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游狩
摩托艇全部熄火了,快艇还突突突地空转,有的斜着冲过来,撞上了卫极画的船。
还有活口。
那艘撞到卫极画的快艇上,一个邪教徒被子弹打断了腿,倒在不起眼的阴影里,抱着断裂的腿痛苦哀嚎。
卫极画单手抬起枪,枪口对准那艘快艇上痛苦哀嚎的邪教徒。
那人忽然不动了。
等了几秒,还是没动。
“哈……”
卫极画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垂下枪口,将枪口抵在地面支撑身体,微微转动肩膀,“咔嗒”一声,把自己脱臼的肩膀接回去,慢条斯理地从船尾踏上了那架快艇,用鞋尖把挡路的残缺尸体往边上趋了趋。
——意图装死的邪教徒趴在快艇的阴影中,急促地喘气,望着越来越近的卫极画,身躯止不住发抖。
这位幸存邪教徒只是命运教派中的一个普通激进派,今天接到命令过来杀人,就和其他同僚一起出了海。
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任务,像以往的任何一次任务一样,只是处理一个碰巧靠近会议的普通人。
对于驱逐普通人的规矩,他这些天已经很熟练了。只需要把这个普通人杀掉,绑上石头,沉进海里。对方的尸体就会在海中被泡烂,又或是被鲨鱼啃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可现在的一切都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是短短几个呼吸,所有人都死了。
半分钟前还活生生的同僚们全部变成了狰狞可怕的尸体,一个一个地像曾经被他们杀掉的其他普通人一样栽进了海里。
他的腿也断了……整条腿都直接被子弹的冲击力带飞了出去,飞了几米远。血从大腿根的骨茬往外涌,怎么按都按不住。
他惨叫着倒在了快艇的甲板上,开船的前辈惶恐地跪在地上将他往阴影处推,想保住他的一条命。
可前辈还没站起身,一颗子弹就接踵而至!
前辈上半截身躯都被子弹撕裂成了血雾,被冲击席卷的脑袋更是变成了碎裂的西瓜,迸飞着下了一场血雨,温热地溅在他的脸上。
直到前辈只剩下半截躯干的尸体倒在自己身上,幸存邪教徒才后知后觉地瞪大双眼。
泪水溢了满脸,和血混在一起。他恐惧地趴在地上,再也生不起反抗的念头,像个懦夫一样贴着前辈的尸体,将手指扣进甲板缝隙,只求那恐怖的怪物不要发现他。
枪声一声接着一声,不是很快,但每一次响起,都有一艘船失去控制,让一个同僚不再发出声音。
邪教徒的指甲因为恐惧紧紧抠挖甲板的缝隙,又在恐惧的力道中裂开,但他感觉不到痛。
这是一场长久的精神凌迟。
他不敢发出声音,也不敢抬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到岸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怪物的枪声终于停了。只有快艇引擎空转的声音“突突突”,像是快要熄火的风箱在喘气。
“咚、咚、咚。”
船身晃了两下,幸存者听见皮鞋踩在甲板上的声音。
高大的阴影逐渐笼罩了他。
……那个怪物过来了。
穿着黑色的风衣,内里是一件颇具设计感的雾蓝色内搭,坠着重重叠叠的纤细银链,在摇晃的甲板上也摇摇晃晃,没沾上任何血迹脏污,仿若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活动似的,唯独颧骨处有一道被玻璃划伤的浅浅血痕。
除此之外,对方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文雅艺术家。
半长的黑发在海风中微微凌乱,几缕散在额前,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在海面上被阳光照着,白得不太真实,简直像是在发光一样。
可对方灰蓝色的眼睛垂着,空无一物,哪怕是在这样仿若经书中神降的光芒下,那双眼睛也毫无半分情绪,透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怪异感。
明明就处在阳光底下,却鬼气森森,充满叫人心底发寒的压迫感,像是某种大型野兽一步步逼近,让水压一点点漫过胸膛,漫过口鼻,不断窒息。
啊,那怪物的手垂在身侧,单手拎着那把重型狙击枪,枪口朝下,枪管还在冒烟。在靠近他的途中抬腿用皮鞋的鞋尖儿将前辈挡路的尸体拨开,像拨开一块石头。
惊恐的邪教徒终于崩溃了。
“——你不要过来!”
这位可怜的邪教徒全然是吓疯了,惊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声嘶力竭。他拖着断腿往后挪,在甲板上拖出一道恐怖的暗红血迹,手中还举着自己打空了子弹的手枪。
“啧……”
那怪物抬腿踩住了他断裂的大腿。
“——呃啊啊啊啊啊啊!”
骨头断裂的声音沉闷。
邪教徒被捏断了手腕,喉咙发出“嗬嗬”的抽泣惨叫。而那怪物却还是没有放过他,抬手拽住他的头发,将他摁在了快艇的船舷边。
“谁派你来的?”那人温和地问。
邪教徒战栗地贴着冰凉的金属栏杆,眼里满是血丝,意识接近涣散。
他们只是杀了一些普通人而已,普通人就乖乖去死不好吗?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
这位幸存的邪教徒绝望地看着海面上漂浮着的同僚尸体,看见海水的颜色分不出哪里是红、哪里是蓝,混在一起像一桶被搅混了的颜料。
终于,他回想起了卫极画是谁。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
他在通缉令上看过卫极画的脸!
——卫极画是那个杀了何文芷的疯子!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在平常的任务当中惹上卫极画这种疯子?
这疯子随意屠杀他们,根本就没有把他们当做同等的人类!
为什么这种恐怖的疯子会出现在他们的地方?难道对方真的要阻挠他们的会议,阻挠他们发动战争?
邪教徒陷入了无尽的悔恨,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赶紧回答身后这疯子的问题。但极致的惊恐下,他完全说不出话。
“怎么不说话?”
按着邪教徒的卫极画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这个活口什么都不说?
刚刚给自己接上脱臼肩膀时,卫极画痛得想嗷嗷叫,顾及到要营造出恐怖的形象逼问剩下的活口是谁要杀他,才强行忍着假装体面。
可是这个邪教徒为什么不说话?
这可咋办啊?要是问不出来谁想杀他,不明不白死了都有可能。
卫极画为难地回忆起自己为了取材看过的工具书,从里面挑出关于审讯的部分。
审讯……审讯……那他就地取材试一下?
卫极画大着胆子,强行忍着手掌底下活物挣扎的诡异触感,抓着这个邪教徒的头发,把对方头摁进了海里。
冰冷的海水灌进鼻腔、灌进耳朵、灌进嘴里。
邪教徒挣扎想开口,在水中却说不出话,只有痛哭流涕,咕嘟咕嘟地破碎呜咽:“咕嘟咕嘟……呃啊!……呜呜呜……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卫极画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
从手掌传来的律动感清晰地告诉他,有一个温热的活物正在他手中挣扎,即将被他夺去生命。
这种隔应感,对于从小到大都规规矩矩、与人为善、不敢与人起冲突的卫极画来说,是很吓人、并且很难以形容的。
就像是为了抓住墙壁上的蟑螂,徒手将蟑螂按在掌心,并且掌心恰好留出了空洞让它的触角在你的掌心攀爬。
又好比用指甲刮擦没有贴墙纸的墙壁,或者用指甲使劲刮擦黑板!
——呃啊啊啊啊啊啊!
废物小说家卫极画感觉浑身上下都像是有虫子在爬!
好难受!好吓人!他要晕过去了!
为什么对方到现在还什么都不交待!邪教徒怎么会这么硬气!
卫极画心脏实在受不了继续把人摁着了,手足无措,惊恐地把死也不交待的邪教徒推进了海里。
邪教徒咕嘟咕嘟沉了下去。
卫极画:啊啊啊啊!
唯一的活口沉了!
卫极画急得想跳下去把人捞起来!
“嘀嘀——”
手机信息提示音打断了他想跳海救人的想法。
卫极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身上,没摸到手机。
为了避免被灯光师发现,他的手机在出海前就取掉电话卡关机,放在了港口的寄存柜里。
现在的手机提示音又是哪来的?
卫极画循声低头,在一具被子弹撕裂得只剩下半截的尸体裤兜里发现手机的轮廓。
这具尸体的死相很狰狞,他刚才假装漫不经心地把对方踢到了边上,其实是为了避免自己看到害怕。
现在涉及到自己可能会被灯光师发现,他不得不蹲下身,伸手去摸尸体裤兜里的手机。
尸体还是热的,大腿肌肉软软的,像在摸一坨温热的史莱姆。
卫极画好绝望,心里的膈应感不亚于在不戴手套的情况下把手伸进温热的屎里,又害怕,又不敢不拿。他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做了好复杂的心理斗争,才强迫自己把手伸进尸体的裤兜,将手机掏了出来。
手机屏幕亮起。
果然是灯光师。
[卫!极!画!]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比格waerwaer大叫)]
[你好讨厌!(大哭.jpg)不但不接我的电话!我的消息也不回!难道非要我用其他人的电话才能找到你吗?!]
[要不是我偶然发现有人来追杀你,趁机用卫星黑了你的船,让你的船开不动,强迫你停下杀人!你是不是根本就不会理我?(◣д◢)]
[卫极画!我真的要狠狠控制你了!你为什么把北国所在的第七幕区换给了驯兽师!你为什么不换给我?!你到底和谁最好?!我讨厌你!(恼)我不要再喜欢你了!]
[……等等,我透过卫星看到你了!你为什么拿着驯兽师的枪?!]
灯光师那边的信息忽然急了起来,一条一条在屏幕里乱窜,真的很像那种不顾一切waerwaer大叫,疯狂撕咬入目可及一切物品的邪恶比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