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圣名与冠冕就更是如此。虽然脑子先生说过,这样的称呼并非不可替代,但是既然用了,那就应该有所指代吧?什么是圣名?什么是冠冕?
赫米什的黄金冠冕,难道就是为了这样的野心?
这些问题,杜尔米倒是挺想一股脑问出口。但最后,他选择了另外一个问题:“所以,我的圣名就是【白日梦】?”
“……这我就不知道了。倘若世界没有反对的话,那就应该是吧?”
这话让杜尔米不知从何讲起。
“世界也会反对吗?”最后他问。
“当初不是和您说过吗,对有些人来说,世界永远是【世界】。”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从脑子先生的这句话中听出一种微妙的含义,因为这话很巧妙地隐藏了海沃德·诺伊斯自己的立场——他包括在那个“有些人”之中吗?他相信世界就是【世界】吗?
“……好吧,【世界】。”杜尔米嘟囔了一句,“脑子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您请。”
“既然冠冕这样的称呼并非不可替代,那么【太阳】为什么会拥有【第一王冠】这样一个别称?这应该是由冠冕引申而来的吧?”
脑子先生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每当他这么沉默的时候,杜尔米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犯了什么弱智错误。
但是最后,脑子先生却长叹了一口气:“我差点以为您已经知道了。”
“……什么?”
“但这并不是我能说出口的事情。要是我说出口的话,恐怕下一次您就见不到我了。”
杜尔米惊异地、快速地眨了眨眼睛。
“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有很多,蛛丝马迹同样有很多。只不过,每多知晓一个秘密,就多一份必将在未来降临的厄运。您真的情愿如此吗?”
一位微面者向巨面者说出这样的话,简直是匪夷所思。可杜尔米真的听进去了,并且也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海沃德·诺伊斯的轻浮本性,所以他才会半感慨半告诫地说出这样一段话。他不以为自己在与一位巨面者交谈,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跟一个可以随意调侃的朋友说话。
但杜尔米最终的回答却是更加令他吃了一惊:“只不过,每多遇上一次厄运,就能多知晓一个秘密,不是吗?”
白橡木号每倒霉一次,杜尔米就更接近真相一步。
这才是更划算的那个交易。
因为【白日梦】生生灭灭、永不终止。
所以杜尔米朝着脑子先生眨了眨左眼:“别担心,脑子先生。我知道我们还处在漫长的旅途之中,离终点尚且遥远。我从不指望自己一股脑儿知晓真相,那样的话我说不定还要怀疑人生。但我早已经明白‘代价’一词的含义。”
偶尔,他会疑心,是否父母死亡就是外域降临的代价?
偶尔,他同样会疑心,是否【白日梦】终将取代杜尔米·奈特,他终将迷失在世界纷繁复杂的图景之中?
但事已至此,先抵达雾兰再说吧。
其实关于赫米什的陨落,杜尔米还有许多问题。只不过最核心的一些问题已经被解答,剩下的就是细枝末节了。
比如,为什么鱼头人号那么倒霉?
在罗伊岛的时候,鱼头人号是【虚月】抵达凡世的锚点。但【虚月】的行动失败了,不仅失败了,还暴露了自己在罗伊岛的据点,被正神教会斩草除根。
现在,在深海的坟场,鱼头人号又倒霉透顶地被赫米什与【海镜】同时瞥了一眼。这是巧合吗,还是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力量在背后推了一把?
杜尔米还真不知道。他觉得这事儿挺微妙的。事实证明【海镜】是为了赫米什才亲自动手,但当初他们还以为【海镜】可能是为了【虚月】才动手——但是最后,【海镜】还真的阴差阳错给了【虚月】的信徒重重一击。
怎么回事,他们的乌鸦嘴成真了?
另外一个问题是,既然赫米什的金币已经物归原主,那么白橡木号的那位商人究竟是携带了什么金币?
根据逐光女士的说法,当初从白橡木号腾空飞离的金币,就只有杜尔米·奈特的那一枚——说这话的时候,杜尔米·白日梦·奈特就坐在凯瑟琳的对面。
于是他眨了眨自己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很刻意地清了下嗓子。然后凯瑟琳疑惑地望了他一眼。她并没有多问,或许是觉得这是什么巨面者的特殊毛病吧。
总之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凯瑟琳只当这是整场事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细节。
换言之,商人携带的那一大袋金币并非属于赫米什。所以真的只是他用来做生意的本金吗?情愿将所有金子都带在身边,指望自己死亡之时也有无数金子陪葬吗?
杜尔米挺疑惑的。
不过在赫米什坠亡之后,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了。杜尔米总觉得自己的心态变得更加沉稳了……可能是因为已经亲眼目睹了一场神明的战斗,所以一些小场面就不放在眼里了。
总之,回到眼下,他最关注的问题是……
现在白橡木号已经有六个疯子了。他没法一口气端六个饭盆过去,要么跑两趟,要么找个帮手。
他准备跑两趟,但伯纳德与肯瞧见他这么忙来忙去,就自告奋勇来帮忙。杜尔米同意了,但也没让这两人踏入疯子们的居所范围。他只是让他们将饭盆端到走廊的一边,然后自己来回跑了两趟。
这样的确让杜尔米省了点力,但似乎就更加多此一举了。
“有必要这样吗?”肯有点茫然,“我们都已经走到这里了。”
但杜尔米坚持自己的做法。或许是夜晚在外域见得多了,现在白日的他也有一种微妙的灵感波动。他已经意识到,让伯纳德与肯踏足疯子们的领地——让他们聆听那些疯狂的呓语,绝不是什么好事。
杜尔米是已经听腻了。但他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问题。每当帷幕覆盖,他的一切都会重归于好。
但他的朋友们不一样。
所以杜尔米就说:“我担心你们会害怕。”
“什么?我们怎么可能会害怕?”
“我可不忍心看到你们哇哇大哭。”
“……杜尔米?!”
杜尔米抱头鼠窜,躲开他这两个朋友的追打。
然后他不小心撞到了劳伦特。
“抱歉!”杜尔米先声夺人、赶忙大声道歉,然后他怔了怔,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劳伦特,不禁说,“劳伦特……你脸色不太好。是生病了吗?”
劳伦特的确面色苍白、神情惶惑。他好似沉浸在一个无法逃脱的噩梦之中,浑浑噩噩来甲板透气,却不巧被杜尔米撞上。他怔了一会儿,反而略微清醒了一点。
他摇了摇头,轻声说:“不,我没有生病。”
杜尔米惊异地望着他。
劳伦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难道应该向这位水手学徒和盘托出,说即便逐光女士已经从深海归来,但是他的怀表指针朝前走的那五格,却并没有随之退回最初吗?
究竟是因为什么,他的命运才被影响至此啊!
第102章 倒霉透顶
“有时候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暗中窥视着我。
“它藏在我的影子里。它藏在我每一个记不清的梦里、藏在我每一句没能说完的话里。它就轻轻攀着我的脖子、我的舌头、我的耳道。它在朝我的耳朵吹气,你没听见吗?
“……对,或许只有我能发现它的存在。因为它的小眼睛只看着我,所以也只有我才能瞧见它。
“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是在我母亲的葬礼上。那年我十岁。我好像是面无表情地站在我母亲的墓碑之前。她是因为什么死的来着?对、对,我想起来了,因为她吃了一种不该吃的植物,把自己给毒死了。
“……我没想那么多。我看到有人放了一束花……或者其他什么。一束植物。就放在我母亲的棺材上,或者是棺材里。我不记得了,那件事情很遥远。然后我看见它从那一束植物里偷偷看我。
“不可能是假的。那束目光那么强烈、那么疯狂,我半夜做梦都梦见了它。它在朝我招手。我想朝着它走过去,比如说,躺进我母亲的棺材里,因为我那么瘦小,我绝对做得到。
“……没有。我没那么做。现在我才被当做一个疯子,那个时候我还不是一个疯子。不、不对,我从来不是一个疯子。我没有疯。你知道吗?它只是看着我,但是它越来越近了。
“我知道我不应该理会它。但是第二次……第二次碰到它的时候,是在我结婚的时候。我的妻子并不爱我,我知道这一点。其实我也不怎么爱她。是所有人都说,她对我来说是个好女人,我对她来说是个好男人,所以我们就结婚了。
“我想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这种并不相爱的结合,才招来了它。
“我当时趴在妻子的身上,嗅见她身上的热汗与发间的香气。那该是一个很美好的时刻……哪怕我们并不相爱……那是我们婚礼的晚上。它就藏在床缝里。灯从我后面打过来,我的影子刚好夹在床缝里,它就躲在我的影子里。
“我大叫了一声。我的妻子以为我怎么了……她以为我马上风了。我没有。我只是在跟它打招呼。可能那个时候我很害怕、我很恐惧,或者我很愤怒。我愤怒它又来打扰我。这样一个时刻,它打扰了我一次,不应该打扰我第二次。
“……不。不是。不是因为男子气概。男子气概?那种事情跟我没什么关系。所有人都知道。我妻子是个比我更加强壮、比我更加能干的人。他们都说……我知道他们都在说什么。
“是因为……它一直在偷偷看我。你知道吗?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
“它不会觉得累吗?我已经觉得有点累了。我姐姐死的时候,我妻子不在家。我记得那是个很沉闷的早上。我打开窗,但窗外的鸟儿都没叫。我家的外面有一棵很高大的树,是我妈妈嫁过来的时候,我父亲亲手种下的。
“那天早上我盯着那棵树,心里想到了我母亲的那场葬礼……一定就是因为我想到了这场葬礼,我姐姐才会死。不对,不对,一定是因为我想到了葬礼上的它,它才会得意洋洋地害死我姐姐!
“……我姐姐、对,你说的没错。她也是因为误食了有毒的植物。但不是……不是一样的,我姐姐肯定知道。
“我母亲死的时候,我姐姐已经二十岁了。她正要出嫁。我还记得我母亲出事的那一天……我姐姐穿着婚纱过来……因为她正在试穿她的婚纱。后来我妻子也选了一样的婚纱。
“……没那回事。我不记得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绝对不是这样。不可能。
“……它就从那棵树里瞧着我。我知道那只鸟已经死了,就是被它吃了。所以那天早上鸟没有叫,风没有吹,树没有动。它就藏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看。
“我动弹不得。它冷冰冰的,它从我的脚踝那里爬上来,它要从我的肚脐眼里钻进去,钻到我的胃里,然后……
“……然后是我姐姐的葬礼。我妻子回来了。她跟我说她怀孕了。她……她不应该……我不知道。我母亲要死了。我姐姐要出嫁了。我姐姐要死了。我要有一个小孩了。
“我的父亲。他走得比所有人都早。他就像是家里一抹从不存在的幽魂。我甚至不记得他的长相了……其实记得一点,但不是因为记得他,而是因为记得那张相片。
“那是他还在的时候,跟我母亲、跟我姐姐拍的全家福。对,我不在。因为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去战场了。然后他没有回来。我父亲要死了,我出生了。我姐姐要死了。我的孩子要出生了。
“它一直都在。我妻子走的时候,它也在。我还是爱她的,你知道吗?可能没那么爱,不像是疯狂的、执拗的爱情。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孩子出生的时候,我觉得我一定是爱她的。
“然后她就……和那个小小的、我的女儿……一起……
“我们从医院回来。路很长,我们坐着车。她说她饿了,我说我去找点吃的。但我们没找到餐馆。但我们路过了一片森林。我看见它在森林里偷偷看我。但是我没来得及,我没来得及阻止她。还有我的孩子。
“我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她们就已经……是一种果子。对。一种圆滚滚的、红红的果子。我不认识。我觉得我应该认识的,可是我不认识。她还吐出了核,是黑漆漆的,就像是它的颜色。
“对,它一定是黑漆漆的。那就是它的颜色。它那个时候已经轻轻走到了我的后腰那里。我听见它朝我吹气,然后轻轻捏我的骨头。不是很痛,它是在恶作剧,我知道它是在恶作剧。
“……不是。我不是将所有的这一切都责怪给一个……一个不存在的幽灵。但是它存在,你知道吗?它一定是存在的。我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场葬礼上都看见过它。
“我妻子和我女儿的葬礼,是在春天。我记得那个春天。我记得很强烈、很刺眼的阳光。我不喜欢。晃得我头晕。然后我就……我就看见了它。
“他们都说我是晕过去了,但我知道我不是。我没有晕过去。我只是被阳光晃了一下眼睛,然后我就看到了它。它就站在我的面前,离我那么近,我几乎以为它就是我。但是它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看着我。
“它就藏在我的影子里。我去哪里,它就跟着我一起。那段时间我很狼狈。我的生活一团糟,而它就一直盯着我、一直跟着我。越是这样,它就越是高兴。
“……后来,就是……我不记得了,好像是我父亲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找到了我。可能是为了我父亲的抚恤金吧,或许是为了我母亲、我姐姐、我妻子、我女儿的赔偿金。其实没有什么赔偿金。
“然后他们把我送到了你这里。对……因为我在写一封遗书。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写,我只是觉得到时间了,我应该写了。难道不是吗?它越来越近了,它会钻进我的身体里,我的心脏、我的大脑,它会吸走我的骨髓,就那么吸溜一口。
“这封遗书被他们发现了……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不是这样的。不是什么财产分割。我根本没什么钱。葬礼不要钱吗?我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准备了最好的墓地和棺材,包括我自己。
“我写了……我写了。很简单的遗书。你没见过吗?他们没一起带过来吗?我也不清楚。过了多长时间了?……竟然这么久了,我都忘了……对、我写了什么,让我想一想……
“就那么大的一张纸、一条条横线……黑漆漆的笔迹……是了、我在遗书上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