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59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一边向着白日之中的小镇走去,一边拖长了语调,慢慢悠悠地喊:“穆尔——”

空气安静了一两秒。然后眼睛黑漆漆的男孩从树上跳了下来。

穆尔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说:“我就知道你会主动呼唤我名!嘻嘻,说吧,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

“没什么事。”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只是我十分怀疑,你为什么没有一直出现。”

穆尔朝着杜尔米做了一个鬼脸,像是在报复杜尔米没事也来打扰他,然后他说:“因为你在神序之树的引领之下,我们都不知道你去了哪儿、身处世界的哪一个小角落。等你回了凡俗世界,我们才重新得知你已经抵达卡桑米亚了。”

“你们竟然不知道?”杜尔米惊异地问。

“当然不知道。”穆尔胡乱地挥了挥手,“那是神序之树,你以为我们就一定能随意窥视吗?”

“可是,神序之树难道高于……”

“在【世界】最后的挣扎之中,祂的确在某个瞬间,于千万分之一秒的光阴之中……祂可能打破了这个世界的桎梏,也可能是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边界……在最后的时刻,祂升华了,也死去了。

“而神序之树作为祂的遗留与残骸,也继承了祂的位格与层域。祂给世界留下了一个破碎的世界,尽管如此,从祂的尸体上确实长出了一棵树……”

说到这里,穆尔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补充:“并且酝酿了一场白日梦。”

杜尔米停下了脚步,他已经走到了那座小镇的边沿。在这里,他看到了埃默森与莱拉女士——原来他们都等候在这里?杜尔米有一瞬的惊讶,随后他很高兴地笑了起来。

“我来了。”杜尔米非常潇洒地说,“按照我们的约定,我成功抵达了这里。”

“恭喜你,杜尔米。”莱拉女士语气柔和地说,“你的选择比我们想象中更加出色。”

埃默森没好气地嗤了一声,他说:“我们等在这里是生怕你立刻死在卡桑米亚,哪怕不能给你抢救一下,那至少也得给你收尸吧?”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诚恳地说:“谢谢你,埃默森。”

埃默森不说话了。

穆尔笑嘻嘻地说:“其余神也想来,但埃默森懒得为祂们制造一具身躯,因此祂们只能在神秘侧窥探凡俗世界的轨迹,而只有我们三个能够真正出现在凡俗世界。”

说着,穆尔走到了最前面,张狂地伸出双手,像是要拥抱这世间的一切亡者。

他为杜尔米介绍说:“欢迎来到卡桑米亚!世界的尽头、死亡的悬崖、大地的深渊!在这里,你可以目睹一切,也可能遗失一切——全凭你的选择。”

这是世界尽头的小镇,常年阴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从来如此冰冷的湿润感。

时间久了,人们会疑心那是否是一种古怪的血腥味,亦或者,那种血腥味是从他们自己的胸膛之中泛滥出来的?

这里的人们拥有两种极端的命运:他们要么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光阴好像都遗忘了他们,以至于到现在死亡还没有收走他们的性命;要么,就是早殇,在母亲的肚子里,或者在牙牙学语的时候就遭遇一场厄运。

年轻人都死光了。卡桑米亚人说。这一定是雨之神殿降下的惩罚,为了惩戒他们的不诚、不恭、不敬。

何尝不敬?外来的异乡人便问。难道你们做了什么亵渎之事?

没有。当然没有。

卡桑米亚人向来是这么生活的。可因为这个小镇实在是太小了,生活在世界尽头的人们必须懵懂无知、必须自欺欺人,然后他们才能活下去:不能明白这一点的人早就已经死了。

因此,比起神殿,有另外一个东西压着他们、恐吓着他们,让他们保持缄默、保持无知、保持——寂静。

……所以,是什么呢?那个绿眼睛的异乡人忍不住好奇地问。说到这个,先生,我该怎么称呼您?对了,我是杜尔米·奈特!

谢兰人?那位镇民问他。

不,不完全是。我妈妈来自弗尼瓦尔。所以我既是一个谢兰人、也是一个雾兰人,更是一个兰介人!

那个卡桑米亚人眼神古怪地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异乡人。或许是因为对方的眼神实在好奇并且干净,也可能是因为那遥远的、仿佛在世界另外一端的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存在打动了他……

最后,这个卡桑米亚人说:“我名为卡桑米亚。”

杜尔米惊讶地望着他。

卡桑米亚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种岁月磋磨之后的平静:“是的,我是卡桑米亚神殿的当代先知。”

第841章 死亡注脚

杜尔米可没有想到,自己为了问路而随便在镇上拽住了一个路过的镇民——这竟然就是卡桑米亚神殿的先知!

白日的卡桑米亚给杜尔米的第一印象很不错,这是一座平静的、悠闲的小镇,暖融融地融化在阳光之中,很像是奈廷格尔的极地版本。因为靠近极点,所以人们的装束都比较厚重,但不至于影响行动。

这里的房屋大多是低矮的、小巧的独栋建筑。值得一提的是,家家户户都十分热爱在门口种植一些鲜花或者绿植。

通常来说,卡桑米亚最常见的场景,就是一个垂暮的老人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椅子摇摇晃晃,而花圃里的花朵也随着清风一同摇曳。

这种静谧与安宁,让杜尔米很快就喜欢上了这座小镇。

他很难形容卡桑米亚的那种平静,但或许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诠释这种感觉:杜尔米曾经以为死亡的栖息地理应是无比嘈杂的、喧嚣的,可是在世界的尽头,一切却是十分安静的、祥和的。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吸收了那些噪音。杜尔米琢磨着。或者说,就好像有一块完全透明的玻璃隔开了那些真正的吵闹。

……在风暴的最中心,在名为风眼的位置里,通常也是十分平静的,对吗?

杜尔米很快就逛完了整座小镇。不知道此地是否经常迎来游客,但杜尔米确实看到了一些专门贩卖纪念品的小店。

按照卡桑米亚本地的传说,曾经有一艘破冰船从卡桑米亚启航,奔向了世界的更南面。没人知道这一艘船及其船员的结局与命运,但这座小镇的确在纪念他们,甚至为此专门制作了勋章。

考虑到这世界“理应”是一颗星球,也就是说,那艘破冰船最后直直地冲向了万象湖。真希望【墟】对此网开一面。

杜尔米很高兴地买下了几份小纪念品,比如当初那艘船的船票复制品、还有船锚与船帆的小比例复原件。他真不知道他这个堂堂正正的白橡木号的船员,为什么要来买这样的纪念品。他在船上待的时间还不够多吗?

除此之外,杜尔米还去了卡桑米亚的集市。因为距离遥远,卡桑米亚很少与外界接触,所以大部分时候,这里的镇民都是靠自给自足过日子。

邻居家种的菜可能出现在集市,亲戚家种的水果、养的牛羊也可以摆上餐桌。

其实杜尔米还挺喜欢这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集市的,那会让他想起自己跟爸爸妈妈一起在克里斯琴觅食的光阴。他们总会在天气最好的时候外出郊游,然后在天气最差的时候找寻餐馆。

但就是在集市的时候,他发现了不对劲:卡桑米亚的年轻人似乎太少了。

目之所及,几乎都是苍老的面孔。甚至连中年人都很少。但那种苍老又并非死气沉沉,他们看向杜尔米的眼神是和蔼的,那彰显了他们的年龄;但他们看起来却非常健康、非常有活力。

当杜尔米听见一位老人喊另外一位老人“祖奶奶”的时候,他心中的困惑上升到了顶峰。

他突然意识到,当人苍老到一定年纪的时候,外人是看不出来他的具体年龄的。苍老成为了一种鲜明的状态,而非特定的界限——三十岁与一百岁显然是截然不同的,但一百岁与三百岁呢?

杜尔米默默地离开了集市。他已经在卡桑米亚漫无目的地逛了半天,并且隐约窥见了这个死亡与大地共同看守的小镇的本质面貌。

那不一定是恶意的,但绝对是残酷的。

但他现在饿了,他需要吃点东西。他暂时不想追根究底。

于是他找了一位面相看起来最和善、并且会说谢兰语的老人问路。顺带一提,这就是刚刚那位喊别人祖奶奶的老人。

然后,杜尔米得知,这就是卡桑米亚先知。

……一时之间,杜尔米都不知道“这竟然就是卡桑米亚先知”与“卡桑米亚先知竟然还喊别人祖奶奶”这两件事情,究竟哪一件更让他感到震惊与荒谬。

不过这位卡桑米亚先知不计前嫌,将自己那位祖奶奶安排好了之后,就乐呵呵地带着杜尔米去了一家餐厅。这似乎是家庭餐厅,杜尔米终于在这里看到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

杜尔米相当信任这位先知,至少信任他推荐的菜肴。杜尔米干脆提议先知阁下也坐下来一块吃。卡桑米亚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在等待上菜的过程之中,杜尔米一直好奇地打量着旁边那一家人。

显然是三代同堂,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聊天,用的是卡桑米亚本地的语言,杜尔米听不明白。而那两个中年人应该就是婴儿的父母。他们对待那个小婴儿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谨慎而郑重的。

“辛西娅。”卡桑米亚突然说,“我记得这个孩子的名字。”

“您为什么会记得?”杜尔米意识到,在卡桑米亚,他将会一直使用“您”这个称呼了。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比他年纪更大……除了小小的辛西娅。

“因为这是镇上唯一的一个孩子。”

杜尔米愣住了,他下意识惊讶地说:“可是,镇上明明有这么多成年人……”

“他们当然也组建家庭、生下了自己的孩子。但这些孩子大多早夭了。”卡桑米亚摇了摇头,“当然,有一部分孩子还是活了下来。但是总有一个阶段,镇上一个孩子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年轻人。既然你是突然来到这里的,那么你就应该知道卡桑米亚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们生活在凡俗与神圣的夹缝之中,我们的命运并不受到我们自己掌控。

“天上落的雨、地上翻滚的石头,都是死亡的注脚。每一年的倒数第二个月,我们会给那些死去的孩子进行一场集体葬礼,希望他们不必再降生到我们的镇子。

“你问我为什么会记得辛西娅……答案是残酷的。因为,在我成为先知之后,所有的孩子都没活下来,除了辛西娅——她还有希望活到更远的时候。”

杜尔米讷讷无言。他不知道卡桑米亚是不是刻意这么说,但这位先知的言辞的确涉及到了这个镇子的三种神秘力量:雨水、大地、死亡。

不过,杜尔米仍旧有点儿好奇,为什么这里是雨之神殿?

雾兰神殿的名字往往会显示其风格。比如空之神殿,就将城市建立在悬崖之上,离高空越近越好。又比如森之神殿,便与森林原野毗邻而居。战之神殿的人最好斗、雾之神殿位处沼泽迷雾之中、隐之神殿的行事风格就神神秘秘的。

那么,雨之神殿又有什么特殊之处?卡桑米亚的阳光的确是相当珍稀的,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而且这里也不是一直阴雨绵绵。“雨”字究竟体现在哪里呢?

但这样直白的追问未免有些不礼貌。况且他们刚刚还在聊一个相当悲伤的话题。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了另外一件事情:“之前在集市的时候,我听见您喊一位老人为‘祖奶奶’……”

“是的,那是我的祖奶奶,我父亲的母亲的母亲。她已经活了两百七十五岁,几乎见证了探索狂热时代以来的全部历史。很幸运的是,卡桑米亚偏安一隅,没有参与那些争端。”

杜尔米大吃一惊。两百七十五岁!这甚至是一个凡人!

“这确实是卡桑米亚的特殊之处。”卡桑米亚先知坦诚地回答,“我们活着,并且一直活着……”

老板过来上菜。

杜尔米不得不承认老先知是对的,一方面是因为这位先知相当坦诚,另外一方面是则是因为这家餐馆确实很好吃。

他们沉默地吃饭。期间隔壁桌的两位家长也战战兢兢给辛西娅喂了饭,然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自己去吃饭了。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杜尔米隐约听见一声异响……

是辛西娅坐着的椅子塌了。杜尔米眼疾手快捞住了这个可怜小孩,其余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卡桑米亚先知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块。他率先鼓起掌。其余桌的客人也凑过来看热闹,然后一起鼓掌。

接着,辛西娅的亲人们终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辛西娅的父母都哭了起来,看得出来他们的压力很大,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他们连忙向杜尔米道谢。

杜尔米手足无措地抱着辛西娅,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刚刚为这孩子挡了一次血光之灾。这孩子要是跌在地上,以卡桑米亚的一贯情况,那她一定会死的。

餐厅的老板也过来了,大方地给这两桌客人免了单,并且看着杜尔米说:“先生,你已经成为卡桑米亚的英雄了。”

只是因为顺手救了一个孩子?

杜尔米明白了:在卡桑米亚,新生儿拥有着一种特殊的地位。

人们来到卡桑米亚的第一时刻,或许会以为这里正发生着亵渎神明的事情:是年长者攫取了、抢夺了年轻人的性命吗?所以老人一直活着、孩童一直死去。

但是,在杜尔米看来,卡桑米亚仍是维持着传统的道德观念,这里并不与谢兰或雾兰的任何一个城市存在差别。父母爱着孩子、孩童尊敬着成年人。

因此,这里发生着更为亵渎的事情。正如卡桑米亚先知所说,有“另外一样东西”压制着卡桑米亚人。

辛西娅的父母千恩万谢过后,将辛西娅接了过去。虽然这一家人不会说谢兰语,杜尔米也听不懂卡桑米亚的语言,但肢体动作和目光表情仍旧能够让他们明白彼此的意思。

杜尔米呆站了片刻,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也就是卡桑米亚先知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