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65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亡者的呓语、世界的呓语。当人们使用这样的措辞的时候,他们最好意识到——真的有人在说话。

只不过人们无法真的抵达“世界的尽头”、无法真的领受“死亡的世界”、无法想象这些亡者究竟在说什么。所以他们以为,那不过是疯人痴话,是黑夜之中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的窃窃私语。

西摩森·弗尼瓦尔呆呆地站在那儿,已经没了任何反应。

而杜尔米知道,很快,小舅舅又会醒来,投身于死亡的一切事务——忘掉小杜尔米这个不速之客。

【死昼】的层域竟然像是一片舞台,那些无知的或者知晓但也无能为力的人们,就出现在这里,按照死亡书写的剧本,在无穷无尽的虚无的命运之中来回轮转。他们已经死了,他们没法活了,可他们的灵魂仍旧存在。

说不定这已经是【死昼】努力创造的一个解决方案了。杜尔米突发奇想。至少这让死去的亡魂们有事可做。

可是,死亡的地界自发营造出了一种诡谲的秩序,乃至于在【世界】的尸首与棺材之中缔造出了无穷无尽的命运……这真的好吗?这真的不会制造出更可怕、更离奇的命运吗?

比如说,【世界】会不会复活呢?

达恩利说:“你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杜尔米,你还有你需要走的路。”

“好啦好啦,先知阁下,我当然知道。”杜尔米笑着说,语气照旧轻快,“我并未浪费时间。或者说,站在您面前的是已死的我——哎,这个十一岁孩童的躯壳还真是令人陌生啊——而那个未死的我,正忙着呢。”

达恩利心中有所领悟,但他还是配合地问:“他正在忙什么?”

杜尔米抬起了眼睛,望向高山之上的森林、高空之上的星星。他笑着回答:“当然是,聚合所有的‘我’。”

第847章 小儿无赖

“听说了吗?那个、那个疯子,他来了利文斯通!”

这句话带来了说话者意料之外的沉寂与安静。人们面面相觑,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想面对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可是,他们都知道——那个疯子,是谁。

“……他怎么会来利文斯通?”终于有人慌张地说,“我以为他在波尔普恩的事务尚未完成,难道一个波尔普恩还不足以满足他的胃口吗?难道他已经决定将他那可怖的爪牙伸向利文斯通了吗!”

人们不敢提及他的姓名、不敢提及他的力量,受他的性格与威势的胁迫,人们甚至不敢去想象他!

因为,神秘学意义上,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只要他们想象了、提及了、知晓了,他就会真的出现在他们的身旁!

那个波尔普恩的暴君、那个神座之上的疯子、那个倒映在镜面与梦中的……

不死之人。

受限于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的压迫,人们甚至不敢讨论他究竟拥有何等的背景、何等的天赋、何等的力量。人们只知道,当他横空出世的时候,连那些向来趾高气昂的正神教会都向他俯首称臣了。

起初是森罗协会,后来是政务署与【乡】,后来是【塔】与【记录者】,最后是太阳教廷。

什么?【死昼】的教会?哈哈,看看他在波尔普恩是如何说一不二的吧,他果真需要【死昼】为他加冕吗?恐怕他甚至不屑于那顶冠冕吧!

那些熟悉神秘侧的人士,起初只是以为这世上多了一个混血儿、一个兰介人,即便那是奈特与弗尼瓦尔的结合,又能如何?那对夫妻不是已经叛逃了各自的家族吗?既然如此,这孩子也不可能受到奈特与弗尼瓦尔的认可。

可是,他拥有太过耀眼的天赋,以至于一出生就惊动了神明,使群星绽放光彩、使幻梦演变为真。那一天海上掀起了滔天巨浪,狂烈的风拂过两块大陆的南北尽头,却仅仅只是为了庆贺一个生灵的诞生。

于是,奈特与弗尼瓦尔不得不迎回了自己的幼主。那孩子的眼神比他们想的还要淡漠、淡漠得多。

任何人都只敢看他一眼,就会立刻被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俘获一切——灵魂、层域、记忆。往日的故事都不作数了,在他面前,命运自他而始。

幼年时,他还是表现出了一些孩童应有的天真与活泼,即便他问的问题往往是“怎么打碎天上的星星”“怎么让一场梦变成他的提灯”“怎么穿过光阴的帷幕、与旧日的历史重逢”——这样令人惶恐的渎神的话。

可是,那些神似乎不以为意。相反,那些神开始垂青于他。

倘若他问的是梦,那么【乡】便为他敞开大门;倘若他问的是历史,那么时间本身就会为他泛起涟漪。

有一天,他问起法涅斯王朝,于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奈特家族,领他去看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说安德烈·法涅斯也沉眠在此地,为了缔造无上的辉煌、为了弥补惨烈的恶果。

他就问:“那么,安德烈·法涅斯失败了吗?”

领他来到此地的男人不置可否,只是望着他,反问:“你以为呢?”

年幼的孩童苦思冥想,最后他理所应当地说:“这不重要。”

“……不重要么?”

“因为,倘若安德烈·法涅斯成功了,那么我会比他更成功;而倘若安德烈·法涅斯失败了,那么我会成功。”

如此大言不惭、如此小儿无赖、如此理直气壮,却反而让那个男人大笑了起来。

“你还需要等待。”笑过之后,这个男人反而说,“别太心急。迟早有一天,或许就在不久之后,那个令你收获成功的契机——会降临到你的面前。”

“为什么我的成功还需要契机?”

“……我开始怀念那个受你父母养育的你,而非这个受到奈特与弗尼瓦尔养育的你了……但骄傲从来不是坏事。”这个男人摇摇头,无奈地说,“任何人的成功都需要契机。而你只需要等待那个契机,无需寻觅。这不好吗?”

“不好。”他有点儿气鼓鼓地说,“因为我情愿去寻觅,而非永无止境的等候。”

这话又一次让男人笑了起来,因为这听起来很耳熟。

可是,无论他如何追问,这个男人却不愿意告诉他那个契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出现。于是,他生了好长时间的闷气,以为这些神压根就不靠谱、不真诚。

祂们说他可以拯救这个世界,可祂们却让他等候成功——成功什么时候能够从天而降了?

终于,在某一刻,他厌烦了家族为他安排的层出不穷的课程,厌烦了雪山与森林的静谧无趣。那颗属于年轻人的心脏正在跳动、正在跃跃欲试——他该出发了!

倘若他必须等待那个成功的契机,那么他也应该有机会提前找到它,对吗?

它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他不想它自己落到他的头上,他想要亲手攫取。

于是他出发了。他启程的时候,神明纷纷来送行,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以至于群星汇聚、诸神顿首。可他却说:“你们为我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但我知道,你们并不是你们。”

他是什么时候望见那层虚伪的、伪善的帷幕的?神也不知道。

可是,神明们惊讶地意识到,这个在祂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拥有了自己的一番见地、一番认知——他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虚假。

只不过……可怜的孩子啊,你以为自己已然掀开了一层帷幕,可帷幕之后又是什么呢?你知道吗,世界之外的世界,同样是虚假的。

凡人并不知道。凡人甚至不知道他所知道的真相。

而一切目睹他与诸神对话的人们,只以为他是一个疯子、一个狂妄的痴儿,因此他才敢质疑神明、质疑世界。

就是在这一刻,那些关于他的天赋的敬畏与艳羡、那些关于他的力量的崇敬与追随,转化为了恐惧与颤栗。人们突然开始害怕他了,害怕他颠倒错乱的话语、害怕他匪夷所思的幻想——更害怕他才是对的、而他们都是错的。

他的第一站是波尔普恩。他以雷霆手段破除了波尔普恩的乱局,只用了一眼就找到了人们狂热追逐的那颗神性种子。

他屠戮了那些阴谋家、那些野心家,然后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改变这座城池。夜晚的波尔普恩安安静静,因为所有波尔普恩人都知道,他们迎来了一位比三百年前的波尔普恩船长更加暴烈、更加残酷的暴君。

他不在乎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区别。他不在乎用神秘侧的力量来清理真理侧,也不在乎用真理侧的手段来统治神秘侧。

他不敬畏、不虔诚,比起遵守规则,他更情愿破坏规则、然后建立属于自己的规则。所有人都必须听从他,那是他与生俱来的骄傲、根深蒂固的秉性,还有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娇纵出来的无法无天的惯性。

他不在乎亵渎。如果他想渎神的话,那么那些神明一定比他还要殷勤——祂们说不定还会给他递刀。

因而他很快就感到了无趣。比起在波尔普恩建立起属于他的王国,他更情愿继续自己的旅途。于是他去了利文斯通。

这个消息甚至在他抵达利文斯通之前就已经传遍了,主要是在神秘侧传遍了。利文斯通的神秘侧人士慌慌张张地收拾包袱走人,但也有一些人选择铤而走险,留在利文斯通。

他们指不定是想从他这里收获力量、收获荣誉、收获嘉奖。如果他真的是一位暴君,那么人们为何不能投靠他呢?

“……你真的来利文斯通了?”

在【乡】的某个角落,海沃德·诺伊斯询问他对面的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他们是在【塔】认识的。尽管这个年轻人从未隐瞒自己的身份,但海沃德情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以朋友的身份相处,而海沃德从未置喙他在波尔普恩的任何举动。

话虽如此,如果他真的来到利文斯通的话,那么海沃德也有些坐不住了,海沃德现在就在利文斯通的【塔】工作。

而他只是似笑非笑地举起了酒杯。那份笑意凝聚在他那张英俊的、在外人看来显然是无比邪恶的面孔之上,更增添了他身上那种令人恐惧的、令人颤栗的幽深的气场。

有时候,人们甚至觉得,自己并非是因为他的力量而恐惧他,而是因为别的……别的什么……

因为他们的命运就掌控在这个疯子的手上。他们心想。因为整个世界的未来就取决于这个疯子的一念之差。

“为什么要这么慌张,脑子先生?”他笑吟吟地说,“我只是来看看利文斯通。您知道吗,利文斯通也拥有很多可能性、很多截然不同的命运……有时候这里空无一人、有时候这里繁荣昌盛、有时候这里会成为一片废墟……”

不知为何,他总是习惯性称呼海沃德·诺伊斯为“脑子先生”。海沃德对此颇有微词,但最终习惯了这个称呼。

现在,海沃德望着那个突然就开始出神的年轻人,非常清楚——他并不是一个疯子。或者说,即便他真的疯了,他也一定还拥有着一套独属于他自己的、至少在他自己看来合情合理的逻辑。

他望见的世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与普通人截然不同?因而凡人们一定觉得他是个疯子,他们不可能理解他……

“……脑子先生。”

第二声“脑子先生”响起来的时候,海沃德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一个更平和、更亲切的声音,但音色显然与坐在海沃德对面的那个来自波尔普恩的暴君一模一样……

……什么?

海沃德目瞪口呆。他看到了他,确切来说,第二个他。

第二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第二个……杜尔米·奈特。

“你真是搞出了好大的麻烦。”那个新来的杜尔米抱怨着,“你瞧瞧你的这个世界、你的这份命运,还有你这里的这些人、这些神!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望向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天哪,我的名声都被你玷污了!”

而窝在沙发里的那个杜尔米笑了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旁若无人。他幽绿色的眼睛里很快汇聚了泪水。

新来的杜尔米沉默了。过了片刻,他走过去,俯身,为另外一个自己拭泪。

“我不该存在,对吗?”而那个杜尔米满不在乎地说,“我一出生的时候就死了,我爸妈也死了!而往后的一切,什么暴君啊、什么疯子的、什么众神为我俯首——都是假的!那甚至不是我自己的幻想,而是世界对我的妄想!”

于是他站起来,高声朝着世界说:“是你疯了,而不是我疯了!我很想看看你究竟能疯成什么样……”

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杜尔米,哼了一声:“然后你就来了。我还没玩够呢!你走遍了整个世界,对吗?可我还没有,我才刚刚来到利文斯通,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情,你就来了——象征着成功的你来了!”

真不晓得他究竟是愤怒还是委屈、乖戾还是疯狂。

但新来的那个杜尔米什么话都没说,他拥抱了他,就像是拥抱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半身、自己的灵魂——

他一无所知的灵魂啊,他一无所知的死亡。

“我很抱歉。”杜尔米轻声说。

而他终于安静了,他像是找到了自己的摇篮、回到了家里温暖的被褥,于是他昏昏欲睡,连哭都不想哭了。他同样伸手拥抱了杜尔米,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十分乖巧地坐了下来。

他盯着杜尔米,像是在等待他讲述那个故事、那个注定成功的未来。

他的眼神与杜尔米是不一样的,过于的滚烫与痴狂、过于的阴戾与昏沉,像是孤注一掷的疯子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救命稻草,以至于杜尔米都感到别扭了——他难以想象“自己”会露出那种表情!

这一个“杜尔米”是不一样的。杜尔米暗自思忖。因为他的命运在刚一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扭曲了。

此前,杜尔米已经见到了三个自己,三个已经死去的自己。

一个是正常长大、但是在克里斯琴与父母共同遭遇了神秘侧袭击的杜尔米。他的生命定格在十二岁那年。

一个是出生时父母就已经过世、但自身没有显露出出众的神秘侧天赋,于是就被送到了福利院,姑且可以说是平安快乐长大的杜尔米。他的生命定格在他抵达利文斯通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