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73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因为他几乎无所不知,所以杜尔米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他再多讲几个故事。

但他们很快就到了弗尼瓦尔神殿。这一次杜尔米不会迷路了,也不会被过于严苛的守卫给误伤(其实是误杀)。他见到了等候已久的西摩森·弗尼瓦尔与达恩利·弗尼瓦尔,还有其他的朋友们。

“我很抱歉。”杜尔米歉意地说,为了他们的久候,“在谢兰处理了一些事。”

同样在一旁等候的海沃德·诺伊斯——当然他现在只有一块脑子漂浮在空中——闻言就戏谑地说:“我们听说了,你可是在谢兰做了一番大事啊。”

“你们听说了?”杜尔米有点儿意外。

“在遮兰,听【无人知晓】女士说了。”脑子先生回答,“她看上去挺有分享欲。”

自从上次在遮兰开过会之后,杜尔米就将前往遮兰的通路开放给了他的领民们。他自己倒是不怎么去,不过他的领民们似乎将此地看作是另外一个【乡】,闲暇之时总会过去休憩片刻。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考虑到他们各自肩负的重要使命。但杜尔米觉得自己也该参与其中才对。

闲聊两句,其余人很快散去,只剩下弗尼瓦尔先知。他带领杜尔米去了一间会客室,步履缓慢、沉重——当然,因为此刻的他已经死了。在外域,死亡开始展露其疯狂的爪牙。

“我已经将您的话转告给卡桑米亚先知了。”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我没想到您跟他还有一番旧交情呢。”

达恩利不置可否,笑着问:“他怎么回答?”

“他说……”杜尔米停了一下,“应该由他来对您说这样的话。”

达恩利大笑起来,然后又咳嗽了两声。咳嗽让他瘦削的身体都震颤了起来,等他平静下来,他才缓慢地说:“我与查特顿……就是如今卡桑米亚的先知,都曾是希尔芙德的学生。”

“……希尔芙德?”杜尔米十分意外。他隐隐有种预感,意识到自己将触及雾兰大陆的某种……面目。

达恩利没急着讲述,他推开了会客厅的门。门内坐着另外一位亡者——希尔芙德先知。杜尔米对于希尔芙德的出现并不惊讶。事到如今,雾兰神殿也该做出一些反应了。

“莱斯莉,你来得还是跟往常一样早。”

“晚上好,达恩利。”希尔芙德先知回答,“我几乎以为这是一场同学聚会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你们……都是老同学?”

“我们三个是。”达恩利说,“我、莱斯莉、查特顿。我们三个都曾经在希尔芙德求学。”

杜尔米有点儿困惑:“我以为雾兰的神殿体系是相当封闭的,”甚至是以家族的血脉来进行传承的,“原来你们还会去往别的神殿学习?”

“这里头有两个问题。”希尔芙德很高兴地杜尔米解惑,“第一,希尔芙德神殿是特殊的,是神殿之中的神殿,是雾兰所有神殿的领袖与支柱,因此,前往希尔芙德神殿学习是过去某个时代中很常见的做法。

“第二,我们——是的,但也只有‘我们’。”

达恩利接话说:“我们那个时候与如今截然不同,那是谢兰与雾兰的冲突最为激烈的时候。在那个时候,许多雾兰人还尝试救亡图存……那一代的希尔芙德先知,甚至试图整合雾兰所有神殿的力量,对抗谢兰的入侵……

“她将这份计划称为‘篝火’。篝火计划的施行让我们这些神殿成员可以前往希尔芙德神殿,学习隐之神殿的部分奥秘,继承来自隐之神殿的力量……尽管如此,篝火计划最终还是失败了……

“类似我们这个年纪的先知,都是篝火计划的产物。只不过,很多人都已经死了,或许是死在谢兰与雾兰的战争之中,或许是死在世界的呓语的疯狂之中……到如今,只剩下我们三个还活着、还当着先知。”

杜尔米听得有些呆住了。因为他之前也询问过如今的这位希尔芙德先知,为什么先知们不去介入谢兰与雾兰的矛盾。

如今再回看这个问题,还有希尔芙德先知当时的回答,杜尔米却从中品读出了一丝苦涩。

并非不愿意,而是做不到。

本质上,谢兰与雾兰是一体的。起初,谢兰不知道这一点,雾兰也不知道。两块大陆争斗、撕咬、侵蚀,到最后也必定是两败俱伤。

而从更为实际一些的角度来对比的话,雾兰仅仅拥有【死昼】的力量的传承,而谢兰拥有其余的六位神明。一位神如何对抗六位神?而且,凡俗世界的力量差距就更大了。

达恩利坐到了莱斯莉的对面。莱斯莉问他:“查特顿还没到?”

“他年纪大了,或许步子比较慢。”

“从卡桑米亚来到弗尼瓦尔,也真是难为他了。”

“所有先知都会来。”达恩利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没有更多时间了。”

杜尔米终于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了,他迟疑着问:“所有先知?你们究竟要商量什么?”

他确实通过西摩森转告了弗尼瓦尔先知,说自己今天晚上会回来。难不成弗尼瓦尔先知就是在此之前召集了所有的先知吗?这来得及吗?而且,卡桑米亚先知之前也没什么反应啊。

“这是一个有点复杂的问题。”莱斯莉·希尔芙德斟酌着说,“简单来说,这不仅仅关乎于您的出现,【白日梦】先生,更关系到那个预言。”

“预言。”杜尔米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惊异地说,“……等等,不会是泰勒蒙听闻的那个预言吧?”

那个“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的预言吗?不,那究竟是预言,还是宿命?

弗尼瓦尔与希尔芙德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而杜尔米却已经想通了:三百年前,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听闻末日预言、并因此舍弃了自己理应庇佑的神殿——这件事情也一定也在雾兰大陆引起了轩然大波。

时间确实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对于这群生命足够漫长的雾兰先知而言,这也仍旧是他们需要铭记、需要应对、需要思索的一个难题。

如果世界就要毁灭了,那么他们又如何独善其身?如果不能独善其身,那么他们能否保全这个世界?

考虑到雾兰距离世界的尽头如此之近,杜尔米认为这群雾兰先知在过往的三百年里也并不是什么都没做。穆尔从未提及这些事情,但这些神明也确实很少将凡人信徒放在眼里,哪怕雾兰先知已经算得上巨面者……

世界的呓语。这个词组突然跳进了杜尔米的心中。

不久之前,他曾经考虑过一个问题:如果【世界】、【终于】、【白日梦】这三个特殊的词可以组成一句话,那么其他那些带方括号的词能不能——甚至——组成一个故事?

那时候他没有时间思考这个谜题。说老实话,他一直觉得自己相当匆忙,很多事情都没搞明白就已经被命运推着前行,就像是一艘靠着海风前行的航船。

但对于这群雾兰先知而言,他们确实长久地浸泡在那些复杂的、可悲的世界的呓语之中。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聆听、无时无刻不在接受。

有时候,杜尔米也觉得他们神神叨叨的。但他们确实掌握了许多的真相,比如希尔芙德先知就曾经为他解惑。

那么……

他们是否已经从世界的呓语之中,发现真相了?

第856章 交织对称

雾兰神殿的特殊,几乎是得到了所有神秘侧人士的公认。

在谢兰人刚刚抵达雾兰的时候,他们就被这块大陆的原住民震惊了。他们不明白这样与自己迥异的文明是如何发展起来的,也不明白新大陆如何能在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寻找到一种摇摇欲坠的、但的确存在的平衡。

雾兰的先知们既是凡俗世界的国王、又是神秘侧的领袖。要不是雾兰人从未听说过安德烈·法涅斯之名,那么谢兰人几乎就要以为雾兰走的是帝皇之路了!

而等到两块大陆的住民彼此熟悉了一些——尽管是以敌对的方式——之后,谢兰人与雾兰人却全都震惊了。

雾兰人震惊的是,谢兰竟然真的有神?事实意义上存在着的,可以接触、可以对话的神?可是雾兰却从未有神光顾,雾兰先知也从未以神自居;雾兰的神更像是“灵魂”的奥秘,跟谢兰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而谢兰人震惊的是,雾兰竟然没有神?他们考虑过雾兰拥有崭新的神明的可能性、也考虑过他们的神同样照拂了雾兰的可能性,但是,雾兰竟然——就是——没有神?这怎么可能!

有神与无神,构成了谢兰与雾兰的底层理念的冲突。

后来杜尔米了解到雾兰的真相的时候,他认为这或许是神明的疏漏。为什么不让谢兰的神同样出现在雾兰呢?

可是,再后来,他又想,倘若世界已经变成了这样,在谢兰,人们即便有了神也在一步步接近毁灭,那为何还要在初生的、稚嫩的大陆之上继续摆放神明的尊位呢?

不妨就看一看,无神的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吧!

事实证明,雾兰践行了一条没有神的道路。当然,因为神秘侧一直存在,所以雾兰也受到了神秘侧的影响。

但是,因为没有神,所以雾兰人只能靠自己。与其说雾兰先知从神秘侧获得了力量,倒不如说他们收获了一场诅咒。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若有所悟:某种意义上,雾兰先知也是埃默森所说的、那种集合了真理侧权势与神秘侧权柄的统治者。不久之前,他们还在谢兰解决这一类人造成的麻烦。

但埃默森并没有急于处理雾兰这边的这类人。区别在于,雾兰的先知之上没有神、而谢兰的确有。

那些因为神明的存在、神明赐予的力量,而沾沾自喜甚至于狂妄自大的神秘侧人士,他们不过是没有意识到:神秘侧力量是一份带了毒的糖果。

他们以为神能庇佑自己、以为神能剔除糖果里头的毒。他们不知道的是,神明自己也快被毒死了。

而在雾兰,所有的神殿先知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力量藏有毒素。

一直以来,杜尔米的视角与思考方式也偏向于谢兰。这是不可避免的,他毕竟是生于谢兰、长于谢兰的人,从小到大都受到了谢兰理念的熏陶。

他之所以能接纳甚至好奇雾兰的理念,纯粹是因为他妈妈是个雾兰人,而且他后来又遭逢了外域。

他都已经疯了,什么谢兰的雾兰的,无所谓!他不在乎!

尽管如此,他其实也很难站在雾兰的立场上看待世界的问题。他过于先入为主地相信了谢兰的说法,又太早遇到了谢兰的那些神,因而理解了世界面临的困境。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谢兰的凡人如何看待世界的危机,与神秘侧人士、雾兰人等等的看待方式,都是截然不同的。

脑子先生曾经说,人们用真理侧或是神秘侧来解释这个世界。真理侧有真理侧的道理,神秘侧有神秘侧的道理。因此,谢兰有谢兰的道理,雾兰有雾兰的道理。

这都说得通,甚至能够行之有效。表层的阐释、里层的本质。这是云遮雾绕的一座山,但雾散之后,山不会变。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相互照应。

从雾兰的视角来看……杜尔米思索着……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世界会面临着什么问题?如何从字面意义上来理解“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的末日预言?

当然,这三个短句听起来神神叨叨、莫名其妙。但是雾兰先知长时间解读类似的预言、类似的呓语,他们一定有办法搞清楚真相,至少是找到一种看起来很可靠的解读手段……

但雾兰并没有星之神殿、死之神殿、镜之神殿。他们当然也不可能知道那是谢兰的神。

如此一来,群星、死亡、镜子,在雾兰先知们的视角之中,或许就指代着世间切实存在的群星、死亡、镜面。所以,或许后面那半句——从不改变、并非归宿、一无所有——才是更加令人困惑的东西。

……不,等等。

在谢兰,是【星群】从不改变、【死昼】并非归宿、【海镜】一无所有。

那么,在雾兰,会不会是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这是相互对照的、镜面一般的谶语。谢兰有谢兰的解读、雾兰有雾兰的见解。但谢兰与雾兰终将殊途同归。

最关键的是,杜尔米认为【改变】、【归宿】、【一无所有】,确实有可能是属于雾兰神殿的力量,也就是所谓的“世界呓语的精粹”。

死者们长久呼唤这些词,以至于形成了层域、形成了锚点,甚至能够被雾兰先知所捕获。

只不过,这些词会属于什么神殿?

杜尔米认为【一无所有】这个精粹,就很像是莫尔芙·法涅斯从希尔芙德神殿那里继承的【无人知晓】。但【改变】与【归宿】就很难说了。

当然,最关键的问题是,从谢兰的理念出发,这几个呓语精粹凑在一块,似乎意味着……

“……很久很久以前,一位古老的希尔芙德先知曾经提出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世界的呓语被我们消耗殆尽了,那会怎么样?

“您可能觉得,这听起来是天方夜谭。从谢兰的角度出发,‘质料’与‘层域’怎么可能被彻底消耗干净呢?这世上每有一个生灵,就会随之诞生一片层域、一份质料。

“但是,也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样,雾兰神殿的做法是将世界的呓语提炼为精粹,随后珍藏、收纳、存放。多少呓语才能提炼出一条精粹?雾兰已经经历了多少位先知?

“那时的雾兰先知便感到惶恐与焦虑。他们难以想象自己聆听的这些呓语会彻底消失,同时,他们也不敢相信这些呓语的消失与减损意味着好事……他们不敢相信这份宛如诅咒一样的力量。

“这种恐慌持续了很多年,让如今的先知们始终保持着一个习惯:在一位先知的一生之中,他将不停地、持续地提炼世界呓语的精粹,将这些力量留给后人,以备不时之需。

“比如说,您最熟悉的一条精粹,【无人知晓】。这条精粹已经经历过换代、重组、更新,意味着不祥与险恶。因此它曾经被神殿束之高阁,直至新的继承者的出现。

“……到了如今这个时候,我们能够提炼的崭新的精粹,已经很少很少了。世界的呓语似乎已经被用尽了。

“我们无法发现新的精粹了,词语的组合与呓语的蔓延似乎已经停滞了。谢兰的语言汇入之后,我们曾经也发觉了一些转机,但是很快,那甚至反过来影响了雾兰原本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