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45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她悄然屏息,等待着梦境给予她审判或提示。可是梦中的波尔普恩就像是凝固了一样,甚至不曾有一缕风的蔓延。

没有梦境为她脱罪,她只好自己想办法面对【白日梦】先生的质问。她谦卑地说:“我很抱歉,【白日梦】先生,这是我一时失言。”

“我并不是在责怪你。”杜尔米略微懊恼地说,“只不过……”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换了一种口吻。他说:“您作为【梦钥】的选民,为何会在一家酒馆当酒保呢?”

塔西娅因为【白日梦】先生使用的敬称而吓了一跳。她定了定神,在心中告诉自己:这就是巨面者的怪癖,不要惊讶、不要试探、不要慌张,配合祂、遵从祂、依照祂。

她便说:“或许您也知道,这家酒馆最早是我的导师建立起来的,后来在神性种子造成的混乱之中,他决定将这家酒馆交给我。如今导师去了世界各地旅游,偶尔也会送信回来。

“因此,我想,重要的不是这家酒馆,而是酒馆象征的意义。或许我也可以不在这里,但我注定拥有属于‘塔西娅’的人生,只不过这条人生道路,导向了盖伊酒馆。”

“正是如此。”杜尔米笑着鼓掌,“所以,您觉得,我也注定会举办这场晚宴吗?”

塔西娅看着眼前这个仍旧笑着、但却并不开心的年轻人。一位巨面者,一个年轻人,学会笑但学不会哭。

这个问题让塔西娅不知道如何回答。在她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杜尔米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甚至还是在罗伊岛,杜尔米与劳伦特·霍索恩一起去拜访海沃德·诺伊斯。当时的脑子先生正在准备【群星会幕】,正在复习与背诵那些饶舌拗口的神秘学知识。

他开门的时候,嘴里仍旧念念有词:神明晚宴的入座顺序……

这些词把劳伦特吓了一跳。而就是在那一次的谈话之中,杜尔米第一次知晓了什么是“层域”。

话虽如此,直到如今,杜尔米其实还是对“神明的晚宴”这个概念十分摸不着头脑,因为他从没见过那些神举办什么晚宴。祂们只会开会,讲一些冷笑话,互相揶揄,然后解决或者没解决这世上的很多问题。

杜尔米甚至怀疑“神明的晚宴”只是一个比喻,或许只是为了让这些神更像人一些。

至于杜尔米这一次给领民们开会,不过是因为他的旅程将要结束了,他也该告知他们,这个世界将要何去何从。

是穆尔听说他要跟领民们开会,所以非要挤过来参加。杜尔米认为人多了,干巴巴开会也有点无聊,所以才来盖伊酒馆这儿预订一些酒水饮料。他认为这是一次聚会。

可是塔西娅却说,“恭祝您的晚宴一切顺利。”

杜尔米简直惊呆了。他突然意识到,是的,神明的晚宴。神明晚宴的入座顺序究竟决定了什么?如果神序之树烙印的圣名已经决定了神明的先后顺序,那就不需要另外一场无缘无故的晚宴为其排序,不是吗?

所以那只有可能决定神明在“另外一个地方”的顺序。

比如,在遮兰的顺序。

所以这确实是一场晚宴,有门槛、邀请制,席位都已经注定。少有的几个空缺的席位,也绝非可以随手染指的存在。【白日梦】在他的白日梦之中决定好了一切。

可在杜尔米听闻“神明晚宴”的时刻,他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是他自己成为了这场晚宴的主办者!

这种峰回路转的感觉让他觉得好笑、啼笑皆非。他想到,原来不是因为他没搞明白,而是因为真相揭晓的时刻还没有抵达。这需要他自己为自己解开帷幕。

但这种——多年前射出的回旋镖扎中了自己的——感觉也让他觉得滑稽与可笑。他知道神秘侧就是这样的存在,荒谬、荒唐、错乱!可即便他知道,他还是为此感到不快。

他甚至有点分不清,他究竟是为了神秘侧而感到不快,还是为了自己的愚钝而感到不快。

“我认为……”塔西娅迟疑了很久,最后缓缓说,“更重要的,是您的想法。”

“哦?”

塔西娅咬了咬牙,干脆就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她觉得自己瞒不了【白日梦】先生,而且也没有必要隐瞒。

她就说:“不论您认为那是聚会还是晚宴,那都是您举办的活动。您是第一个落座的人,您决定了最多。在这座酒馆,我可以决定每一位客人喝什么;而在您的晚宴,您可以决定每一位客人——将要得到什么。”

看吧,塔西娅女士,您还是下意识用了“晚宴”。

这就是世界给出的暗示,就像杜尔米也会下意识跟耳畔的窃窃私语对话一样。人们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人们都不过是世界这个庞然大物的一根小触角,愚钝、弱小、庸碌……

“我也是命运的一环?”杜尔米自言自语,“所以我肯定也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很多事情。”

他开始发呆。塔西娅没有打扰他。

过了很久,杜尔米突然抬起头,他用拳头敲了敲掌心,恍然大悟一般说:“我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了?”

“您说的对,不管那是晚宴还是聚会,总之那是我办的!”杜尔米朝着塔西娅眨了眨眼睛,“我来决定一切、我来决定未来,那也不错。但愿世界别后悔!”

塔西娅笑了起来。她想,或许世界唯一不会后悔的,就是这件事情了。

“而且,我突然意识到……”杜尔米又说,“一直以来,我都如此尊重这个世界,尊重这个世界带给我的悲伤、喜悦、乃至于愤怒。可是尊重并不能改变现状。现在,我决定不尊重它。”

塔西娅惊讶地望着杜尔米,正要追问,但杜尔米已经起身,与她告别——他下定了决心。

杜尔米友好地与在场所有酒客告别,即便酒客们恐怕情愿【白日梦】先生别看见自己。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走进了梦中波尔普恩永不止息的雨水之中。

他叹了一口气,轻轻说:“波尔普恩,别哭了。”

波尔普恩的梦中,这才出现了第一缕光。

第825章 载入史册

终于,一切准备妥当,在昼生之月的第十五天,他们齐聚一堂。

这注定是一场载入史册的聚会……哦,当然,因为【时历】都来了。时光与历史亲自见证这次会面。

一开始,领民们并不知晓那常正的七神——其实眼下已经没有七位了——都会来参加。他们以为这不过是【白日梦】先生的又一次突发奇想。

况且,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次聚会也注定不可能全员到齐,因为凯瑟琳·贝休恩女士已经离开了。她的光辉仍与他们同在。

杜尔米也没想起来将这件事情告诉自己的领民。他依旧相当怀疑这种局面只是因为穆尔想来凑热闹。

而露馅的也同样是穆尔。

这天清晨,一只黑鸦落在了杜尔米居住的旅馆的窗台上,带来了一堆信件。

杜尔米一边翻阅这些乱七八糟的信件,一边抬手跟黑鸦女士打招呼:“哦,早上好啊,【无人知晓】女士,真是麻烦您了。”

“早上好,【白日梦】先生,很高兴能在这个清晨与您会面。为您送信是我的荣幸,只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想要请教您的意见。”

“怎么了?”杜尔米的表情严肃起来。能让【无人知晓】女士如此直白提问的事情,恐怕不是小事。

黑鸦似乎犹豫了一会儿,不太确定怎么描述整件事情。最后她说:“希尔芙德先知告诉我,她听见了世界的呓语正在……”她又迟疑了一下,“跳舞?”

杜尔米完全懵了,他茫然地说:“跳舞?听见跳舞?”

“是的。”【无人知晓】女士照实描述,“我并未遇到这样的情况,但是世界的呓语似乎兴奋了起来。”

杜尔米:“……”

好的,他明白了。

他忍不住扶额,又叹了一口气,犹豫再三——主要是犹豫自己是否要维护那常正的七神之一的面子——最后还是跟【无人知晓】女士说:“我想,可能只是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唉。他甚至还在维护穆尔的面子。杜尔米不得不感慨:自己果然是个好人啊!

不管【无人知晓】女士信了还是没信,总之这位女士是个体面人,她不会拆穿杜尔米善意的谎言。

黑鸦又飞走了。等她飞走了,那位神就来了。穆尔特地给自己定制了一套儿童正装,甚至打了小领带,穿了锃亮的皮鞋。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并且笑嘻嘻地说:“杜!瞧我,不算给你丢人吧?”

杜尔米:“……”

穆尔丢人都丢到希尔芙德神殿那边去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杜尔米看了看穆尔的打扮,也不能违心地说这位神不够用心。他就说:“真不错啊,穆尔,这不会是你在别人婚礼上的花童扮相吧?”

“我又没有捧花。”穆尔一瞬间板起脸,“况且,晚上有人结婚吗?”

“没有。”

与此同时,杜尔米辛酸地发现,他的这些领民,有一个算一个通通打光棍……最接近婚姻关系的,竟然是莫尔芙·法涅斯与阿切尔·英尼斯……

……喷嚏先生好像到现在还不知道【无人知晓】女士就是莫尔芙·法涅斯,晚上聚会的时候得把这两个人排得远一点……等等,他怎么真的开始思考座次与顺序问题了!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随口问:“你们神会生孩子吗?”

话音刚落,旅馆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穆尔瞪大了眼睛,迷惑地看着杜尔米,连那副小孩儿的作派都装不出来了。他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杜尔米,问:“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而且,你为什么会问我?”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有点儿心虚但姑且还是理直气壮地说:“我在思考遮兰的人口数量!”

“然后你就想到了神明生孩子?”穆尔不可思议地说,然后他又笑开了,“这样吧,杜尔米,我推荐你去找米洛要一面镜子,照一下就多个人、照一下就多个人,生得可快了。”

杜尔米嘀咕着说:“那又不是真的人。”

“也可以当成真的人来用!”

“那如果死了呢?你收吗?”

穆尔大方地说:“我会为他开门,将他送去雾兰。不用谢。”

“……真是谢谢您的慷慨。”

“神的慷慨理所应当!”

穆尔最后在杜尔米面前展示了一下自己特地定制的这身衣服,正要离开,却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情:“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们呢,晚上在哪儿聚会?”

“我不是说过吗?”杜尔米反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在遮兰啊!”

【白日梦】先生与领民们的聚会地点几经变更,但一直都是在梦乡之中的某个地方。但这一次的聚会还有那常正的七神的参与,肯定不能放在某一位神的层域之中。

如此一来,唯一的选择就只有遮兰了。可是,除了杜尔米,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知晓“遮兰”究竟在哪儿。

哪怕是那些神,祂们知晓的也不过是遮兰的相关传闻、相关记录。对祂们而言,这也是祂们第一次真正接触遮兰。也难怪穆尔如此激动,甚至都跟世界的呓语一起跳舞了。

穆尔翻了个白眼,就说:“所以,遮兰在哪儿?”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坏心眼地说:“哎呀,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轮到我来说句话:真相就摆在你的面前,而你却视而不见!”

穆尔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杜尔米,然后露出了一个怀疑的表情,他说:“你是杜尔米吗?我们亲爱的小杜尔米怎么变成这样了?好像突然在某一个时刻坏掉了!”

杜尔米大笑着,他说:“这世上只有一个地方,人也能去、神也能去,不在乎来客究竟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究竟是活的生灵还是死的鬼魂……你自己去猜吧!”

到最后,穆尔也没能从杜尔米的口中问出答案,只能等到夜晚才能知道了。可他的心中也产生了一个猜测。

难道是神序之树?

他不禁咋舌。那倒垂的巨树对待杜尔米可真不赖,甚至都乐意让杜尔米带着朋友们过去聚餐!

穆尔就带着这样又焦虑又兴奋的心情离开了。杜尔米瞧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不禁嘀咕:“像是几千万年没出门郊游的小朋友终于可以跟小伙伴出去玩了……”

杜尔米继续用无穷无尽的信埋住了自己。这些信是本杰明·诺普整理出来交给他的,来自世界各地,有的是正神教会发来的问候,有的是政务署的求助事项,有的则是来自目的不一的普通人。

关于遮兰的建立与扩张,凯瑟琳·贝休恩在离开之前就已经留下了一套框架,综合了正神教会的信仰与忠诚、凡人国度的利益与名誉,真理侧金钱开路、神秘侧力量把关……

简而言之,这并非一个正经意义上的国家建构,但有过之而无不及。

或许最大的不同在于,遮兰更接近一个“国家概念”而非“国家实体”,比如说,凡人需要活在奥古斯王国,但凡人并不一定真的活在遮兰王朝。