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游狩
卫极画暗暗看着几队开着运输卡车的士兵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从街道尽头涌进来。
黑色的军大衣,黑色的钢盔,黑色的枪管。
钢盔和枪管的金属质感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光。
这些士兵没有列队,也没有喊话,甚至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依次踹开街边商铺的橱窗玻璃和民居的大门,训练有素地冲了进去。
所有屋子里面都没有尖叫声,只有挣扎间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就是被捂着嘴拖出来的居民和商铺老板。
这些被抓住的居民和商铺老板被扔在雪地上,士兵按着他们的肩膀,用手电筒分别照着他们的脸,记录是从哪里抓住他们的。
“这些带走!其他人继续!四个小时,附近这几条街都必须得调查完毕!”
不明所以的居民们挣扎着被拖上了停在路边的卡车。
有人似乎在喊:“我们是良民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孩子!我的孩子还在家里!”。
但很快,这些声音就被压了下去,士兵们像一台台没有感情的机器,踹门、抓人、拖走,然后是下一户。
鼠鼠租的屋子位于街道中后段,并且是4楼,士兵们暂时还离这里有一段距离,并没有发现卫极画站在4楼窗边发现了这场隐秘搜捕。
卫极画手指捏着窗帘边角,一动不动盯着那些士兵的行径。
他的第一反应是宵禁。
北国的宵禁很严,过了时间还在街上走动的人都会被抓走审讯,一般会被打为特务,活下来的几率很小。
但他从没听说过,宵禁会连着坐在家中的人也一起抓走。
这绝不正常。
卫极画想。
这些士兵的穿着好像确实和宵禁巡逻的士兵有些差距,像是特殊卫队……
那这些特殊卫队在深夜这样悄无声息地大批搜捕抓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卫极画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猜想。
——这些士兵在找人。
附近的街道,除了命运教派的教堂外,正好就是学者研讨会的会场酒店,阿尔诺夫离开时,差不多是从这几个街道经过的。
难道是因为阿尔诺夫死了,北国元首为了做表面功夫,打算用这几条街的民众给主战派一个交代?
不,这个几率很小。
芋泥波波茶的信息里说,主战派现在已经被北国元首控制住了。
那就没必要大张旗鼓抓那么多人啊?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信息量不够。卫极画再如何想也想不通。
不,先别想了!没时间了!
现在重要的是怎么在这些士兵搜到这里之前逃走!
卫极画捏着窗帘的五指收紧,指腹发白。
他看到楼下已经有一队士兵走到了街尾,马上就是他所在的这栋红砖民居。
这些士兵会把这几条街都翻个底朝天,每一间屋子、每一扇门、每一个人。
很快,这些士兵就会搜到这里,很快就会搜到这栋楼,很快就会踹开这间屋子的木门!
“剧作家大人?”鼠鼠察觉到有点不对,声音紧张,“下面怎么了?”
卫极画没有回答,沉默思考退路。
楼梯不能走,从楼梯下去会直接和街上的士兵碰上。
翻窗呢?
可是附近这几条街道应该也被封锁了吧?从下面根本走不通。
天台呢?从天台走,从街边这些楼房的顶端想办法离开?
“看来我们得走了。”
卫极画转头看向鼠鼠,沉声问,“这里有天台吗?”
“啊?天、天台?”
鼠鼠没有看到楼下的景象,但看卫极画的态度,也隐约知道下面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不在意料之中的事,迅速道:“有天台,我在选择这里作为安全屋之前,就提前看好了天台有一条不引人注目的逃生通道。”
“带路。”
卫极画拉上窗帘。
夜空陷入黑暗。
第108章 没有关系
北国夜间风雪大,脚下的铁皮和砖块都被铺了一层厚雪,踩上去有簌簌声。
卫极画翻过天台的矮墙,轻巧跳上隔壁楼的屋顶,踏碎几块松动瓦片上的薄冰,差点因为太过湿滑掉下去。得亏跟在鼠鼠后面才没丢脸。
他看着鼠鼠仿若在战壕中练出来的跑酷方式,为求稳妥,窝窝囊囊地抓着屋顶的通风管道,歪歪扭扭滑到另一侧。等脚落到实地,才加快速度,免得鼠鼠发现他身手垃圾后知道他是个凭运气上来的水货干部,从而一枪打死他。
北国夜间风雪大,奔跑起来,风雪就更大了。卫极画在疾驰呼啸的风声中踏过天台的边缘,下方的黑衣士兵也正押着几个还在挣扎的居民往后方的卡车上拖。
终于,越过附近的几个街区,那些士兵被甩在了身后黑暗的风雪中。
鼠鼠停在前面,卫极画努力控制急促的呼吸不发出声音,低低喘了两口气,蹲在一户人家的露台边缘稍作休息。
还好停下来了。再继续的话,他真跟不上了。
卫极画本来就脑震荡没恢复,平衡性和方向感不太好。还因为气温有点低烧,现在从4楼爬上天台,又为了跟上从战场前线一路升职活到剧团正式成员的鼠鼠,像极限跑酷似的踩着各种危险的边框翻了几个街区,八分多钟跑了差不多得有3公里,肺都快炸了。
冰冷刺痛的空气呼进肺里换一个循环,变成热的,快速带走他体内残余的热量。
零下30多度的气温让卫极画的四肢几乎麻木,哪怕他提前偷偷在自己躯干还有四肢关节处贴了命运教派特制一次性取暖贴也效果不佳。
不,这样说也不对。
取暖贴本身的效果还是很好,不好的是北国的温度。假如没有从命运教派抓一大把在极端条件下也能发热的取暖贴,卫极画估计自己现在还能不能喘气都不一定,走不到中途就失温了。
好难受,好想躺下……
低烧似乎变成了高烧,卫极画感觉呼吸时喉咙里都是血腥味,鼻子也在呼吸间冻麻了,身体躯干外面那层皮肤是冰的,内部却向外发烫,好像内脏和免疫系统过载。
他努力支撑着摇晃的身体,直起身,缓慢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卫极画演得很好,鼠鼠没看出他有任何勉强,还以为他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赶紧跳过来:“剧作家大人……您看,接下来怎么安排?”
“……”
卫极画没有回答。
他现在暂时说不出话来。假如可以,他很想直接闭上眼睛脱力躺在地上晕过去,连自己躺下昏迷以后会不会被冻死都不想管。
然而现在他却必须得撑着像破风箱似的肺,努力控制呼吸的节奏,将呼吸压到微不可查。
他肺部原先的污染受损咳血都才因为好心罪犯的“帮助”刚开始恢复两三天,千疮百孔刚止住,现在这样不堪重负,好像又有血想顺着呼吸道往外涌。
这样可不行……卫极画迟缓地想。
怎么能在一个剧团成员面前露出破绽,让人知道他外强中干呢?
这和把自己脖子送到那群罪犯的刀口有什么区别?暴露了肯定会死吧?
还是尽量想办法把鼠鼠支走,再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吧……不然就算他是铁做的也熬不住了。
卫极画渐渐平复呼吸,费力抬起眼,假装自己刚才没说话是在观察四周。
可这一抬眼,还真让他在不经意间看出了名堂。
远处的街角。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停着一辆深色的面包车。
这辆面包车很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车顶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和周围其他车辆一样普普通通地停在路边,从正常人的视角来看,是绝对看不出问题的。
但卫极画刚才看到一个黑影,昏暗的光线下,紫色的袍角一闪而过。靠近内侧那一方的车门打开又关上,里面有光线和热气涌出来,还有几个晃动的影子。
寻常人会觉得这很正常。
但这是北国,正当夜间宵禁。附近还有一支来自未知部队的士兵在隐秘地批量抓人。
正常情况下,怎么还会有普通人在外面活动?
那辆面包车内明显还有几个人,并且是专门在等刚才上车的那个黑影。
而刚才那个黑影一闪而过的紫袍,虽说在暗处,但依照卫极画将自己保护得很好的视力,他能够很清晰地在昏暗中确定那是紫色。
北国人都是习惯性穿深色或灰黑色,尽量避免鲜艳明亮的色彩。
至少按照卫极画来北国时的所见所闻是这样。
而紫色……
——命运教派的神父和修女才会穿紫袍。
刚才上车的是命运教派的神父修女?
或者说……命运教派的特务。
卫极画扬起唇角,转过头看向鼠鼠。
“那辆车。”他说,“跟上,看看会去哪。”
鼠鼠愣了一下,顺着卫极画的视线向下方看过去。
下面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雪和路灯,其余什么都没有。就算有车子,也只有停在路边的。
道路两侧都是这种车子,全部都堆满了雪,看起来停了许久,不像有人的样子。也不太符合卫极画命令中“跟上”的要求。
剧作家大人到底是让他跟什么?
鼠鼠蹲在露台边缘纠结,本来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还奇怪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卫极画的命令,刚鼓起勇气想询问,下一秒,那辆停在街角的车就启动了。
那辆车毫不起眼,像一尾黑色的鱼,无声驶入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