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游狩
卫极画扭过头,神情难辨,“怎么了?”
暴雨让一切都变得昏暗,身下的救生艇起起伏伏,醒目的荧光橙色泽明亮,两侧反光条在卫极画苍白的脸上落下一片浅浅的银辉。
秦惊浪第一次看清卫极画的脸。
他仔仔细细,反反复复望去,仿佛要认识一个全新的陌生人。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灰蓝色的瞳孔沉静无光,仿若没有生命的漠然神像。在昏暗中,周身那层浅浅的光显得朦胧不似真实。
天空中传来闷雷,无声的闪电划破云层。
这短暂闪电,似乎有一瞬明亮了天空,穿透阿南刻厚重的阴云,明亮了昏暗的海,竟叫秦惊浪看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灰蒙蒙地注视自己。
他说不清里面藏着什么,只听到卫极画隔着层层雨幕低声叹息。好像那半臂之隔的雨幕已经将他们隔开。
执法局广场的微凉细雨,旧城区的雨幕霓虹。
每次与卫极画见面都隔着太多朦胧,像那些雨丝一样捉摸不透,也抓不住。
能够面对面审视卫极画的,只有这一次。
他们身处茫茫的大海,共同承载于一艘轻飘飘的救生艇上。阿南刻的雨不再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反而隔开了周围的一切,给了他们无法逃离的密闭空间。
“秦警官。”卫极画说。
“有些事情总是要人去处理的。假如不杀他们,难道要留着他们,让全世界陷入战火之中,重演20年前的分裂战争吗?”
卫极画的声音微微沙哑,低低道:“因为季氏财团的算计,我沦落到了一个恐怖组织里。他们要求我杀了这些主战者,以此作为他们手中的把柄。”
“秦警官,经历了那么多事,你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实话实说,除了杀掉这些人,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从那个恐怖组织手中活下去了……至少,这些即将被杀的目标都是恶人。不至于让我受到太多的心理谴责。”
“至于其他的罪名和恶行,此后是否下地狱,我已经无心去管了。20年前的分裂战争不能再重现,你明白吗?”
雨太大了。
卫极画那双叫人恍惚的灰蓝色眼睛隔着渺远朦胧的雨幕,定定地注视着秦惊浪,湿漉漉的黑发几缕贴在脸上,仿若一条条魔魅的黑蛇,让他苍白的脸浸没出鬼气森森的艳丽,叫人心底发凉。
秦惊浪下意识别过脸,不知所措地避开卫极画的视线,手却还握在卫极画搭在扳机上的手上,没因卫极画的话而松开。
卫极画的手是冰的,秦惊浪几乎能够通过自己捏住的腕骨感知卫极画的骨骼走向。
可他感觉不到一点体温。
假如卫极画说的是真的,假如真的必须要杀人。
“你让我来。”秦惊浪推开卫极画。
卫极画本来在狙击点位趴得好好的装深沉,忽然就被暖烘烘的小狗警官贴着脸往边儿上挤开了。
柔弱的废宅小说家又哪里挤得过去宠物店洗澡都要按超级大胖狗收费的实心警犬?
他被扁扁地挤到了旁边,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编的谎话被小狗警官拆穿了,抬手摁住小狗警官的腰,免得对方从摇摇晃晃的救生艇中掉进海里,才不动声色地试探:“秦警官?你这是?”
小狗警官扬起下巴,像只得意安抚犬一样义正言辞,“帮你杀人啊!”
卫极画:“?”
秦惊浪不愧是人设上写的[自由散漫,不遵规矩,爽朗热忱],居然这么快就接受了卫极画的说辞,还热情地要帮卫极画杀人。
他把被暴雨打湿的神气小卷毛抹到脑后,对卫极画叽叽呱呱:“既然那个恐怖组织要你杀了这些人当把柄,不如我来杀好了。反正把这些主战分子杀了也是造福大众。”
“你是说,你帮我杀?”
本质上不太敢杀人的卫极画有些感动,“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跟我客气啥?都兄弟!”小狗警官乐于助人,“而且你杀了人要坐牢,我杀了人又不用。”
卫极画感觉自己没太听懂:“啊?你说什么?”
“哦,我是说我爸我妈。”
小狗警官嘿嘿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看着有点傻,“阿南刻是自由城邦,我爸这几天不是当上阿南刻市长了吗?同时还继续兼任阿南刻执法局的局长。他头顶上已经没人了,最多受议员牵制。”
“我只不过帮你杀几个想挑动战争的罪犯而已,我爸指不定心里还自豪呢。顶多当着那些议员打我一顿做个样子。打完还不是要老实给我收拾烂摊子。”
“哦,对了,还有我妈。我妈20年前在分裂战争的前线当军医,别人欠她的人情债挺多,功勋也高,每个月有三个无罪杀人数额。我可以让她把前面没来得及用的杀人数额都转让给我。”
“我妈平时挺少杀人的,战争结束后都和平年代了,就杀了100多个。剩下的无罪杀人数额攒到现在已经有576个了,不够的话就预支明年的。再不够还可以买别人的,要杀多少人直接跟我说,用不着和我客气,我家里有点小钱,等我爸死了全是我的。”
卫极画:……
平时秦惊浪一家太朴实,现在才发现误闯天家了,差点忘了小狗警官是顶级权贵中的太子爷。
他有点无奈,“那个……秦警官,其实用不着杀那么多人的,500多个已经绰绰有余了。”
“哦,够了啊。”
秦惊浪面露失望。
救生艇在暴雨海浪中颠簸,瞄准难度很高,卫极画为了精准,准备把还搭在扳机上的手抽出来,给秦惊浪让出位置。
可救生艇却忽然撞到了礁石,他一下子没坐稳,手指一抖,一声巨响猛然炸响,后坐力从枪托迸发!
子弹穿透了雨幕。
“啊!走火了!”秦惊浪被吓了一跳,挤在卫极画旁边探头探脑,“打空没?”
卫极画努力望向命运教派的游轮,不确信道:“……应该打空了吧?”
第156章 闪电
开着一艘海钓船的芋泥波波茶和鼠鼠在雨中加班。
“序章大人,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说话啊?”
趁夜杀了一大堆目标的鼠鼠抱着枪站在海钓船的T型顶棚底下,听雨水噼里哗啦,试图眺望雨幕,只看到一片暗沉的灰蒙白茫。
芋泥波波茶听到鼠鼠的话,三两下啃完一袋补充体力的压缩饼干,干得噎一嗓子,猛灌了半瓶矿泉水,摆手道,“你是不是听错了?哪儿来的说话声?这茫茫大海的,还有那么大的雨,怎么会有人在说话?鬼吗?”
他摆着前辈的架子教训鼠鼠,“你就是太无能了,才熬两晚上就出现幻听了。我告诉你啊,咱们好不容易找到这群邪教徒的踪迹,想升职就赶紧把他们杀了。你要是干不好,回去再加一倍训练强度。”
“前辈!我真的隐约听到声音了,好像还有剧作家大人的声音!”
鼠鼠扭捏地仔细聆听,“好像就在附近!”
见鼠鼠这么肯定,不太像胡诌,芋泥波波茶也严肃了起来,“在哪边?”
鼠鼠努力竖起耳朵辨认,忽然听到卫极画好像是在和谁说话:
[秦警官……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明白吗?]
卫极画的温言细语被雨声冲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这点朦胧反而让他残缺的词句莫名如同海妖的低语一般充满蛊惑意味。
那个被称作“秦警官”的警察似乎也已经被糊弄得晕头转向了,完全不顾原则:[帮你杀人……我爸……阿南刻市长……我妈……无罪杀人数额……]
鼠鼠瞳孔地震。
这说话的警察居然是阿南刻新任市长的儿子?家里还有无罪杀人数额?!这得多大的权势啊!
剧作家大人居然三两句就把这警察拉下水,骗来替他杀人!
把一切会脏手的罪名都扔给别人,自己却干干净净抽身于外,哪怕有证据也定不了罪,只能让执法局无能狂怒。
而帮忙杀人的警察原本拥有绝顶的家世和一片光明的前程,现在却这样因为剧作家大人的刻意引诱一步步落入黑暗。
嘶——
剧作家大人这招太狠了!
不愧是干部啊!干部的恶趣味就是和他们不一样!
真是太邪恶了!他们这种普通罪犯就算拍马也赶不上天生邪恶的剧作家大人啊!
鼠鼠脸颊泛起潮红,浑身酥麻,感觉自己都要站不稳了。
“你听到啥了?怎么这么一副震惊又崇拜的样子?”
芋泥波波茶对鼠鼠听到的东西好奇极了,迟疑地问:“到底是不是剧作家大人?”
“何止是啊!”鼠鼠羞赧,“剧作家大人正在狠狠玩弄一个警察,我们别靠太近了,免得坏了剧作家大人的好事。”
芋泥波波茶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
剧作家大人竟然在玩弄警察吗?!
这个警察是不是又会被收入囊中啊?
那岂不是又有小三要上位?!
芋泥波波茶生出了绝望的紧迫感,赶紧把热成像夜视仪套头上,想看看那个新来的警察是何方神圣。
这一看不得了,剧作家大人居然手把手地握着那个警察扣在狙击枪扳机上的手!
天呐!那把狙击枪上还有野兽标记,甚至是驯兽师大人的爱枪!
可恶,这警察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连驯兽师大人都成了证明剧作家大人宠爱的背景板!等这警察上位了,那还得了!他们不成小爹养的了?
芋泥波波茶都快急哭了,气得咬牙。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问问那警察凭什么?
“——嘭!”
一声子弹的巨响穿透雨幕!芋泥波波茶和鼠鼠都被卫极画这突兀的枪声惊得一震,下意识顺着子弹的方向望去。
那边是命运教派游轮的方向。
芋泥波波茶和鼠鼠期待地望向那个方位,翘首以盼。
暴雨落在海面和海钓船顶棚上噼里啪啦,无声计时。
捧着笔记本打算学习大场面的芋泥波波茶和鼠鼠维持着期待的姿势等了好一阵子。
——无事发生。
“奇怪,怎么没动静?”
鼠鼠百思不得其解地把钢笔的笔帽啃得咔哒咔哒响,大不敬地喃喃自语,“剧作家大人是不是打偏了?难道是那个警察干扰的缘故?”
“闭嘴!不许质疑剧作家大人!”
芋泥波波茶不忿地打断鼠鼠,“剧作家大人怎么会打偏呢?就算有干扰项也不可能!剧作家大人向来算无遗策,这种看似莫名的举动绝对别有深意!认真学就行了!看不懂只能是你能力不到家,达不到剧作家大人的深度!无法理解剧作家大人的意图!”
鼠鼠如梦初醒,羞愧难当,“序章大人,您说的真是太对了!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啊,不对,是胜读十年书啊!我之前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您已经是代号成员了,而我还在底下徘徊,甚至怀疑过剧作家大人是不是把我给忘了,现在一想,这完全是因为我的思维觉悟和能力远不及您,剧作家大人才专门让我继续沉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