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76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如果高天之上存在着一位主人,如果我们的命运受到幕后之人的指引与书写……那就好像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了、甚至都不用努力了,只需要坐享其成、坐视不管。

“不论从天而降的是好运还是厄运、是美梦还是噩梦,那总之都是‘小说家的安排’,用不着我们来操心,也用不着我们来喜怒哀乐、承担风险——这样的观念听起来就像是格拉德人只能在格拉德等死一样。”

杜尔米同样沉默片刻,给了脑子先生平复情绪的几秒钟。随后他说:“您更想否认这位小说家的存在吗?”

“我从来不信奉神。我尊敬祂们,但并不信奉。”脑子先生说,“所谓的‘小说家’,甚至就是神明之上的神明。”

杜尔米突然有些恍然了。自从意识到世界可能是一本小说之后,他确实有点儿将自己置身事外了。或者说,他有点执迷于“故事之外”的东西了。

谢兰之外的谢兰。世界之外的世界。故事之外的故事。

当外域降临在他的面前的那一刻,他或许就注定痴迷于这些东西。尽管如此,他却也为自己放置了越来越多的锚点,用以维系自己与真实世界的关联与牵绊。

正是因为这些锚点的存在,他才乐意拯救这个世界。

比如说,倘若有一场洪水将要淹没奈廷格尔、淹没他爸妈的墓碑——对不起了爸妈,但他就是打个比方——那么他是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的。

当初奥尔德斯治世改换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他猝不及防;但现在,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容许这种事情。

因此,脑子先生与诸位先知的想法都是对的,他或许就是想要孤身一人去对抗世界。他不认为自己是个英雄,他只是觉得……如果仅仅牺牲自己就能换来一切的话,那他甘愿如此。

他迫不及待想与父母重逢了。

只不过……真实的世界,不会是一本小说。或者说,不会局限于这本小说之中描述的一切。单个人的层域如何能描述整个世界呢?

或许他真正应该做的,就是去探索这本小说之外的世界。

“……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杜尔米突然说,“拯救世界的计划。”

“哦?”

“船啊。”杜尔米摊了摊手,语气轻轻松松,“我不明白——明明答案就摆在您的面前,而您却一直视而不见。”

他觉得莱拉女士的这句话太好用了,以后他要多用用。

海沃德·诺伊斯大概率瞪着他,但杜尔米只能望见脑子先生的脑子,所以他能够理直气壮地摆出一副“天哪您怎么能这样无知”的表情,显得他才是更为博学的那一个。

“您刚刚说了,月球会自转。”杜尔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探索海洋的航船曾经遍布森罗海四处,船啊船,人们一直在说船。那么,探索月亮、探索太阳、探索群星——探索宇宙的,会是什么‘船’?”

不知不觉,脑子先生的语气有些变了。他喃喃说:“……我想,是会飞的船。”

“飞船!”杜尔米就笑眯眯地说,“那很好,听起来很有梦想、很像是一场异想天开的白日梦。”

他早就说过了,遮兰是一艘船,不是吗?

而他将以遮兰庇佑众生,愿人们能够启航也能够返航,愿世界能够在孤寂漆黑的宇宙中寻觅到新的栖息地——这听起来是相当神秘主义的措辞,但其实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含义。

只不过,人们还没想象过那个时代,他们以为那是永远不可能抵达的“未来”、是一场遥不可及的“白日梦”。

但这个世界将要走向灭亡,他们需要寻找新的生机。三百年前,人们发现了新大陆;三百年后,人们或许也是时候发现新的星球了。

……在虚假的群星之中穿梭的幽灵船。杜尔米心想。这就是遮兰。

而他希望,在千万次的谎言过后,世界将迎来一次真实。

第859章 一封来信

杜尔米在弗尼瓦尔神殿呆了一段时间。

当然,主要还是为了雾兰的事情。不过他也参与了神殿的大祭、拜访了母亲的故居,甚至在弗尼瓦尔先知的指点之下,尝试在白天聆听世界的呓语。

在尝试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要求【死昼】不要帮忙。好吧,应该说是添乱。

总之,在没有【白日梦】与【死昼】的力量的帮助之下——他压根听不到任何一句世界的呓语。

这意味着他没有雾兰神殿的天赋,或者说【死昼】道路的天赋。

这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尚且一无所知的时候,曾经去往森罗协会接受【海镜】天赋的测验,结果是他同样没有。当然,这其实意味着他没有接触过【海镜】的力量,层域之中不曾沾染分毫,姑且算是一件好事。

在他父母的保护之下,杜尔米·奈特确实可以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不踏上任何一条神秘侧的道路,永远沉浸在一场美梦之中。

但如今的杜尔米却穿梭在暗夜的层域之中,漫不经心、心不在焉。他终究还是抵达了神秘侧。

好消息是,他不必担心神秘侧的疯狂将会吞噬他的灵魂。他猜测那些神秘侧的力量反而会躲开他,生怕他为祂们带来更为深重的疯狂。

雾兰这边的事情基本结束了,杜尔米也确认了各位雾兰先知的立场与观念,他也该返回谢兰了。

想让【遮兰】启航,他必须先安顿好谢兰与雾兰的内部情况。

说的简单一点,就是那常正的七神的问题。

如今【太阳】点燃了自己、【帝皇】决定去安享晚年、【死昼】依旧坚守世界的尽头、【梦钥】将秘密送到了杜尔米的手中、【星群】与魔法师一同勾勒出知识的前行道路……

只剩下【时历】与【海镜】。

杜尔米琢磨着,【海镜】姑且还好说。他觉得米洛可能只想找个地方处理【墟】的垃圾,然后再安安生生睡个好觉、捏塑一张漂亮的面孔……

在创生了雾兰之后,【海镜】明显安分了下来,整天就是在海底睡睡觉、看过路的船不顺眼就踹一脚,日子快活得很。某种意义上,米洛更是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谢兰与雾兰的僵局一旦打破……

那他的强迫症一定会首先杀了他自己的。

但是,【时历】?

直到现在,杜尔米也说不好伊斯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说【海镜】不敢轻举妄动,那么【时历】显然就是没耐心了。

奥尔德斯治世改换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做法,就能展现出这位神内心的焦躁。祂甚至不愿意等上一两年,等杜尔米坐船返回谢兰,而非要在一瞬之间改换治世,让杜尔米立刻回到谢兰。

凡俗世界一两年的时间,对神明来说算得了什么呀?可伊斯就是这么做了。

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结束——至少从【时历】的视角来看——也是为了让杜尔米尽快返回雾兰。

杜尔米认为这种做法相当匪夷所思,而且【时历】的理念也绝对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中最危险的那一个——祂一定比最渎神的疯子还要渎神,因为祂甚至不尊重祂自己。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时历】似乎是默认了杜尔米的计划。伊斯甚至一直强调自己十分安分守己、没搞出什么乱子。

但是杜尔米对此相当怀疑。他一直觉得【时历】没什么动静只是因为祂正在酝酿一个大计划。

只不过,如今谢兰与雾兰几乎都已经在杜尔米的掌控之下了。杜尔米甚至有点儿好奇,如果伊斯真的想做什么的话,那他会从哪里下手?不,伊斯会想要做什么?

那常正的七神已经公认这场【白日梦】是祂们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救命稻草;事实上,在真相揭晓之后,杜尔米也明白了祂们的这种想法究竟从何而来。

恐怕伊斯也是这么想的,祂对待杜尔米的态度也相当小心谨慎。既然如此,这位神或许是想要……再多加一重保险?

但杜尔米不会因为伊斯可能的异动就拖延自己的计划。

“准备得怎么样?”他问。

他问的是他的领民们,不过主要是神秘侧的那些领民。他需要将【遮兰】的名字传遍世界,让所有生灵都成为遮兰的一员,因而他们能够共同启航。

在凡俗世界,这件事情还算简单,各国都比较配合,连正神教会也相当配合。但神秘侧就不一样了。

这世上有许多神秘侧生物,可能一辈子都生活在人们从未知晓的世界的暗处。祂们将生将死、忽生忽死,就像是【梦境生物】的诞生与消亡一般不可捉摸。

杜尔米以为,他们至少要确认这些神秘侧生物的情况。

此前,【无人知晓】女士就这个问题追问:“【白日梦】先生,难道您要带上这些难以计数的、甚至都不一定在凡俗意义上存在着的生灵吗?”

那可真是一场拖家带口、整整齐齐的迁徙啊。

杜尔米听闻——也可能是一个童话故事,因为杜尔米对自己掌握的知识没那么确信——在大雨落下之前,蚂蚁们就会努力搬家,去到更安全的地方。

现在他们做着类似的事情。不幸的是,这个世界的雨水之神早在千万年前就已经死了,无法给予他们更多的提示。

“我这么做有两个原因。”杜尔米一边想,一边回答,“第一,我不希望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有任何的缺失与疏漏,我希望在我们真正行动之前,我已经彻底掌控了这个世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没觉得自己真的“掌控”了世界。他的用词与说法是散漫而随意的,注意力甚至更加集中在第二个理由。

但【无人知晓】女士仍是忍不住抬头望了他一眼。如今她用了莫尔芙·法涅斯的面孔,但她仍旧习惯用黑纱覆面。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敬畏,甚至是后知后觉的敬畏。因为她以为【白日梦】先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力量与强盛,甚至终于表现出了其本性之中的傲慢与掌控欲。

然而她望见了杜尔米脸上那种心不在焉的思索,因而知晓了这位【白日梦】先生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提出了一个怎样的愿景、畅想了一番怎样的野心……

【无人知晓】女士不禁啼笑皆非,却又认为,这才是杜尔米。

杜尔米也压根不知道黑鸦女士经历了怎样一番波澜壮阔的心理活动,他只是继续说:“而第二个理由,则是我不希望见到一场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

“我还不确定我打碎了这个鱼缸之后,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杜尔米耸了耸肩,“或许一切都会倾覆,就像是暴雨顺着悬崖落下……而那些不知名的神秘侧生物就是潜藏在水底的小鱼、水草,它们可能死在这场暴雨之中。”

【无人知晓】女士下意识想说什么。

“当然,当然,我知道,祂们原本就活得不是很明白,指不定在神秘侧随便长长,也不担心自己会吓坏凡人。”杜尔米停顿了一下,“但祂们确实是某种意义上的生灵,而且对我们也有用,不是吗?”

聚沙成塔、水滴石穿。想要打破世界尽头的桎梏,可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

因此,寻觅这些不知名的神秘侧生灵,以及让那些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同参与遮兰,都抱着相同的目的。

他们将成为共同的战友。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些朝生暮死的神秘侧生灵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甚至是最底层的一部分,是共筑这个世界的一块基石。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生物链!杜尔米想起来了。

所以他不觉得这些生灵就活该被舍弃。

【无人知晓】女士接受了这个说法,也赞成了杜尔米的提议。她最近一直忙于这个计划,奔波于世界的各处角落,搜寻着她知晓或者不曾知晓的故事。

希尔芙德先知将隐之神殿的所有人都交给了她,听凭她差遣。杜尔米也让自己麾下的神秘侧人士去帮助她。这大大缓解了【无人知晓】女士的压力,但时间依旧紧迫。

他们在做的事情有很多,确认真理侧的情况、确认神秘侧的情况。这些消息最终都会汇总到杜尔米这里。

每当此时,他就会怀念逐光女士。如果凯瑟琳·贝休恩还在,那么他就能拥有一个最得力的助手。甚至很多事情直接交给凯瑟琳就好,他绝对放心。

然而每当此时,他望着桌上越堆越高的文件与档案,望见阳光穿透窗户洒落在房间里、每一粒尘埃都清晰可见……

他就知道,逐光女士当然还在。

又是一天过去。杜尔米最近忙着做一件事情:利用神序之树,他在谢兰与雾兰之间搭建了一条通道。

他自己和他的领民们确实可以随意穿梭在不同的领地之间,比如利文斯通与波尔普恩。而且他这些天去了各地的雾兰神殿,将这些神殿也变作了自己的领地。

但是,这种做法显然局限于帝皇之路的力量,而且每次有人通行的时候都需要跟杜尔米打声招呼。

杜尔米简直烦不胜烦,因此想将“交通”的事情交给神序之树去管,至少格洛弗看起来无所事事,很需要一份工作。

这件事情让杜尔米耗费了一番功夫,但他学会了模仿凡俗世界的火车站与火车线路。在格洛弗的通力合作之下,他们很快就搭建出了密集的、相当复杂的、位于神秘侧的不同路线。

他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的时候,得到了两位男士相当复杂的眼神。

“这是怎么了?”杜尔米困惑地问。

“不,没什么。”海沃德却说,他的语气甚至是相当真诚的,“您做了一件大好事,这样就方便多了。”

对于海沃德来说,事情确实方便多了,因为他需要去往不同的城市、收集不同的书本与知识。新的通路的出现让他终于可以自由穿梭在不同的地点——往常他要么麻烦他的领主大人,要么就得去【乡】或者【遮兰】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