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902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这种阴谋论听起来很荒谬,但确实让一些人煞有介事地相信了,甚至松了一口气——除了这个理由之外,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白日梦】先生会与凡俗世界走得这么近。

不过,在杜尔米听闻之前,事情就已经被他的领民们解决了。他后来之所以会知道这事儿,是因为穆尔说漏嘴了。

穆尔笑嘻嘻地说:“最近我这儿又多了一些亡魂,嘻嘻,只是他们死得不冤。”

杜尔米追问了两句,这才哭笑不得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饶有兴致地点评:“只是因为他们没见过我真正‘暴君’时候的模样,所以他们才会以为我现在已经成为了暴君。”

穆尔睁大了眼睛,有点儿惊愕。他想,真不晓得杜尔米在世界的尽头经历了怎样的冲击。

某一天,杜尔米处理完一份文件,往旁边一捞,竟然捞了个空。他惊讶地发觉自己多了半个空闲的下午。

唉,人一旦陷入了忙碌、并且习惯了这份忙碌之后,等到再次拥有空闲光阴的时候,就会以为这样的休憩时间是多出来的时间、是从天而降的礼物。

于是,杜尔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很高兴地出门溜达了。

他向来是很喜欢到处溜溜达达的。曾经【白日梦】先生还没彻底出名的时候,他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神秘侧不为人知的角落,甚至还偷听(他是光明正大地听!)人们会如何谈论他。

后来人们发现了他,并且惊愕地意识到这位巨面者就是喜欢这样神出鬼没,于是他们就开始谨言慎行……这反而让杜尔米觉得有些无聊。人们都战战兢兢了,有什么意思呢?

杜尔米就不怎么去了。偶尔还是会去,因为他喜欢偷偷摸摸打量人们的一言一行。

他在利文斯通、在奈廷格尔的街道上散步,偷得半日闲。无数人走过他,又或者是他穿过了无数人的生活。他想,人们不会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未来将要发生什么。

但人们处在夹缝之间,每一瞬流逝的“现在”,都来自过去、通往未来。

最后,他想起来一件事情,于是回家拿了一样东西,然后去了奈廷格尔——他父母所在的墓园。

他将那本小书放在父母的墓碑前。妈妈的那本书,《雾兰见我》。

出版之后,这书收获了一些反响。显然还有人记得阿德琳·弗尼瓦尔,并且等待着这本书。读者们十分遗憾她已经去世,又庆幸她的孩子至少为他们带来了其中一部分内容。

读者将其称为“残缺的杰作”。不过,他们会记得这本杰作的。

杜尔米絮絮叨叨地跟爸爸妈妈说起了最近发生的事情,他得知了很多从前的他绝对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更是领悟了一些道理。当然了,这道理显得稚嫩与天真,但那意味着他长大了、他真正地成长了。

“……对了,后来我听说,最初的星星的来历,是世界之外的光辉。”

那很遥远、甚至很陌生,是他们这个世界诞生之初瞥见的浮光掠影的一隅。

光要走过多少的岁月与路途,才能抵达他们这个世界呢?但那或许也很近,近到人们只要睁开自己的眼睛,就能从睡梦中醒来,迎接崭新的黎明与日出。

人们总会迎来如梦初醒的时刻,人们总会迎来旧的结束与新的开始。

不过杜尔米心想,反正,他偶尔从神明们口中听闻一个有趣的故事、一条从未听闻的知识——那就值得他津津乐道。

“现在,爸爸妈妈,我该出发了。”

杜尔米站了起来,声音很轻,也很柔和。他为父母的墓碑拂去尘埃与落灰。

他知道,这就是最后的道别时刻。他知道,很快他就要迎来新的旅途,迈向他尚且一无所知的未来。他并不知道旅途的终点会在哪里,但他将要启航。

“我将带领这个世界,去寻找真实的星星。”

第879章 新的旅程

当时间来到今年的第一个空白月的时候,杜尔米突兀地察觉到了空气的燥热与激动。

天气更热了。有时候,人们会将自己的身体浸在凉水之中,寻找任何一丝可能的凉爽。不过,杜尔米却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无所事事的感觉。

该准备的东西都差不多准备好了。他最初跟领民们说的是八月份之前就要准备好一切,领民们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但他最终决定的日期是第八天,所以他多了几天的休息时间。

当然,仅限于他。况且,就算这个时候真的让他们好好休息,人们或许也会焦虑不安。

不知道神明会不会焦虑与紧张。杜尔米这么想。有机会他会问问的。

总之,在经历了过去这段时间的忙碌之后,杜尔米深深地相信人的潜力是无穷的,以及,工作才意味着一个人真正的成年;毕业不是。

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杜尔米决定离工作远一点儿。他重新走遍了世界,有时候会带上朋友与同伴,大部分时候是孤身一人。在世界将要改换这幅面目的时刻,他却突然对旧的世界感到了些许的好奇。

当然,他知道,如果他想要的话,往后他还能去【遮兰】寻觅那些往事。可是,暂且就让他去看看如今吧。

他去了波尔普恩。在盖伊酒馆,他请无名的酒客喝酒,然后拜托调酒师为自己调制一杯无酒精的饮料。他在波尔普恩的悬崖之上俯瞰这座城市,惊闻其不可思议的梦中夜晚与暴雨将歇。

他去了他从未去过的欢愉群岛。输红眼的赌徒让他心有戚戚,热闹的歌舞剧让他兴致勃勃。他甚至在露天的剧场进行了一次即兴表演,他为途径的旅客、还有一只巨鲸,唱响了来自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歌曲。

他去了北地,探望了祖父母,然后跟着他们安安静静地享受了两天的退休生活。当他意识到这其实意味着他来北地避暑的时候,那种愉快的感觉上升到了巅峰。他开始学会一边哼歌、一边种地,一边跟猫猫狗狗打架、一边阅读报纸。

他去了克里斯琴,学了埃默森的做法,悄悄混进了城市的施工队,给这座世上最负有盛名的城市砌了三天的城墙。从此,这座城市也将铭记他的一份功劳,不是为了昔日的拯救,而是为了如今的重建。

他去了利文斯通。这次他没有混进施工队,而是冒充来自雾兰的商人。他与那两个小姑娘演了好大一场戏,让人们真的相信来自雾兰的商人被利文斯通的鱼虾贸易所震惊——他顺带着推销了一下自己带过来的商品。都卖光了。

他去了他没去过的谢兰南部。那里有诸多小国,形成了群雄并起逐鹿的混乱局面。他买了一份报纸,然后去了最热闹的城池的最热闹的酒馆,与醉醺醺的酒客们一起大放厥词。每点评一个国家,他们都要骂一句“该死的贵族老爷”。

他去了格拉德。梦中的,当然。他耐心地整理着人们的尸骨,为每一具完整或不完整的尸首挖一个小小的坑,将他们放进去。离开梦境的时候,他听闻王国有意在此地重建一座城市;是否还叫格拉德不好说。但废墟上长出了新的花。

他去了瓦伦蒂,点了一杯他带给这座城市的王后之死。他将这杯美酒放在港口最热闹的那个卸货口,请路过的水手为他讲一个曾经听说的故事。讲得最好的那一个可以获得这杯酒,讲得最差的那一个要亲自为赢家端上这杯酒。

他去了亚玛利埃。沙漠之中的住民还在苦夏之中煎熬,而他为他们带来了一场不起眼的小毛毛雨——一场暴雨有点醒目。他请骆驼为他指路,在沙漠之中冒险,去了黄沙也沉没的地方,挖出了不知真假的古董。他爸爸会为他骄傲的。

他去了斯特里特。从亚玛利埃穿过万象湖就到了,很近。但如今暂时还只有他能抵达这里。这座城市还是幻影,但距离人们迎接祂的降生,不会太久了。他给这座城市带来了第一支歌、第一束花,以及第一声问候。他请祂别太心急。

他去了希尔芙德,在最昏暗的光线里阅读最隐秘的知识。后来魔法师们为此勃然大怒,因为他竟然学会了如此渎神的论调——却没有第一时间跟他们分享!他忙不迭将这群求知若渴的魔法师扔给了【无人知晓】女士。

他去了乌萨纳斯。那个总是气呼呼的战士与先知鄙夷地看着他瘦弱的——在乌萨纳斯的概念里——四肢,然后用了两天时间教会他如何调用自己浑身上下的肌肉。为此,他很高兴地再次混进白橡木号,一连拖了三天的甲板。

他去了弗尼瓦尔,学会了辨认神殿内部的每一棵老树的姓名。在雪山的山谷里,他第一次尝试滑雪,摔得那倒垂的巨树也忍不住垂下枝条,疑心自己是否应该救一救他。但他在乌萨纳斯的汗水可不是白费的!至少他第二天没摔痛。

他还去了【墟】,这次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他想到一个新鲜的主意:他要从神序之树上滑下去,一路滑到世界最深处也最底下的废墟——这算是滑滑梯还是蹦极?那群神起初嘲笑他,但后来也加入了这项活动。他都抢不到位置了!

他去了卡桑米亚,这次不是葬礼,而是新生儿的满月酒。他带来了贺礼,也带走了一份小小的礼物:老先知送了他最鲜嫩的树叶尖,说是可以泡茶喝。他用冷冰冰的水泡了一次,纳闷地想着怎么没味道;后来他才知道要用热水。

于是他去了【乡】,从人们的梦中摘取果实、从人们的心里摘取枝叶。他请梦境的神明一起喝茶,但没有惊醒哪怕一个沉眠的人,即便他摘取了他们的梦。他喝不出梦境之茶的味道,或许是因为他在梦里没有味觉;但那位神很喜欢。

他去了【塔】,用最胡言乱语的口吻和最一无所知的无知,一口气激怒了好几十个魔法师,然后全身而退。因为那群魔法师自个儿先吵起来了。最后魔法师们说,他们要请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评评理——他赶紧跑了。

他去了【记录者】,从这里带走历史的记录,交给政务署。他又去了政务署,拿走他们的事件文档,交给【记录者】。最后他意识到他给两边都增加了工作量,于是灰溜溜假装这事儿没发生过;但他觉得这两边明明应该合作。

他还去了森罗协会,更新了自己的海图,还饶有兴致地了解了一下最近比较受欢迎的船队。森罗协会的员工没认出他,还很热心地给他推荐了几支船队:要是一直不乘船出海,再过两年,他的水手证都要报废啦!

不过他不在乎,因为他不介意重新从水手学徒做起。再说了,他甚至可以从船长做起。

以上这些事情发生在短短的几天之内。

后来海沃德·诺伊斯过来找杜尔米,诚心诚意地问他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搅乱整个世界,而且,杜尔米不是说自己正在休息吗?休息的时候还如此精力旺盛?

而杜尔米挠挠脸颊,心虚地挪开了眼睛:“我只是到处溜达而已。”

后来杜尔米耐心地用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待在幽灵船陈旧的小船舱里,总结了自己所有去过的地方、遇到的人物、听闻或经历的故事。

他惊觉自己已经走过了这么多的路,又哑然意识到这些旅程放到纸上的文字,仅有那样的短短几行与几列。

那些人与城市的名字或许会消融在风中,那些故事或许会泯灭在旧纸堆里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从他遇到遮兰、从他听闻世界的呓语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但没关系。他将铭记自己的每一次旅途;他将在每一次旅途过后,再度踏上新的征程。

最后,【海镜】遵守承诺,为杜尔米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海上孤岛。

这座岛屿位于欢愉群岛的西北面,靠近中轴的位置。这个位置有些尴尬,距离欢愉群岛不远不近,但距离中轴又有点太近了;若是船队想要穿过中轴,那也没必要在这里停靠与补给。

本身地理位置的缺陷,再加上传闻中曾有船只在附近沉没,因而又收获了一些倒霉的、不幸的名声,于是这座孤岛就被舍弃在了探索狂热的时代之外,孤零零了许多年。

……杜尔米疑心这座岛屿跟谢兰的处境也差不多:位置不好不坏,却又蕴藏着不小的风险与危机。

不过反过来说,这里即便出了事,也不会影响谢兰与雾兰的主要城市和人口聚集地。人们只会说,深海恐怕是发生了一次地震;或许欢愉群岛会受到海浪的侵袭吧。

杜尔米因此对这个地方十分满意,尽管这里荒凉到寸草不生的地步,但换句话说,也不需要他们收拾什么。

这座岛屿的砂砾将会铭记这一天发生的一切:探索狂热时代以来的第301年,第一个空白月的第八天——三零一年八月八日,后来的人们会更习惯使用这样的称呼,仅有少数怀古的人仍在使用神明诞生月与空白月的说法。

这一天清晨,最先抵达的一批人自然是乘着船过来的。

他们一定是从欢愉群岛或者罗伊岛、埃洛特岛之类的地方出发的。距离倒是不远,一两天就能到。

他们从船上卸下了许多东西,搭建了桌椅、舞台,甚至铺设了地毯。他们尽可能将这座岛屿收拾得干净一些,整齐一些;尽管他们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在那位【白日梦】先生的眼中,夜晚的一切都与白昼迥异。

他们甚至还带来了成箱成箱的冰块,勉强驱散了岛屿上的热气儿。

随后抵达的就一定是一些权贵、富商或厉害人物了。但这绝对不是核心成员,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忧心忡忡的怀疑。

人们听说了关于【遮兰】的许多事情,风言风语、有真有假。但传进有心人的耳朵里,就变成了“【白日梦】先生正在贩卖逃离世界末日的船票”这样的消息。

一些人嗤之以鼻,一些人倾家荡产也想要得到其中的一席之地,还一些人将信将疑,但不做多想、直接行动。

上午时分抵达的人们大多是后两种类型。不过也有一早就知道真相、但同样来得很早的人,他们显然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并非因为慌张才来得这么早,而是为了监工。

很快,中午的时候,来自欢愉群岛的美食就摆上了餐桌。人们一拥而上,大快朵颐。

哎呀,在这种冷清清的孤岛上吃饭,难道没有一种流放的感觉吗?但人们不知道,神明也来得最早,因而他们其实是参与了神明的宴会呢!

神明自然是来得最早的,因为祂们比凡人来得更早。

时光最先望见指针抵达了相应的位置。群星最早睁眼、日光最早洒落。梦境说不定比祂们来得更早,但死亡或许在几百年前就莅临了这座孤岛;哦,还有海洋,海洋理应是最早的,但海洋对这种幼稚的争端不屑一顾。

至于埃默森,他混在那群搭舞台的人里头,施施然带着冰块过来。

到了下午,真正参与寻星者计划的人们就陆陆续续到了。

魔法师们搬来了他们的百科全书,因为时间紧张,出版社来不及印刷,所以他们只带来了最初的几套版本,剩下的全是手写版。有些地方的字句与图画,除了他们之外谁也看不懂。

有几名魔法师还在小声争论一个医学问题,他们觉得自己画在书上的人体血管图还不够完美;但更多的魔法师眼中只有对于“完成工作”的强烈向往,还有困意。

记录者们则带来了他们编写的那套史书,《森罗万象:从谢兰到雾兰》。他们更是压根来不及印刷,手写了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的过往历史,从另外一个角度诠释了什么叫做记录者——先记了再说。

他们的工作基本完成了,剩下的只有校订。虽然史书的校订工作一定会持续很久很久,说不定要等到下一个王朝的抵达,但是他们能做的、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一些记录者的脸上蕴藏着一种很复杂、近乎悲愤的骄傲。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再也不可能篡改历史了,不论是为了挽回悲剧还是为了一己私利。因为从这一刻开始,历史自他们手中流出,并真正固定与诞生。

莱拉女士望向这两套书籍的眼神相当奇妙,像是很想当场抢劫。置身于历史之中的人们常有这种感觉,特别是当他们确信一样东西真的很有历史价值的时候。

大部分上午来的人,其实并不知道下午的这群人究竟是做什么的,所以这些书籍也让他们感到了困惑。

一些人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觉得这可能是图书研讨会之类的东西吧,大概只是坐下来聊聊天而已;而另外一些人则是倒吸一口凉气:难道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必须带着人类文明的典籍一起逃生的地步了吗?

乐观与悲观在此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随后,一些更熟悉的面孔——哪怕是对于上午来的那些人而言——出现了:本杰明·诺普、阿切尔·英尼斯、海沃德·诺伊斯、劳伦特·霍索恩、格温·阿尔克温、伊文思·奈特、西摩森·弗尼瓦尔……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在不远处。

在过去这些时间里,这些面孔频繁出现在社交场上,联结起诸多势力。有的来自凡俗世界,有的来自神秘侧。

无论如何,上午的那些客人的到来,很大程度上就源于他们的行动。

寒暄与社交工作几乎立刻就开始了。在这个过程中,又有人陆陆续续到达,其中有那些更知名的王公贵族,也有不太出名的实干派领导者,也有穿着打扮都十分神秘的未知人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座孤岛就逐渐笼罩在了一种静谧又喧嚣的氛围之中。世间的一切开始离得很远,但世间的一切却又似乎离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