一丝价值扫清官场,为后人充当袒露的炮灰。
“那么挑选的人才,就要格外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