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81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杜尔米从未深究这句话。“从未深究”的意思是,他只是单纯接受了这句话,将其当做既定事实。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比起纠结过去,不如放眼未来。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或许就是莱尔先生说“时光是无情的,而历史并非如此”的那个时刻……他突然明白了。

时光锚定了历史,意味着“历史”不再属于人了,而属于神。

时光锚定了历史,意味着“历史”在此之前也是一片层域、一个锚点——这是一种与【工匠】、【白昼】、【记忆】齐名的力量,这是足够强大、因而招致了那永望五神之一的贪婪窥探的……

力量!

历史是一份力量!

想想海洋借助那面镜子做了什么吧,想想梦境借助那把钥匙掩盖了怎样的秘密吧,想想死亡为何要不顾一切地追逐白昼的新生吧,想想群星、想想那些隐秘知识!

……时光当然是无情的,因为祂是神;而历史当然并非如此,因为历史理应属于人。

最初之人之所以能够命名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就是因为他们拥有书写历史的权力与能力。他们掌握着评判、定义、描摹、拆解神明的力量!

后世的人将会相信历史的记载,这意味着未来掌握在人类的手中,而非神明的手中。因而神明只能服从人类的判决。

时光?时光是无情的旁观者,祂只负责记录、不负责辨析。

事情是在什么时候发生改变的?

杜尔米有些头疼,因为过往的历史节点实在是太模糊了。

但他认为……那一定是在……永望的五神诞生之后、终末的六皇诞生之前。

至少一定是在安德烈·法涅斯行动之前。在安德烈·法涅斯那个时代,时光一定已经锚定了历史,因而这位人皇与人神才会陷入永无止境的光阴迷宫,不得解脱。

这想必是个复杂的问题,足够未来的无数学者——在他们能够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奋斗终身。

但杜尔米现在不在乎这个问题。因为他是来跟【时历】谈判的,他不是来跟这位神明研究什么复杂的历史课题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他一字一顿地说:“伊斯,我需要你将‘历史’还给人类。”

第864章 我就知道

伊斯笑了起来。他说:“好啊。”

“……啊?”

杜尔米有点儿愣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伊斯,甚至有点儿狐疑——这就答应了?真的假的?

“为什么这么惊讶?”伊斯反而故作惊讶地说,“难道我如此没有信誉吗?”

杜尔米:“……”

你还知道你没有信誉啊!

杜尔米想了半天,最后谨慎地说:“我的意思是……你真的可以将‘历史’还给人类吗?或者,至少你以后不会再干预人类的历史了?”

“当然可以。”伊斯镇定自若地点了点头。

杜尔米继续怀疑地问:“如果有人向你祈求改变历史的力量,你也会拒绝,不会让既定的历史再次反复……对吗?”

这个问题却让伊斯迟疑了起来,他斟酌了一会儿,最后含糊地回答:“大概吧。”

杜尔米皱起了眉,但心里反而安定了一些。他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来之前,杜尔米就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谈判计划。

起初,他会一上来就提出一个看起来很难的要求:让伊斯将“历史”还给人类。这意味着【时历】需要放弃自己的一部分力量,甚至于杀死自己。杜尔米觉得伊斯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

接着,他们就会进入下一个谈判阶段,杜尔米会提出一个更有机会实现的条件:让【时历】不再干预人类的历史。

再不济,伊斯也至少别再将“改换历史”的能力交到人类的手中了!杜尔米就这点指望了。

但是,伊斯竟然同意了最早的那个条件——那个在杜尔米看来他不可能答应的条件,而在最后的那个问题上没那么笃定……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在伊斯看来,杀死自己、失去力量,竟然比“不再将力量交给人类”更加容易实现吗?!

难道这位神有这么“爱人”?

杜尔米觉得这挺荒谬的。至少他没从那常正的七神身上感受到“爱人”的特质,除非【太阳】焚烧人类点亮世界的做法也算是某种庇佑众生……

好吧,这确实为世界带来了白昼。但【太阳】的情况跟【时历】截然不同。

杜尔米有点烦恼地抓了抓头发,他觉得“谈判”这种事情既不适合自己,也不适合神明。于是他干脆开诚布公地说:“但是我就是希望历史从此笃定、不再变更……为什么你永远变幻莫测?”

好奇心占据了杜尔米的心灵,让他问出了最后的那个问题。

他确实感到困惑:如果时光是为了力量、为了成就更高的神位,所以才锚定了人类的历史……那么在祂成功之后,祂为什么反而开始让时光反复不定、让历史支离破碎呢?祂甚至让自己变得虚弱了,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如今,【时历】的层域与质料甚至所剩无几。这真是见了鬼了,【时历】为什么会这么做?

“为什么?”面对这个问题,伊斯似乎怔了一下。

这位神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就像是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样。当人向神祈求力量的时候,主导权究竟在神的手中,还是,在人的手中?

“……我不知道。”伊斯慢吞吞地说,“我只是这么做了。我希望,这个世界能收获一个完满的结局。”

“对,我当然也这么希望。”杜尔米点了点头,但是他仍旧费解地问,“但是你可以不扰乱历史的主轴,不是吗?你可以保留历史真实的模样,而在其本身的面目之外寻觅更多的可能性……”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伊斯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好像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可以这么做。

……当那些记录者向【时历】祈求力量的时候,这位神选择了一个极为可怕的、疯狂的做法。祂取出了一把刀子,然后将自己的肉割了下来,喂给自己的信徒。

信徒越来越多,祂割下的肉、淌下的血也就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祂竟然只剩一副骨架,其余却一无所有了。

祂竟然完全不曾意识到,祂可以独善其身,祂可以为那些匍匐的、祈求的人营造一种幻觉、一种假象。祂竟然真的选择了分享自己的力量、甚至分享自身。

祂选择了一个极为刻板的解决办法,甚至压根没有意识到这是在拆解祂自己、活剖祂自己……

……时光并不理解历史。杜尔米突然明白了。时光从未理解。

甚至可以说,从一开始,祂就没有理解过。

海洋成为镜子,是为了倒映谢兰、为了创造出崭新的层域,这毫无疑问是为了力量;梦境塑造了一把钥匙,是为了将【世界】的死亡、灵魂之乡与梦境之乡的秘密全都锁在门后,令众生安然无恙、一无所知地沉眠。

死亡追求白昼,是因为这位神确实快要被那些亡者的呓语逼疯了。当然,悲哀的是,当祂真的成为【死昼】之后,祂反而疯得更厉害了,这似乎是自讨苦吃。但至少祂的计划与目的有迹可循。

星星汇聚为群星,也是在用这种办法研究、拆解、重构【隐秘】的力量,是为了用神秘学重新定义神秘侧。

……可是,时光为什么要锚定人类的历史?为了追逐力量,还是说,为了显得自己挺合群的?

时光明明是高高在上的。按照埃默森的说法,时光甚至记录了众神的层域。可是,祂却偏偏屈尊与人类的历史融为一体……这合理吗?

【死昼】从未赐予生灵不死的权力,即便那些呓语快要将祂逼疯了;【梦钥】也从未给予人们永久生活在梦境之中的权力,惟有【梦境生物】能享有这份殊荣。

【海镜】倒是乐意让人们倒映在镜面之中,但世人常常将此看作是诅咒而非光荣;【星群】的确慷慨地将神秘学知识赐予任何求知之人,但魔法师的风评也是众人皆知。

可是,【时历】却太过宽容了。祂宽容到,让自己的信徒肆意篡改历史。

这种宽容不仅仅局限于祂的信徒,甚至还有非信徒。即便安德烈·法涅斯让【时历】颜面扫地、让治世者的位子成为了一个笑话,但【时历】仍旧承认了法涅斯王朝那稳固的、坚实的一百零二年光阴。

……见鬼了。杜尔米心想。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甚至觉得【时历】是个无辜的好人……好神。

这位神最大的问题竟然是太过宽容、太过友善、太过好心,以至于祂的善意反而成为了一切祸患的根源,成为了历史破碎与混乱的根因。这根本不对吧!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伊斯维持着那种温和的面孔,他甚至还挺体贴地问:“你怎么了,杜尔米?你似乎生气了,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杜尔米不快地说,“我真是完全搞不明白!”

从这个角度来说,甚至是凡人利用了时光的神明最为隐蔽的弱点——祂成为了人类的历史,因此祂对人类心软了。

祂赐予人类改换历史、篡夺历史的权力,甚至不惜掏空自己的一切。

“……这太荒谬了。”杜尔米说,他盯着伊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在神秘侧荼毒我的每一个夜晚的时候,是你扮演了那个‘正常生活的我’吗?”

伊斯思索了片刻,最后他点了点头:“姑且算是。”

“……姑且?”

“因为你用的是扮演这个词,但我并非真正扮演,也没有化身为你。我只是呈现出这段光阴理应呈现的模样。”

“‘理应呈现’。”杜尔米哭笑不得地重复了这个词。

伊斯困惑地挑眉,他奇怪地问:“难道不是吗?倘若你不曾为神秘侧所俘获,那么你就理应过上这样的生活。我甚至为此观察了一下凡人的家庭生活。”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曾经的杜尔米才感到困惑、才以为自己只是一场梦。他无数次游走、徘徊在真实与幻想的夹缝之中,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边境地带……他无数次思考,究竟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

而现在,那位时光与历史的神明——那位傲慢但心善的神、那位明明心善却过于傲慢的神——却告诉他,那不过是祂以为的……

杜尔米·奈特理应度过的日子。

“那不是。”杜尔米坚决地说,“某种程度上,我感谢你的粉饰太平。可是,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那么,没发生过的事情就是没发生过。”

温情的谎言无法替代残酷的事实。那可能是一种善意的、瑕不掩瑜的做法,也可能是一种恶意的、虚与委蛇的做法。但是,本质上,就是无法替代。

从未活过的日子,就能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了吗?

虚假的幻想的产物,就能真正掩盖历史走过的痕迹了吗?

那个行走在凡世的夜晚、看起来与神秘侧相隔甚远的一无所知的一尘不染的,【时历】所呈现的“杜尔米·奈特”——真的就属于真理侧了吗?

恰恰相反,他的存在完完全全属于神秘侧、完完全全是虚无缥缈的影子。

他的存在只是为人们营造出一种虚无的假象,一种自欺欺人的幻觉,一场终究会醒过来的梦境。很久很久以后,当【遮兰】启航、当【白日梦】的声名传遍四方的时候……那个虚假的杜尔米·奈特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那什么也不是。

杜尔米甚至有点儿为那个“杜尔米”感到难过了。在世界的尽头,他看到了无数死去的自己。

可是,至少【死昼】收容了这些杜尔米的死亡。

可是,凡世夜晚的那个杜尔米——他甚至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他不过是【时历】为了粉饰太平、为了掩盖真相,而特地捏塑出来的一段不存在的记忆。这些记忆填充了每一个杜尔米不曾度过的凡人的夜晚……

可是,他就是不存在。

伊斯有点愣住了。

过了片刻,他很轻声地说:“我还帮你写了作业。”

杜尔米:“……”

“中学课堂的家庭作业。”伊斯完全忽略了杜尔米脸上定格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说,“不过毕业考试是你自己考的,这一点我承认。但你的成绩单也有我的一份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