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人们不知道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倘若他们仔细去看他,奈廷格尔的本地人就会恍然大悟:这不是杜尔米吗!那个可怜的孩子……
于是他们会离开,给他与他的父母留下少许空间。让一个孩子与他过世的父母交流什么呢?
但杜尔米这个时候想到的并非死亡,至少不完全是。
他想到的是弗尼瓦尔的白雪皑皑、卡桑米亚集市上的鲜花与水果、波尔普恩夜色中扑腾的鬼精灵、森罗海的海床之上的坍圮废墟、无数岛屿上正在举办的欢宴与庆典……
他想到利文斯通的镜中倒影与忙碌港口、克里斯琴之外的疯狂山脉与城内的崭新雕塑、亚玛利埃广袤的沙漠与尽头的万象湖,还有塔拉纳与北地的狂乱风雪、瓦伦蒂的那一杯王后之死……
他简直不知道应该从何讲起了。
他理应讲述神明、讲述王座,讲述那倒垂的巨树和将醒未醒的梦。他理应讲述白橡木号、讲述幽灵水手,最后讲述一个复杂而离奇的、注定破灭的遮兰王朝。
可是一切故事究竟汇聚成了什么故事呢?他自己的故事,小说家的故事,还是这个世界的故事?
他想了半天,最后意识到,这究竟是什么故事,将会取决于听众与看客,而非他自己。他做了该做的事情、完成了理应完成的使命。他不曾愧对任何人,即便是自己。
他只需要跟父母唠唠叨叨地讲述这一切就好了。他不必思考故事的前因后果。
于是,他站在父母的墓前,认认真真地讲述过往几年——在他们死后——他的经历。他讲得很慢,因为发生了很多。
等到这漫长的故事讲完,杜尔米自己都有点恍惚了。也可能是站累了。
哎呀,堂堂巨面者,只是站了半个上午就累了,像什么话!他应该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直至奈廷格尔也成为真正的废墟,再与他的父母道别……
但是他知道,他没有更多时间了。道别的时刻迟早会来的。而他们反而比他更加决绝。
此地的守墓人尽职尽责,墓碑与坟墓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小花小草也打理得无可挑剔。杜尔米看了半天,最后只能不甘心地为父母擦了擦墓碑,拂去那少许的尘埃。
然后他轻声说:“改天见,爸爸妈妈。”
杜尔米离开了墓园,漫步在奈廷格尔的街道上。偶有认识他的奈廷格尔人惊异地与他打招呼,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而杜尔米只是耸耸肩,笑着说:“正巧路过。”
从弗尼瓦尔去往卡桑米亚的路上,正巧路过奈廷格尔,对吗?啊呀,真是好巧的一次路过啊,从雾兰路过了谢兰!
但奈廷格尔人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反正他确实路过了,甚至还为父母扫墓了呢!
杜尔米找了一家熟悉的饭馆吃午饭,顺便联络了雾兰那边。他首先联系的是卡桑米亚先知,主要是这位老先知现在姑且也算是他的临时领民,联系起来比较方便。
“……您已经离开世界的尽头了?”老先知明显松了一口气,“您没事就好。【白日梦】先生,您现在在哪儿呢?”
“呃。”杜尔米卡了一下。他要说他在奈廷格尔,在谢兰?
奈廷格尔的厨师过来给他上菜,杜尔米略有心虚地朝他笑了笑,虽然他自个儿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心虚什么。
他就回答:“我在世界的另外一头。”
卡桑米亚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也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天晓得这位巨面者又跑哪儿去了,天南地北,他哪里去不得?或许【白日梦】先生是回到了弗尼瓦尔吧。
卡桑米亚便问:“那么,您在世界的尽头得到了您想要的答案吗?”
这个问题让杜尔米不得不思索片刻,最后他缓缓说:“可以这么说。尽管如此,那也只是答案,而非方法。”
“那么,您找到方法了吗?”
杜尔米耸了耸肩,虽然他知道卡桑米亚先知看不到他的动作,但他语气潇洒地说:“当然。而且这个方法非常简单。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筹备。”
卡桑米亚没有多问,他知道杜尔米这个时候恐怕还十分疲倦。世界的尽头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不论是其本身,还是其为访客展示的画面。他便说:“我将恭候佳音。”
杜尔米认认真真地吃了个饭。吃饭的时候,他觉得他还活着,这样就不错。当他吃完,对面就坐下了一个人。
杜尔米没有抬眼,他慢吞吞地说:“我就知道您会来,但您来的时间有点儿晚。”
“至少我给你留下了时间哀悼死亡,不好吗?”埃默森反问,“况且,我还给你留下了时间好好吃饭。”
杜尔米哼哼两声,觉得哪个都不好。这群神总是给他一种既迫不及待又拖拖拉拉的感觉,但这一定是神的问题,而非他的问题。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或许也是来自神明的体贴。
“让我先联系一下弗尼瓦尔神殿那边。”杜尔米说,“免得他们担心。”
埃默森不置可否。而杜尔米知道,他接下来还是要回到弗尼瓦尔神殿的,雾兰的事情还没彻底了结。
而这其实也是这个世界残存的一个巨大麻烦:如果杜尔米真的能够打破这个世界的桎梏,那么雾兰又要何去何从?
杜尔米联络了西摩森·弗尼瓦尔,然后通过小舅舅联系到了达恩利·弗尼瓦尔。两人仍在山谷之外等候着杜尔米,即便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当然,他们在山谷之外做了一些准备,包括但不限于衣食住行。
好消息是,神殿毕竟是神殿,他们有各种办法来解决生活问题;但坏消息是,这样的等候让他们心急如焚。
因此,当杜尔米终于联络西摩森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相信杜尔米不会死去、不会迷失,但他们担心杜尔米一去不回。而那与死亡无异。
西摩森不置可否地听着杜尔米讲述自己在世界的尽头的遭遇,还有卡桑米亚神殿给他留下的印象。
尽管杜尔米没有详细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但西摩森还是听了出来:这孩子在世界的尽头,恐怕是有点儿被吓到了。
不过,最后是他的父母领他离开了那场噩梦。尽管他们很快就离开了,但杜尔米还是感到了些许的安慰。他不这么说,可他的语气不自觉流露出这种想法。
“我很高兴我能在世界的尽头与他们重逢。”他说,“虽然他们很快就离开了,一点儿也不体贴、不温柔、不厚道,但是算啦!至少我已经见到他们了。”
西摩森在心中轻轻叹息,但是不打算揭穿杜尔米的小小自尊心。反正他成功从世界的尽头回来了,皆大欢喜。
西摩森转而提及了另外一件事情,他语气平淡地说:“先知阁下让我转告你,他很欣慰你回来了,并且很高兴你还会回到弗尼瓦尔。他会在神殿恭候你的归来。
“除此之外,他希望你能转告那位卡桑米亚先知:他还以为卡桑米亚能了解更多,没想到卡桑米亚一无所知,实在令人失望。他与卡桑米亚也一百多年没见过面了,他祝愿卡桑米亚身体安康、别死太快。”
杜尔米:“……”
什么?达恩利让他转告什么?
那个祝愿是当真的吗?
杜尔米有点儿目瞪口呆了,他突然开始好奇这群雾兰先知之间的关系了。
可是,弗尼瓦尔与卡桑米亚甚至相隔了一整个雾兰大陆,难不成彼此之间竟然还存在什么矛盾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杜尔米确实对雾兰的历史没那么了解。从希尔芙德先知远渡重洋,到谢兰人最终抵达雾兰,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鲜为人知。
他或许应该找伊斯了解一下,因为这段历史被永世雾墙所隔开、所加速、所铭记。
考虑到【时历】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雾兰尽可能跟上谢兰的发展,那么这其中应该没有什么循环往复的治世与王朝了,而是一段从一而终的故事。
……不过,这听起来也真够荒谬的,就像是谢兰人的狂妄假设:雾兰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连雾兰的历史都不曾存在。
或许雾兰不过是最会做梦的谢兰人所做的一场梦,因其光怪陆离、变幻莫测,所以人们误将它当成真的了。只不过,那又有什么不行的呢?这世界原本就充斥着无数人的梦。
对面的埃默森打量着他,有点儿费解地问:“你跟你领民聊什么了,怎么这么震惊?”
杜尔米想了想,突然小声问:“说起来,您是不是去过弗尼瓦尔?”
埃默森挑了挑眉,有点儿不知道这臭小子又想到什么了。不过他回答了这个问题:“没错。”
“那么,您知道弗尼瓦尔跟卡桑米亚有什么恩怨情仇吗?”
埃默森:“……”
这臭小子又想哪儿去了?不对,他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问穆尔去!”埃默森没好气地说,然后他的语气变得有点儿不怀好意,“看来你还是太清闲了,甚至开始思考这种无聊的事情了。既然如此,不如来帮我做一件事情吧。”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埃默森来找他是为了世界的尽头。
他确实应该与诸位神明聊一聊,特别是他在世界的尽头之处碰到的那面障壁。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他需要做的就是打破这层桎梏。
但埃默森似乎别有意图。杜尔米有点儿不明白了。
他就说:“好啊。”不过他没急着问埃默森需要他做什么,只是说,“但我还以为您是为了世界的尽头而来的。您那边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这两者显然是彼此相关的。”
“真的?”
“关于你要如何成为神。”
“……成为神?”杜尔米的语气有少许的惊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似乎就是你头一个跟我提及了‘我成为神’的可能性。你似乎比我本人还要着急让我成为神,为什么?
“而且,这样真的好吗?成神好像成了什么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事情,触手可及……但成为神明不是应该历经各种艰难困苦,甚至受到那些已然成神的神明的阻拦吗?”
“没有神想要阻拦你,还让你失望了?”埃默森翻了一个白眼,他冷笑着说,“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界。”
他们如此旁若无人地在餐馆里戏谑打趣、谈论渎神的话题,别的食客投来的目光简直像是看待疯子。不过,没关系,他们本来就是疯子。
而且,不论是【白日梦】还是【偃偶】,都会让任何离开的食客忘记这些无聊的、麻烦的话题。人们会以为这是一场梦,亦或者,是虚假的木偶戏。
埃默森语气变淡,他说:“尽管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但是他仍旧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麻烦。他本来指望我来解决这个麻烦,不过我想,把这个麻烦扔给你也未尝不可。”
杜尔米困惑地指了指自己,然后他义正词严地说:“您决定好怎么管理政务署了吗?”
埃默森哼笑了一声:“走吧。先带你去看看这个麻烦。”
“什么?”
“凡人的国度。”
第853章 返璞归真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曾经濒临一场战争。
或者说,那场战争已经开打了。只是因为冬季的临近、时局的动荡、神秘侧的混乱,所以凡俗世界的战争暂且搁置了。后来,光阴轮转,莫尔芙·法涅斯放下了自己那荒谬的野心。
尽管如此,在崭新的时代,奥古斯与诺斯的矛盾依旧是存在着的,只不过没有猛烈爆发。
或许等到新的君主、新的议长,等到两国都出现了更强硬的派别,等到海上贸易的利润变成了最富有的银行家也会眼红的数字的时候……战争依旧会爆发的。
这就是凡人意义上的历史了,更应该说是不可阻挡的时代浪潮。杜尔米很清楚这一点。
因此,他感到困惑的是,既然这是凡俗世界的事情、是凡人的国度,那么埃默森为什么特地来找他?这里面有什么需要神秘侧介入的地方吗?
“安德烈·法涅斯选择了一条麻烦的成神之路。”埃默森淡淡地评价,“这可能是因为他在一开始就是一位枭雄,头一回来到人世就成功建立了法涅斯王朝,于是往后他就再也放不下他的国度与子民。”
杜尔米对埃默森的语气表示抗议。不过考虑到埃默森评价的人就是他自己……好吧,他乐意这么说就这么说吧。
埃默森继续说:“他这么做,的确奠定了人类历史上最坚实的那一百零二年的光阴,从【时历】的手中抢来了人类关于历史的话语权与定义权……然而,他这么做也带来了祸患。最大的祸患你已经知道了。”
最大的祸患就站在他的面前。杜尔米腹诽。不过他不敢说,因为他一旦说出口的话,埃默森一定会笑着鼓掌、称赞他讲了一个成功的冷笑话,而杜尔米自己却笑不出来。
所以杜尔米只是说:“最大的祸患就是安德烈·法涅斯忽略了教团的存在……但是?”
如果只是【帝皇】与教团之间的矛盾,那他们其实早就知道了。而且,随着杜尔米在亚玛利埃、塔拉纳、北地的行动,还有他亲手杀死泰勒蒙的举动,如今的教团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这世上尚且残余的教团成员……呃,大概就是雾兰神殿了。但愿希尔芙德先知不会觉得生气。
那么,埃默森为什么还要找他?安德烈·法涅斯的做法还有什么弊端吗?
“但是,别忘了,那理应是凡人的国度。”埃默森提醒他,“安德烈·法涅斯开了一个不好的头,从他开始,人们将坚信凡人国度的君王理应同时统治真理侧与神秘侧,但那些凡人君主显然不可能做到。
“越是了解神秘侧,他们就越是不可能做到。这也是谢兰与雾兰无法出现下一个【帝皇】的原因。你也看到了,那位的确掌握着神秘侧力量的王女却最终失魂落魄地步入了【无人知晓】,甚至见证了无数失落的帝皇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