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但那不过是你的梦,是你尚且还是个凡人时候的梦,会有什么夸张的呢?难不成,你还害怕你自己的梦吗?
莱拉女士很想这么说,可她最后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夸张是对你而言。”
自海边,他们步入杜尔米曾经的梦。
杜尔米确实有点儿好奇,也有点儿心虚。曾经那个受到父母溺爱的男孩究竟会做什么梦?老实讲,他自己也不知道。再说了,人做什么梦,难道是人自己能控制的吗?
他希望过去的自己别让现在的自己太过尴尬,不然他以后绝对会在莱拉女士面前抬不起头的。
“……这是什么?”
“海洋。”
“但怎么是土黄色的?”
“这得问你自己了,杜尔米。”莱拉女士笑着说,“为什么呢?”
杜尔米茫然地面对着一片土黄色的、正在翻涌的“海”,绞尽脑汁地思索了片刻——最后他想,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他不知道海洋是蓝色的,而爸爸送了他一艘棕褐色的船只模型。
棕色的木头船徜徉在同样木质的床头柜上,于是,他以为木头的颜色就是海的颜色。
……杜尔米觉得小时候的自己实在是太笨了。
而小杜尔米才不管那么多呢。他梦见自己乘着小船、在海上驰骋。随后,流动的海水变成了高低错落的台阶,小杜尔米的小船变成了澡盆,他坐在里头,欢呼雀跃地将水龙头当做船桨,飞快地冲了下去。
“……呃。”杜尔米挠了挠脸颊,解释说,“刚上学的时候,去教室需要经过嘎吱嘎吱的木台阶。”
“他的生活十分纯粹。”
杜尔米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啊。”
后来,那些从未认真度过的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只不过,梦中还残留着少许的痕迹,值得人的大脑在昏昏欲睡的时刻——经历一次穿越时空的错觉。
他们继续行走在小杜尔米的梦里。这显然不是单独的一个梦,但莱拉女士将这些梦境的画面巧妙地拼接在了一起,因而这像是一场彼此毫无关联的连环画。
他们看到小杜尔米围着家庭作业转圈,看到小杜尔米坐在他的小果树的树梢上,小果树长啊长,将小小的杜尔米送到了群星闪烁的天空之上。
他们还看到小杜尔米跳出了窗户,跌进了广袤深邃的深蓝色的大海——这孩子终于知道海洋是蓝色的了。
他们还看到许多走廊。家里的走廊、学校的走廊、餐馆饭店的走廊、图书馆的走廊、剧院的走廊……小杜尔米将所有的走廊都连接起来,每段走廊通往一扇门、每扇门通往新的走廊。然后他像是吃卷饼一样,挨个啃了一口。
他们还看到小杜尔米钻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杯里,然后咕噜噜滚远了。那孩子晕头转向地走出来,开开心心地朝着四周谢幕:那天他一定是跟着爸爸妈妈一起去看马戏团表演了。
到最后,杜尔米都有点儿哭笑不得了:原来小时候的他是这么“活泼”的一个孩子吗?
不过,梦境也并非完全是快乐的。有时候,小杜尔米也会梦见自己迷路了,找不到爸爸妈妈。他梦见面孔模糊的怪人想抓走他,而他在茂盛的树林中穿梭,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还梦到过很熟悉的陌生人、或者很陌生的熟人,梦到过蛛网、邪恶的小羊羔、活蹦乱跳的死鱼。他梦到过考试、老师喋喋不休的宣讲,同桌长出了尾巴、变成了怪物。
他梦到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一堆翻阅起来全是空白的书籍。他梦到窗帘飘荡在无风的午后,骑着铁马的染血骑士举着长枪冲了进来。
他梦到下楼梯反而是上楼梯,泥土可以埋没一个人,海上有一座孤岛。
最后他使劲看呀看,才发现这座孤岛就是他的小船。
……很轻的一声响。梦境的泡泡破碎了。
那孩子醒了,要去到他往后漫长漫长的人生与旅途之中,隔了很久才能与如今的自己重逢。当然,如今的他还没有“如今”这个概念,只知道生活从来如此、理应如此。
杜尔米说:“这让我大开眼界。”
莱拉女士忍不住笑了:“这就是曾经的你的梦,但你却大开眼界?”
“我不记得了。”杜尔米诚实地说,“况且,即便记得,我也很少会去思考与回忆。现在我明白您为什么喜欢收藏这些梦境了……人们支离破碎的思绪确实很有意思。”
他们来到了梦境的尽头、最远端,连接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的桥上。
从这里远眺、俯瞰,杜尔米能望见翻滚的五光十色的梦。
他想,如果他在这里大喊一声,那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从一场巨响的噩梦之中惊醒。照这么说,莱拉纳与莱拉果真呵护着一切做梦者的灵魂,不止是人类,还有其他那些会做梦的生灵。
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姗姗来迟的疑惑。他问:“您觉得,我们是谢兰的梦吗?”
“我不知道。”莱拉女士回答,“……或许我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解释这个问题。”
杜尔米洗耳恭听。
“你觉得神会做梦吗?”
“……如果神确实拥有灵魂,那么祂们应该也会做梦吧。”
“可是,为什么拥有灵魂就一定会做梦呢?”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无辜地说:“因为神秘学是这么说的。”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让我从梦境的角度来解释这一切吧:因为他们的灵魂存在于他们的皮囊之中。”
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躯壳会生长、灵魂也会变形。有的时候,灵魂与躯壳的形状就没有那么完美地匹配了,灵魂溢出了一些,散佚的那些就成为了梦;躯壳空了一块,空出来的那块就成为了白日梦。
梦境的神明便会收割、收集、收藏那些梦。
生灵溢散的梦与灵魂,终将汇聚到灵魂之乡,重新生长为新的灵魂、投入到新的躯壳与皮囊之中,去奔赴下一场梦。
……或许谢兰也是谢兰散佚的梦吧。
神明之上的神明也会拥有超出躯壳的幻想,落到了地上,就成为了一个世界。
又或者,他们是在那位神明的身体之中,是那块不小心空出来的区域——是祂的白日梦。
之所以这个世界如此拥挤、几乎就要走向末路,就是因为祂动荡的灵魂重又膨胀,与自己的皮囊贴合了起来,将这场白日梦所占据的空间压扁了。
没人能真正解答这个问题。或许这只能解答另外一个问题:杜尔米后来不能做梦了,是因为他拥有了来自世界之外的灵魂,至少是拥有了一份印记。他没法在这个世界做梦。
这个世界拥有自己的生灵与灵魂,也拥有自己的梦与白日梦。但杜尔米对此有点儿委屈:让他在这个世界做一场梦又能如何?
同样是做梦的人,难道他们还能指责别人的梦太过拥挤、太过乏味吗?
至少,做梦人不会指责梦中人。
“……我突然意识到。”杜尔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您是这个世界上最贴近人类的神。”
这是当然的了,因为【梦钥】一直在目睹人类的梦、人类的思绪。祂甚至一直在捕获人类的灵魂,兢兢业业地将灵魂的碎片重新缝制为一个合格的人。
倒垂的巨树就在他们的面前。人们的灵魂与梦竟然只有咫尺之遥。
“这也不是什么好事。”莱拉女士轻叹着,“为了防止人们在梦中无意间得知真相,【梦钥】不得不陷入了沉眠。”
这位神必须独自守候所有的秘密,将所有的真相关在自己的梦境之中。
杜尔米曾经去到过往日的历史,目睹梦境的神明在亚玛利埃与一名锁匠的合作。作为看守梦境之乡、灵魂之乡的神明,【梦钥】守住了生灵最后的底线:祂守住了灵魂。
“……人鱼是什么?”杜尔米突然问。
“什么?”
“在森罗海,确切来说,在罗伊岛,我曾经听闻人鱼的歌声。后来,有人告诉我,人鱼是没有灵魂、不会做梦的生物。”杜尔米有些困惑地说,“可是,人鱼的出现似乎总是与海边的灯塔有关……【最初之火】?”
这世上有不少怪异的生物。但人鱼还是太过于怪异了。
即便是【梦境生物】,那头小海狮也会在昏昏欲睡的时候说几句梦话。但人鱼却不一样。
这个奇异物种似乎从一开始就遗失了自己的灵魂。
杜尔米本来觉得自己应该跟脑子先生探讨一下这个问题,关于灵魂的神秘学课题,如果他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眼前不就有一位灵魂领域的神明吗?何必舍近求远呢?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按照您的说法……人鱼如果没有灵魂的话,那么,就只剩下皮囊?”
那人鱼的灵魂哪儿去了?
杜尔米的眼神显露出一种很明显的、很努力的好奇。他似乎认为,每当他努力彰显这种好奇,对方就一定会解答他的问题、不忍心拒绝他。
绝大多数时候,这种方法都是有用的。比如现在。
莱拉女士无奈地笑了笑,她终于还是给出了解答:“现存的人鱼已经很少了。很久很久以前,为了维持【最初之火】的燃烧,他们献出了自己的灵魂——那是梦境的神明最早的来历,是为了传递他们的灵魂。”
杜尔米大吃一惊。他确实想过这事儿会不会跟【最初之火】、最初之人有关。
但他没想到那些人鱼就是最初之人的残躯。这些最古老的最初之人,以无意识的人鱼的形象苟延残喘至今,是因为寄托着他们灵魂的太阳,仍未熄灭。
日光与月光所及之处,人鱼的歌声就会飘荡海洋的迷雾之中。
他喃喃说:“是在那场大洪水的时候吗?”
“是的。”莱拉女士回答,“初火摇摇欲坠,人们必须寻觅生机。在面对生存危机的时候,似乎永远有人会选择牺牲自己。”
杜尔米不禁默然。他突然明白了,在罗伊岛,人鱼为什么会以歌声指引迷途灵魂的归程。
因为他们就是人。人才会指引人。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关于人鱼的那些血腥传闻、恐怖故事,恐怕也是因为空空如也的皮囊渴求着崭新的灵魂。或许他们的本性让他们无法伤害人类,但他们估计是祸害了不少小动物。
这事儿听起来有点儿好笑,但又有点儿可悲。
“好吧。”杜尔米就说,“我会记得提醒【无人知晓】女士将这些人鱼也搬到【遮兰】的。我给他们找了个新家,希望他们住得惯……不过神秘侧的诸位评价还不错。”
莱拉女士对这个处理方法并没有什么意见。她转而说:“既然来了这里,要去拜访一下莱拉纳吗?”
“莱拉纳女士在这儿?”杜尔米惊讶地说,“我以为她正在周游世界呢。”
“她确实正在周游世界,但她留了一个人偶,以防万一。”
杜尔米挠挠下巴,疑惑地问:“莱拉纳女士的人偶不就是……您?”
“不,不一样。”莱拉女士回答,“我是【偃偶】打造的,我几乎就是另外一个她。而她如今留在这里的人偶,只是一道虚假的幻影、一场梦罢了。”
其实杜尔米不怎么明白“【偃偶】打造”是什么样的情况。怎么,埃默森出品是绝对值得信赖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他确实听懂了后半句。他欣然说:“好啊,那就去拜访一下吧。”
于是他们跃入了桥下滚烫又冰冷的河水之中,顺着河底最湍急、最险恶的暗流一路前行,最后钻进了一个除非有人指路、否则永远会被忽略的梦泡之中。
那是一条小鱼吐出的泡泡。杜尔米不明白这里怎么会有鱼,不过他转念一想,这可能是梦境生物吧。
并非是一场梦,而是一场梦中的生物。
莱拉纳的人偶就在这场梦中。但杜尔米看到她的时候大吃一惊,因为这真的就是一个人偶:摆在窗台上,顶多只有手掌那么高,看起来精美又别致。
“是从一位木匠的梦里拾取的。”莱拉女士轻声解答,“木匠老了,手开始颤抖,老是会梦见自己从前的作品。”
于是,梦境的神明拾取了他的梦。他年轻时的作品再如何精致,顶多也只是去到凡世的有钱人的家里,成为一件无人问津的装饰品;如今,等他老了,这个梦中的木偶却成了神的代行者。
“你好啊,莱拉。还有杜尔米,真高兴见到你。”莱拉纳很高兴地跟他们打招呼,“我正在维赛德斯呢,这里有许许多多的冰雕,你们喜欢吗?我可以给你们带两件……天气很热?没关系,我从梦里寄给你们。”
这也行?杜尔米大为震撼。他突然意识到,比起这些神秘侧的神明,他对于神秘侧力量的运用还太过朴素了。
这下杜尔米就坐等礼物送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