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游狩
重案组办公区,办公室顶端的白炽灯嗡嗡作响。
现在已经快要到下班时间了,重案组的警官们却因季乐文的案子沉默无声,无一缺员。
卡尔的新闻录播被投影在用于分析案件的巨屏电子白板上。音量开得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其中惊恐的喘息声。
——那是季乐文的死亡录像。
画面灰蒙蒙的,拍摄者似乎是用特殊无人机悬空在季氏械生大楼外,透过防窥的单向防弹玻璃拍摄。
一男一女在走廊上狼狈奔逃。根据资料显示,他们分别是作为被害人的季乐文和季乐文的情妇李恩尼。
季乐文像是被逼到精神崩溃了,开始对着空气大喊大叫。
所有人都听到了他喊的是什么。
他喊的是卫极画。
陈永年站在电子白板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下巴上满是胡茬,布满血丝的眼睛复杂地紧盯着墙上的画面。
卫极画……卫极画……
杀了何文芷,又毁了他徒弟的卫极画。
陈永年干了一辈子的刑警,无儿无女。唯独周玉这唯一一个徒弟。说是当亲儿子亲女儿养也没什么两样。
周玉一向是最听话守规矩的,却被卫极画哄骗利用,在办案中途私自离队帮谋杀何文芷的卫极画逃脱追捕,说相信卫极画是好人,哪怕卫极画罪名已定,都执迷不悟,至今还下落不明。
而卫极画变本加厉。明知何文芷的死会带来战争,却还嫌战争来得不够快,还要杀了季乐文。
陈永年沉着脸与在画面中的卫极画对视。
卫极画松散地侧身站着,半张脸被灯光照亮,半张脸浸在阴影中,灰蓝色的眼眸平静,隔空看向他,弯了弯嘴角,微微礼貌欠身。
——嘭!
李恩尼在走廊中炸成一团血雾。
卫极画最后朝镜头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转身走向变电室。
无人机的镜头调转,攀升,攀升,冲入季氏械生隐藏夹层的电梯井。
季乐文在惊愕中触电而亡。
巧合!巧合!和卫极画有关的案件,样样都是这样的巧合构成!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如此神乎其神的杀人手法,防不胜防。假如不是录像记录了这一切,陈永年扪心自问,自己绝对无法抓到卫极画的任何踪迹。
这样的罪犯,对于执法局来说太棘手了。只要卫极画想,任何人都无法抓住他,而他挑起的战争却很快就会来了。
阿南刻会因此毁掉,彻底变成残忍的绞肉机,比20年前的分裂战争更为惨烈。
……究竟还要怎么做,才能保护阿南刻?
陈永年沉默良久。
旁边一个年轻的警员拿着资料暂代了曾经周玉的位置,压低声音道:“陈队,这个案子,季氏财团二房的掌权人已经派人来调档案了。还要调关于卫极画的其他案子和审讯记录。”
陈永年没有立刻回答,放下茶杯,疲惫地点燃一支烟,“调就调吧。”他说:“我们手上的资料也不多,看也看不出什么。”
“可是陈队……”年轻的警员犹豫了一下,“陈队,大家都有想过……卫极画怎么会在今天出现在季氏械生?先不说季氏保密了交接仪式这个消息,就光说季氏自己的安保部队和防卫部门特工,还有我们执法局……我们都已经派人把季氏械生围住了。防卫那么严格,卫极画本就顶着通缉,又是怎么进去杀人的……”
陈永年目光锐利:“你想说什么?”
“就是,我们内部会不会出现问题了?”
年轻警员嚅嗫:“秦局长家……还有秦惊浪。云海会所的案子时,秦惊浪还给卫极画作证。秦局长参选市长之前,卫极画也和秦惊浪去了他们家,他们是不是……”
“好了。”陈永年打断年轻警员,目光充满压迫感:“这种话不要乱说。”
年轻警员被吓住了,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陈永年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走出办公区,到外面抽烟。
电梯的门在他身后合上,电子白板上的画面却没有停止。
现在播放的,是卡尔的死亡画面。
一身荧光亮片粉西装的卡尔顶着染成绿色的头发和夸张的妆容,陶醉地在舞台上张开手臂:
[看到了吗?我亲爱的观众们,这样的艺术,真是精妙极了!阿南刻从未有过这样的罪犯!]
[什么?你们说战争?管这些做什么?我只想看到血流成河!好让你们七零八落的死在战场上,变成血水与腐烂的尸体,哀嚎着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哦,对,对!谢谢!不过你们不必关心我的生命安全。就像我不关心你们的生命安全一样。相信我,亲爱的市民们,能给干部造成麻烦,哪怕是死也值回票价!这是何等的欢愉与荣幸?]
[好了,别拖延时间了!趁着我还没有因为乱透露消息而引起干部的注意被处死,我还有很多视频分享给你们!]
将视频公之于众进行分享,显然让卡尔很高兴。他的声音夸张,激动得快爽晕了过去,正要抬手播放下一个视频时,在舞台上活蹦乱跳的身躯却突然一僵。
[呃——呃……!]
卡尔涂过夸张厚粉底的惨白面容上透出青紫,喉咙中溢出一口黑色的血,直挺挺地倒在了舞台上。
聚光灯下,他的尸体不再动弹。
直播现场的工作人员发出尖叫,电视节目被掐断,一切归于平静。
电视塔,卡尔化妆间走廊。
一个负责天气预报的记者望着人来人往的走廊,好奇地推开化妆间的门,问坐在里面的另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杰西卡,我刚才出外勤去了,不在电视台,错过了警察。你在场吗?知不知道卡尔老大的尸体具体是怎么处理的啊?”
被称作杰西卡的综艺节目主持人正在化妆,闻言摆了摆手,“唉,别提了,我们本来是打了电话,打算让警察和法医过来的。结果季氏财团的人先来了,派遣了一整个18人满编的特工小组呢,还带着重火力,强行要把尸体带走。”
“啊,那你们把尸体给他们了?我的天呐,亲爱的杰西卡,卡尔老大不是你男朋友吗?”
“那又怎么样?而且卡尔只是我的前男友啦!前男友懂不懂!阿南刻的死亡率那么高,按照本地的规矩,死人肯定要自动变成前男友啦!”
综艺节目主持人杰西卡笑意盈盈,长卷发上贴的亮片和撒上去的散粉在化妆镜边缘氛围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她拿起桌上的香水往身上喷了两下,对着镜子拨弄头发,一本正经道:“虽然因为季氏财团的态度有点生气,但为了一具尸体不要命,听起来未免也太奇怪了吧?幸好季氏财团去拿尸体的时候,尸体就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记者好奇:“尸体放在那好端端的,怎么会不见?”
“不知道。被另一个势力带走了吧,大概是卡尔呆的那个势力。”
综艺主持人杰西卡对着镜子抹口红,“我和卡尔是因为谋杀入狱后在惩戒军团认识的,我战绩不高,保命为主,只杀了百来个人。本来要被清理掉的。但从时间上算,也算勉强在战场上活过了六个月。惩戒军团就按照规矩赦免我的罪行,嫌我没用,把我开了。卡尔倒是还留在那里,后面混了几年还升职了。应该就是进了那个和惩戒军团有关系的特殊组织。”
“这样啊。”记者了然地点点头,“怪不得惩戒军团不要你。你的战绩确实有点废物。六个月平均算下来,每天只杀了一个人。在战场上都才杀这么点人,杰西卡宝贝儿,你最开始是怎么敢在阿南刻谋杀的啊,有点给我们阿南刻的罪犯丢脸了。”
主持人杰西卡恼,秀气的眉头一挑:“哎呀!说这些做什么嘛?我能活着回来已经很好了!你问的不是卡尔所在的那个组织吗?肯定是他们杀掉卡尔的啊!”
“唔?卡尔老大不是在那个组织办事吗?怎么会被杀?”
“你说为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杰西卡冷笑一声,“他自己都当着所有人说乱透露消息会得罪干部被处死了,还为了够爽私自把干部的事说出来。这种不懂规矩的家伙,他不死谁死?肯定是人家把他灭了口才顺手把尸体带走了。”
“这样啊,行!那谢谢了!我去写新闻稿,不打扰你化妆了。”
记者挥挥手离开化妆间。
化妆间内正在整理服装的造型师也开口:“杰西卡,我发现有东西没拿,我出去拿一下哦。”
综艺主持人杰西卡回了一个飞吻,“去吧。”
门咔嗒一声关上。
现在化妆间内只剩下杰西卡了。
“咚咚咚。”
关上的门被敲响了。
“哎呀,谁呀?”杰西卡随手将脖子上的命运挂坠摘下来放到化妆桌的抽屉里,在座位上扭头道:“门没锁,请直接进来吧!”
一个高挑的青年从门外进来。
青年戴着口罩,眼眸灰蓝,黑发是半长的狼尾,长度在锁骨处。
看起来非常的……非常的出彩。是戴着口罩站在人群中都能看出鹤立鸡群的程度,还有点眼熟。
鉴于这里是阿南刻电视塔,这位青年大概率是明星或者模特。
不过……这位青年长相这么出彩,应该是很出名的明星或模特吧?今天阿南刻电视塔的各项综艺活动和新闻访谈邀请的嘉宾,为什么都和这位青年对不上号呢?
综艺主持人杰西卡有些困惑,“请问您是?”
青年摘下了口罩,露出线条冷冽的轮廓:“抱歉,打扰您了,杰西卡小姐,卡尔是被您毒杀的吗?”
“什……什么?”杰西卡呆呆望着青年,“你是谁?”
——这个戴着口罩的青年自然是趁着新闻没来得及发酵赶来电视塔的卫极画。
卫极画混进电视塔,绕了好多路才躲开人找到了属于卡尔的化妆间,正想找个人问问卡尔的尸体,到门口就听见卡尔的女朋友杰西卡和一位记者交流说卡尔的尸体不见了。
进入化妆间前,卫极画怀疑过卡尔的死是剧团觉得卡尔不守规矩灭口,也怀疑过卡尔的死是季氏财团故意想要诬陷他。
但等到进了化妆间,偶然瞥见卡尔女朋友杰西卡藏进化妆台抽屉的命运吊坠,他就转换了想法。
根据杰西卡和记者的对话,卫极画已经确认了卡尔是剧团的人。
剧团清理叛徒的手段残忍一些,对待不守规矩的更是会杀鸡儆猴。
而卡尔是因投毒而死。
这么温和,不像是剧团对待违规者的正常手段。
并且卡尔看起来像是纵欲派。
不关心战争、也不关心政治、不关心影响,只在乎把视频发出去,放纵欲望,为所欲为。
根据录播中断情况来看,卡尔还有一部分视频没能发出来。
就算卡尔知道自己把有关干部的视频公开发布出来会死,不打算反抗剧团的惩罚,也一定会等视频发完了再死。可卫极画看到录播中的卡尔是在视频没有完全发布之前死的。
这只能说明,卡尔的死不在他自己的预料之中。
究竟什么样的情况能让一个惩戒军团出身、并且成功爬到剧团内部的罪犯这么没戒心中毒?
——只有和卡尔共用一个化妆间的综艺主持人杰西卡最有嫌疑。
卡尔和杰西卡是男女朋友关系,又共同出自惩戒军团。只有通过杰西卡下毒,卡尔才会掉以轻心。
卫极画单手插兜,慢条斯理走进化妆间,在杰西卡惊恐的目光中微微俯身,“请回答我,杰西卡小姐。您是命运教派的人,还是剧团?”
杰西卡目光微闪,故作无所谓地拨弄长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离开这里,我要叫人了。”
“是吗?”
卫极画嗤笑,抬手用指尖勾起杰西卡藏在化妆台抽屉里的命运吊坠,“那这又是什么?您觉得命运会庇护您吗?”
杰西卡身体一僵,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