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尽管如此,在海沃德看来,这依旧不是万全之策。杜尔米不可能永远承担着神秘侧本身的重量,即便他现在看起来轻轻松松,但时间久了,问题依旧会浮现出来。
因此,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剥离出干净的知识,然后将知识之外的神秘侧污染彻底消除……
这样一来,即便很久很久以后,神秘侧卷土重来、再度侵蚀真理侧的根基……到那个时候,凡俗世界的人们也已经拥有了一战之力,也已经拥有了他们自己的思想与科学体系。
或许在宇宙的另外一个角落,会有文明从一开始就属于神秘侧、属于不可知的灵魂的领域;但他们不是。
【世界教团】与【工匠】在他们的那个年代就已经引领人们走上了一条独特的、属于真理侧的道路。后来的人们只不过太长久地沉沦在神秘侧的力量之中,没有办法沿着那条路继续走下去而已。
现在,【白日梦】先生为他们清理了道路之上的污秽与神秘,为他们重新打开了那扇门。
“神秘侧已经污染了真理侧太久。”杜尔米缓缓说,“现在,该轮到真理侧探索神秘侧了。”
他朝着三位魔法师鼓励地笑了笑。这就是杜尔米的理念:虽然他看不懂脑子先生们整理出来的许多知识,但他知道,知识不应是有毒的、不应是神秘的。
三位脑子先生已经迫不及待继续开工了,杜尔米也没打扰他们。
他将海沃德带来的那本初版百科全书留在这里,并且希望他下一次看到的版本……呃,他能看懂。
他在图书馆里转悠了一圈。最近他很忙,所以也没怎么看过图书馆的最新情况。现在他发现,这里已经多了许多属于真理侧的书本,署名人都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而是使用了代号。
或许是这群魔法师不好意思署上自己的名字。杜尔米心想。他们仍旧承认自己是神秘侧的一员。
等到很久很久以后,人们说不定会争论这些代号究竟象征着哪一位古人。由此,说不定还会衍生出许多有趣的传闻、许多煞有介事的阴谋论、许多的爱恨情仇……
比如“课题组”,杜尔米知道,这是墨菲·李顿的代号。
这其实是墨菲给自己作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的身份起的代号,但遗憾的是,自他成为领民以来,一直没什么人在乎他的代号,大伙儿都直接喊他的名字。
现在可不是当初【白日梦】先生也对自己的真实身份遮遮掩掩的时候了,大家谁还不认识谁啊,直接喊名字呗!
但墨菲对此很有怨言。因此他在自己参与编撰的书籍之中,都用上了“课题组”这个代号,看起来就像是代号之下隐藏着许许多多个深藏功与名的学者……哈哈,没想到吧,就他一个人!
总之,在这种地方,墨菲对于自己的领民身份可是相当骄傲的。
杜尔米好奇地翻阅了好几本书籍,并且的确感到这种讲述知识的办法令人耳目一新。
这是一种完全新颖的、彻底排除了神秘侧影响之后的知识,最关键的是,即便在真理侧的限定条件之下,这些知识的运转方式也完全讲得通。比如说,海上的风暴不是因为【海镜】生气了,而是因为星球大气的运转。
后来的人们一定想不到,提出“引力”这个概念的大科学家,其实也是一位大魔法师。
如果是真正的好学之人,此刻面对一整个图书馆的新知识,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投入到学习之中。但杜尔米既不好学,也不勤奋;他只是觉得脑袋胀胀的,好像多了一团稻草。
他就用力甩了甩头,哎呀,这下脑子轻松多了。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沿着楼梯往上走。在【遮兰】,这栋图书馆的结构当然也不必依照凡俗世界的规则。即便外表看来只是一栋三层的小楼,但他要往上走很多层,就像是跋涉一座高塔,然后才能见到那位神。
【星群】就在这里。门萨先生坐在桌前,摆弄着一架奇怪的长筒状的器具。
杜尔米知道这是望远镜,在船上,水手们偶尔也会用到;但门萨先生手里的那一个要比寻常的望远镜大得多。据说,这一架望远镜可以让人们望见星星。
……这个世界的星星是什么?知情人往往对此讳莫如深,不是因为他们故意隐瞒,而是他们也说不清。
那当然是星星,会发光的天体。只不过,那未必是人们理解之中的星星罢了。
【太阳】与【星群】都选择了一种折中的办法,祂们尽可能隐瞒真相,让人们活在帷幕的背后。对于舞台而言,帷幕究竟是为观众挡住了演员、还是为演员挡住了观众呢?
这取决于你位于舞台之上还是舞台之下。绝大部分人都不会登上舞台,这辈子都不会。
杜尔米不是特地来找门萨的,但他觉得,既然来了,不妨就拜访一下。他以为门萨是最热衷于干活的神了,因为门萨甚至不会说自己已经干完活了,他不介意让他的同僚以为他无所事事。
“请坐,【白日梦】先生。”
【星群】以门萨的样貌出现的时候,似乎也没有他当神时候那样的神秘主义。至少他用了人会说的话。
“下午好,门萨先生。”杜尔米就说,“您觉得怎么样?”
杜尔米问得很含糊。他其实很少与这位神接触,但考虑到脑子先生的存在……某种意义上,在认识埃默森、莱拉女士、穆尔之前,他说不定会觉得门萨先生最为亲切。
门萨将望远镜仔细地放在了桌上。这样东西价值高昂,并且如今仅有这一座。
然后他望向杜尔米,漆黑的眼眸之中没什么情绪波动,他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万事俱备。”
……看来【星群】还是【星群】,终究放不下祂的神秘主义。
但杜尔米却忍不住笑了笑,他饶有兴致地问:“您觉得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吗?”他停了一下,“说实话,我一直在问自己,我是否准备好了,他们是否准备好了,这个世界是否准备好了……关于答案,我没那么确信。”
如果失败,如果【遮兰】无法突破世界的尽头、无法寻觅到万千世界之中的真实……
杜尔米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或许这个世界就这么完蛋了。或许人与神的生命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或许他们的造主会做一个新的梦。
谁知道呢。
杜尔米不在乎。
在踏上旅程的时候,谁都希望自己能迎来成功;但旅途的终点只是方向,而非结果。杜尔米唯一知道的是,他并不介意将自己的生命投入进一场可能失败的远行之中。
起码他们出发了。这就足够了。
“……我的同僚们正在进行一个秘密计划。”门萨突然说,“那些神。”
他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他的同僚们。【星群】毕竟继承了【隐秘】的力量,所以祂一直在晦暗的角落窥探着一切轨迹。
“什么计划?”杜尔米有点好奇,“万一【遮兰】失败的预案?”
“不。”门萨简单地回答,并且难得如此开诚布公,“怎样保住你的命。”
杜尔米愣住了。
“我与我的同僚们,千万年来,我们一事无成。最后,我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
现在,成功与失败,似乎都成了杜尔米的事情,而与这些活了无数年的神明无关。这当然是客观力量、现状决定的,但也确实显得这群神万分无能。
因此,祂们决定做最后一次努力。不是为了成功,而是为了杜尔米的成功。
门萨说:“倘若你为这个世界带来了未来,那么,你必将率先踏入这个未来。望见它,杜尔米,别与它道别。”
杜尔米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绿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错愕,还有一种很深邃的、意料之外的受到触动的光彩。过了片刻,他语气轻快地说:“我还以为你们应该头一个与我道别呢。”
门萨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杜尔米可能比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更加固执。
“我不强求你改变自己的想法。”门萨平静地说,“但是,我希望你别在我们行动的时候添乱。”
杜尔米:“……”
这群神要保住他的命,然后祂们要他别添乱?
瞧瞧这是什么话!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会以【遮兰】的启航为第一要务。除此之外的部分,门萨先生……我答应你。”他想了想,还是很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也绝对不会主动寻死!”
否则他爸妈就会教训他的!
门萨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露出一抹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随后,他就继续摆弄那个望远镜了。
杜尔米知道自己该给门萨先生留下独处的空间了,可在离开之前,他还是忍不住问:“楼下的魔法师们进度喜人,说不定很快,新的知识就会席卷整个世界。到那个时候,人们可能会遗忘您……您甘愿如此吗?”
这话说的就好像他在撺掇门萨先生于此时反叛一样。但他确实好奇这个问题。
毫无疑问,神秘学是瑰丽的。
那种瑰丽可能是冰冷的、可能是怪异的,但那是无数个外域的夜晚所昭示的、世间绮丽而曼妙的色彩。
为了这样的色彩,【星群】编织、描绘了千万年。甚至可以说,如今神秘侧的格局很大程度上就仰赖于【星群】的塑造,是祂为人们带来了更温和、更容易解读的神秘学。
那么祂为什么愿意抛下这些神秘学知识,洗刷其神秘侧的要素,令其彻底成为真理侧的根基与命脉?
说到底,【星群】又与人类的故事何干,以至于天上的繁星也要为人类的命运而垂眸呢?
门萨停了片刻。
尽管他就是群星,但他也要借用望远镜的视野,才能看到人类眼中璀璨的宇宙、瑰丽的群星。群星的信徒曾经描述了无数遍,但群星却只能幻想、只能好奇,只能编织那些无中生有的知识,去掩盖这个世界本质的虚无与空洞。
而如今,这个真正为他、为世界带来真实的年轻人,却问他为何抛却神秘学?
……神秘学早就死了,杜尔米。门萨在心中想。神秘学不是死在如今、不是死在魔法师重新编织知识体系的时刻。
神秘学死在【世界】也拒绝神秘侧的时刻。
三百年前,神秘学就已经死了,众神也迎来了自己的末路。否则,那永望的五神为何一定要吞吃崭新了力量呢?那也不过是为了祂们自己续命罢了。
而往后的三百年,世界沿着旧的轨迹继续前行,留下了一片狰狞的、遍布血雾与死亡的路途。世界在错的道路上走了太远,而世界的尽头也离他们越来越近。
因此,杜尔米就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以上的这些思考,在门萨看来,是杜尔米理应知晓、而他不必多言的部分。【星群】并不擅长揭晓秘密,恰恰相反,这位神擅长编织假面、掩盖真相。
因此,如果要祂从最荒诞的故事之中,取出一个最真实、最发自本心的答案的话……
门萨垂眸思索片刻,最后他说:“但群星见证。”
第873章 死亡聆听
这一天,杜尔米本来打算待在遮兰的。
他需要审阅的东西还有很多,而且,【无人知晓】女士也遇到了一些麻烦,需要杜尔米亲自去……清理。
不过嘛,他心里嘀咕着,让那些神秘侧生物沉眠于【白日梦】之中,究竟算是清理还是珍藏呢?他应该问问莱拉女士,那位收藏家想必对此很有经验。
但这是最初的计划。不知为何,穆尔突然催他去一趟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杜尔米有点儿惊异地说,“那边又出什么事了?不会是什么大事吧?”
“没出什么事,但也是大事。嘻嘻,你来了就知道了。”
穆尔还有心情嘻嘻哈哈,那看来确实是没出什么事。难不成,是件好事?
杜尔米心中好奇,很快就过去了。不过他还是得先去一趟卡桑米亚,从这里才能去往世界的尽头。
卡桑米亚先知一如往常,混迹在人群之中,完全就是个活了许多年的小老头,看不出任何一丁点儿他竟然属于神秘侧的特征与征兆。但杜尔米觉得这样也不错。
杜尔米在卡桑米亚溜达了两圈,直到穆尔不耐烦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眼睛黑漆漆的男孩瞪着杜尔米:“杜!你在这里闲逛什么?我不是让你去往世界的尽头吗?”
“我当然知道。”杜尔米很无辜地摊了摊手,“但如今的我是白日的我,而凡俗世界的杜尔米·奈特怎么能前往世界的尽头呢?仅有夜晚的【白日梦】先生才能享有这样的殊荣啊!”
穆尔:“……”
他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真不知道杜尔米在装什么。
不过杜尔米很快也笑着地说出了真实想法:“故地重游,就让我多呆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